第557章 如之奈何
陆炳发了会儿呆之后才开口问道：“安东县那边怎么办？”
“等著。”严世蕃无精打采。
“等著舟山送来种粮再说。”沈炼解释道：“可能要等到夏收时分，不过舟山薯豆无需良田，即使是荒田，亩產也能过五石。”
陆炳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舟山送来种粮，到时候虽然不能公开，但演一齣戏就行了，让驻守海州的护卫军遣派兵力南下接手安东。
沈炼瞄了眼严世蕃，他昨晚看到了江北总督欧阳必进写给外甥的信————信中欧阳必进强烈反对交出安东县，並很確定的点出，交出安东，他日舟山有意，半月之內，江北必然全境沦陷。
严世蕃对欧阳必进的態度並不觉得意外，舟山拿下安东，整个江北就在陈锐的嘴边，说句难听的，什么时候吃下肚那就要看陈锐心情了。
三人围著石桌久坐，长久的沉默后，陆炳喃喃道：“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
严世蕃面无表情，沈炼却是目光闪烁。
严世蕃其实心里是有些绝望的，不依附嘉靖帝，严家就有满门倾覆之危，但这位道君皇帝实在是不干人事————北边的韃靼兵峰正盛，正在扫荡辽东，南边的舟山养精蓄锐，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举兵西进，而嘉靖帝还在盼著得道飞升。
作为一个正统的士大夫，其实沈炼如今的心理状態非常纠结，他视嘉靖帝为君父，但也盼著这位皇帝早日得道飞升————那样的话，裕王才能正位大宝，才有可能澄清宇內。
严世蕃知道沈炼在想什么，但他对裕王並不看好，在他看来，裕王虽然曾歷战事，但无谋难断，不是刚强之主，耳根子还挺软。
不过严世蕃也不会在其中做什么手脚————虽然严党支持的是景王。
如果是裕王上位，很可能会怀柔舟山，但除非大明能在短时间內北伐並且取得不小的胜果，否则舟山的根基只会越来越稳固，代明的可能性会越来越高。
因为大明若不能迅速的压制住韃靼，那就无法针对日渐膨胀的护卫军做什么，越往后，舟山的势力就会越庞大。
若是景王上位，很可能会不管不顾与舟山开战，虽然护卫军战力强悍，但毕竟不可能將山东驻军全都调回东南。
或许护卫军会取得大胜击败明军，但严世蕃很確定，陈锐不会使大军西进攻应天府————而景王却八成不会罢手，而是非要拼个鱼死网破。
的確，以景王的思路，舟山与明廷很可能是两败俱伤，舟山代明的概率会大幅度下降————而代价是，养精蓄锐的韃靼能坐收渔翁之利。
严世蕃不是个好鸟，他自己都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鸟，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当时对父亲严嵩说【他人不论，我严东楼不仕胡人】却是真心话。
是让裕王上位还是让景王上位，严世蕃如今是真的无所谓，而且这等事他也插手不得。
其实此刻的严嵩、严世蕃与歷史上那极恶劣的名声是有所不同的，一方面是这对父子的所作所为，其实在事后是得到了部分人的认可的。
庚戌之变中，严嵩力主不出战，任由韃靼肆虐京畿，遭无数人唾骂，但从事后来看，不出战是正確的决定————的確是打不过啊！
而严世蕃在南迁之后，实际担负起执政的重任，虽然遭无数人妒恨，但其心计、能力、手腕以及对朝政的平衡，得到了好几位重臣的讚许————虽然他们不会说出口。
另一方面，这一世的严嵩、严世蕃乾的破事远没有歷史上那么多，毕竟庚戌之变时候，夏言才死了一年多，歷史上直到严党的另一个对头仇鸞也被严嵩弄死，严党才权势滔天，堪称祸及天下。
而这一世的严嵩、严世蕃遭到无数官员的排斥、痛恨，主要是来源於严世蕃的执政，以及严党对景王的支持。
但平心而论，严世蕃挡了很多人的路，严嵩支持景王——这都是嘉靖帝对朝局掌控而导致的。
严世蕃摸了摸短短脖颈，低声笑道：“大好头颅，大好头颅————”
沈炼面无表情不发一言，而陆炳却是心里惶惶，与外人不同，身为锦衣卫都督，他很清楚严世蕃的能力、心计。
就算有嘉靖帝、严嵩在后面撑腰，但连进士都不是的严世蕃能掌控朝局，能压制各方势力，能勾连各方，其手腕、心机都是当世一流，这样的人物却沮丧至此，陆炳对未来很难有什么乐观的预见。
沈炼突然轻声道：“安东县事————裕王府知晓吗？”
“不知道。”严世蕃乾脆利索的说：“如果裕王、高新郑不知晓，你別去说。”
“嗯。”沈炼低低道：“否则就是將殷士儋往舟山推————”
“未必。”陆炳揉了揉脸颊，“裕王府那边，试图与舟山缓和关係，而且也塞了些人手过去。”
严世蕃嗤笑了声，“舟山有內情处、外情处，军中有斥候，军法处还有暗子————舟山內政、护卫军都是陈锐一手造就，无人能逆其意。”
“舟山、护卫军自然不能————”
陆炳的话还没说完，严世蕃就讥笑著打断，“你是要说戚继光？”
沈炼大为愕然，“元敬与裕王府有瓜葛？”
“戚继光与陈锐乃是生死之交，当年一人留在登州，一人南下东南。”严世蕃撇嘴说道：“戚继光组建大军，军械、粮草多赖舟山，今岁山东大战，俺达汗都败北了，舟山入主登州，而登州军至今未被护卫军吞併，你觉得是戚继光有自立之心吗？”
顿了顿，严世蕃又问道：“或你觉得戚继光是指望朝廷？”
沈炼呆了片刻后摇摇头，隨后再次摇摇头，指望朝廷是不可能的，明廷弃鲁几乎是满朝皆知的，而戚继光如果有称雄鲁地之心，就不会许舟山入主登州。
沈炼不得不承认，在心计方面，自己差严世蕃太多太多，对方仅仅通过登州军至今独立，就能判断出戚继光很可能与裕王府有联络。
戚继光那是在等著陛下得道飞升，等著裕王殿下入主大宝————陆炳苦笑了声，虽然他对嘉靖帝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但內心深处，也在盼著陛下得道飞升。
这世上的聪明人有很多，但也不多，严世蕃算一个，而此时此刻，烟臺山大寨中，坐在戚继光对面的唐顺之也算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