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摊牌
等张诚的意识重新与身体接驳时,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无比熟悉的地方。
山门村的入口。
依旧是那片像是蒙上了一层永远也擦不乾净的尘埃的灰濛濛的天空。
目光所及之处,断壁残垣仿佛无声诉说著曾经的惨烈。
那些被洪水浸泡后留下的深褐色水渍,还有大火焚烧后的焦黑痕跡如同烙印在这片土地上的丑陋伤疤。
脚下的土地皱裂开无数道口子,乾枯得看不到一丝生机。
毫无疑问,这里就是他上次与司空珏並肩探索过的那个真正的山门村。
“出来了.
”
他甩了甩头,试图將脑海中那些纷乱的记忆碎片驱散,接著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隨即,他注意到了站在身旁不远处的两道倩影。
司空珏和宫羽卿。
她们似乎也刚刚清醒,状態比他还要不堪。
司空环那双总是清冷锐利的眼眸此刻显得有些空洞失焦。
而宫羽卿脸上那惯有的仿佛精心计算过的完美笑容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怔忡,她的视线没有焦点的落在虚空中,指尖无意识蜷缩著。
看来那往昔残响的后劲儿对这两位实力强横的女性来说也同样不小。
张诚深吸了一口带著焦土和霉味的空气,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他直接抬手屈起中指,对准两位美女光洁饱满的额头不轻不重的一人赏了一个脑瓜崩。
指节与额头接触,发出两声清脆的咚咚声。
“唔!”
两声压抑著的低呼几乎同时响起。
司空珏猛回过神,那双漂亮的眸子瞬间恢復了焦距,锐利的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张诚,其中蕴含著显而易见的恼怒和一丝...羞恼?
宫羽卿则是抬手轻轻揉了揉被弹到的位置,脸上重新掛起了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只是她眼神深处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未散尽的异样情绪。
张诚下意识后撤了半步,身体微微紧绷,已经做好了被这两位恼羞成怒的部长大人联手“教育”一顿的心理准备。
以司空珏的性格,反手给他一拳都算是轻的。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反击並未到来。
司空珏和宫羽卿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难懂的眼神静静凝视著他。
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审视、调侃或冰冷,反而充斥著一种让他脊背发毛的..怜悯?
以及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
同样的眼神,张诚只在那些去流浪动物救助站的志愿者的脸上看到过。
这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
“不是.....
”
他一下子有点懵了,接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怀疑是不是刚才在“残响”里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你们这啥眼神?同情我?我脸上有花还是怎么的?
你们刚才...到底看见什么了?”
话一出口,他脑海里如同闪电般划过一个念头。
如果自己所经歷的那段关於十七年前后山的真相仅仅是这个异常领域隨机捕捉並復现的过去残影之一,那么司空珏和宫羽卿,以及其他那二十多名一同进来的收容者,很可能也被捲入了不同的时间碎片里。
看她们俩这反应...该不会是看到了半年前山门村那场泥石流灾难发生的全过程了吧?
她俩看到了他被村民围堵,看到了他家那栋小楼燃起熊熊大火,看到了他最终在拼死一搏中引发天灾,也看到了他父母.....
张诚自认心智还算坚韧,半年多的时间足够他將那晚的惨痛与绝望深埋心底,然后强迫自己向前看了。
但骤然意识到自己最狼狈、最脆弱、最不堪回首的时刻可能被这两位身份特殊而且跟他关係复杂的女性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股混合著羞耻、尷尬和莫名烦躁的情绪,还是瞬间涌了上来,让他耳根都有些发热。
“你们俩.....”他喉咙有些发乾,语气带著强烈的不確定和一丝侥倖,“该不会看到了半年前,也就是泥石流发生那晚的事情吧?”
司空珏和宫羽卿都没有立刻说话。
司空珏避开了他的目光,她线条优美的下頜微微绷紧。
而宫羽卿则是在短暂的沉默后微微点了点头。
张诚直接抬手捂脸发出一声无力的呻吟。
“臥槽...还真是啊!”
他放下手,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的嘴角向上扯出一个算是轻鬆的弧度,语气也刻意带上了点玩世不恭的自嘲,“所以呢?二位部长大人现在打算怎么办?把我这个引发天灾,还间接导致上百人死亡的罪魁祸首当场抓捕归案?”
“你那也是迫不得已。”司空珏率先开口,她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清冷,但语气却斩钉截铁,直接为他的行为定了性,“在那样的情境下,你的行为完全符合正当防卫的界定。
“往大了说,甚至可以说是为民除害,毕竟你也算清除了一群信奉邪教还草菅人命的暴徒。”
听到司空珏这番话,张诚心里那根不自觉绷紧的弦,终於稍微鬆弛了一些。
他暗暗鬆了口气,脸上却故作轻鬆的耸了耸肩,“那就行。我还以为我的职业生涯就要在今天提前宣告结束了呢。”
他话锋一转,带著点恳求的语气,“不过...算我求求你们了,能不能別再用那种看流浪狗的眼神看我了?真的,怪让人难绷的,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见他明显是想用插科打浑的方式把这个沉重的话题揭过去,司空珏抿了抿线条优美的唇瓣,没有再继续追问更深层次的问题。
比如他究竟是如何引发那场洪水的,比如他是否真的还是人类。
“你......”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目光重新落回张诚脸上,“当时召来的那片洪水到底是什么?我能感觉到那其中蕴含著极其庞大且不属於阳世的异常力量。”
“一开始我也不清楚。”张诚收敛了脸上的玩笑之色,选择实话实说,“那时候我情绪几乎崩溃,完全是凭著本能,也就是一种强烈的想要毁灭一切跟拉著所有人同归於尽的衝动,强行撬开了那扇门的力量。
“至於门后涌出来的到底是什么,我当时根本无暇思考。”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继续道:“不过最近经歷了一些事情之后,我大概弄明白了。
“那应该是忘川河的水。”
“忘川河?”司空珏秀眉微蹙,流露出明显的疑惑,“神话传说里地府的那条河?”
“对,就是那个忘川。”张诚点了点头,简略地將自己之前经歷死亡后看到的景象描述了一下,“当时我死了...或者说,濒临真正的死亡。
“我的意识脱离身体后,面前就横亘著一条浑浊大河。河水是暗黄色的,里面仿佛有无数痛苦挣扎的影子在沉浮。
“我有种强烈预感,如果跨过去,或者不小心沉下去,我的意识就会被彻底冲刷溶解,那就真的是万劫不復,再也回不来了。”
他回忆起那时的感觉,眼神微微闪烁,“那里应该就是死后的世界,类似神话体系里的阴曹地府。
“而那扇矗立在山门村的石门连接的恐怕正是那一边。
“异常的源头恐怕也是从那个世界渗透或者被召唤过来的。”
他刻意隱去了幽璃的存在,也没有提及阴阳界和安魂乡的具体情况。
毕竟这始终是他不愿轻易暴露的最重要的底牌之一。
“难怪。”司空珏露出恍然之色,她联想到了之前看到过的信息,“难怪你父母的灵体状態如此特殊,甚至可以说是残缺不稳定...原来是被忘川河水捲走了。
“那河水恐怕就是將当时山门村所有村民的灵魂,连同你父母的部分魂魄都席捲著,强行拖回了门的那一边。”
她顿了顿,目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看向张诚,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那如果我们最终的目標是选择將这扇极不稳定的门彻底封死以绝后患。
“那叔叔阿姨的灵魂岂不是永远无法归来了?”
张诚沉默了片刻,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接著才轻轻嘆了口气。
“总会有办法的。”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对司空珏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强调,“天无绝人之路,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幽璃承诺过会帮他在安魂乡乃至更广阔的阴间寻找父母的灵魂。
而且通过阴阳界这个特殊的中转站,或许也能找到其他通往死后世界,或者与父母灵魂沟通的途径。
“先不说这个了。”张诚果断转移话题,將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他回头环顾著死一般寂静的村落,眉头渐渐皱起,“其他人呢?难道他们还没从那些残响里出来?”
司空珏也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迅速恢復了工作时的敏锐状態,“我和宫羽卿出现在同一个残响片段里,但我们全程没有见到其他任何人。你呢?你的经歷里有看到其他人吗?”
“我也没有。”张诚摇头,“我所在的片段...时间点比较早。说实话,我也是刚恢復意识,一睁眼就看到你们俩在旁边发呆。”
“不止是走散的人没匯合。”司空珏回头望了一眼村外那片浓郁得化不开的灰雾,脸色凝重,“后续的支援部队按计划这个时间应该已经跟进来了,但现在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也就是说,我们在那些残响里感觉过去了很久,可能几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但现实中的时间可能只过去了很短的一瞬。”
宫羽卿优雅的偏了偏头,唇角重新噙起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在张诚和司空珏之间流转,“所以总部长大人,还有张诚,咱们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是在这里继续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援军,还是主动做点什么?”
“不能干等。”司空珏迅速做出决断,“先进村,直接去核心区域的祭坛那边。上次我和张诚只有两个人就能一路杀过去,这次加上你,我们三个的实力足够应对大部分突发状况。
“先到那里摸清楚现在的情况,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她心中自有考量。
眼下其他人下落不明,后续援军也查无音信,局势明显脱离了原定计划。
仅凭她和张诚,虽然自信实力在宫羽卿之上,但能否在不引起巨大动静与不造成不可控后果的前提下將其活捉,这仍是个未知数。
与其现在撕破脸皮,导致不可预测的衝突,倒不如暂且维持表面上的合作关係,藉助宫羽卿这个s级异常的力量,先清理掉山门村內可能存在的障碍,抵达核心区域再见机行事。
况且,一同进来的那二十多名来自世界各地的收容者也都不是庸手,说不定此刻也正分散在村內的某个角落,同样在寻找出路。
深入村子很可能就会与他们匯合,届时己方力量將会大大增强。
计议已定,三人不再耽搁。
由司空珏打头,张诚居中,宫羽卿殿后,他们仨组成了一个简单的三角阵型,径直朝著村內深处行进。
然而,与上次和司空珏一起来时的情况截然不同。
一路行来,穿过残破的街巷,绕过倒塌的房屋,直至接近那座位於村落最深处的承载著古老祭坛的院落外围,他们竟然连一个游荡的的异常载体都没有遇到!
整座山村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被遗弃的坟墓。
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墟间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奇怪......”司空珏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围。
她握紧了拳头,异常之力在体內缓缓流转,隨时准备发动雷霆一击,“怎么一个异常都没见到?这不对劲。”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里一定发生了某种他们尚未知晓的重大变化。
是那扇门出了状况?
还是有別的什么力量干预了这里?
张诚同样眉头紧锁,他忽然提出一个猜测,“会不会是有人在我们之前就进来了?他们已经提前清理掉了这些异常载体?
或者,那扇门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暂时压制了,导致被消灭的异常无法像上次那样依託这里的特殊环境跟村民尸体快速復甦?”
司空珏微微頷首,算是认同了这个推断,“都有可能,无论哪一种情况,都意味著局势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
她略一沉吟,“稳妥起见,还是先想办法与其他人匯合,无论是走散的那些收容者,还是后续的增援部队都行。
“等人手充足了,我们应对任何变故的底气也更足。”
她的想法很务实,在敌友不明且情报缺失的情况下,集结力量是最稳妥的选择。
敦料,她话音刚落,一道带著几分戏謔,几分狂放,甚至隱隱透著血腥气的女声,便突兀的在死寂的院落中响起。
“那恐怕是等不到了。”
张诚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接著猛然回头。
只见院落那残破的门口,一道高大健美的身影正倚著门框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们。
那是一个身高绝对超过两米的女人,而且穿著极其清凉。
她上身仅著一件紧绷的黑色运动裹胸,勾勒出极其发达饱满的胸肌和轮廓分明的腹肌,下身则是一条短得几乎遮不住什么的牛仔热裤,热裤下露出一双肌肉线条流畅且充满爆炸性力量的古铜色长腿,脚上蹬著一双厚重的战术靴。
她留著一头利落的金色短髮,而且显得有些凌乱不羈,眼瞼是纯粹的墨黑色,与她那双如同燃烧的血液般的猩红竖瞳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衝击。
而她手中正像拎著一袋无关紧要的垃圾一样拎著一个穿著特种作战服的男人o
那男人软软垂著头,四肢无力的晃荡著,显然是另外那二十几个同样进入山门村的收容者中的一员!
並且显而易见,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
这高大女人见到张诚转过头,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带著野性魅力和嗜血意味的灿烂笑容,隨手將那具尸体像丟破麻袋一样拋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然后大大咧咧朝他挥了挥手,嗓音洪亮。
“哟,张诚!又见面啦!没想到这么快吧?”
司空珏秀眉瞬间蹙紧,周身的气温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她侧头看向张诚,语气冰冷如刀,“你认识?”
张诚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高大女人身上,接著一字一顿吐出了那个名字:“计蒙......”
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算是有过一面之缘,就在不久之前她半夜闯进了我家臥室。
“这是s级异常,是神话中所记载的上古司雨之神,也是山海组织的核心成员之一。”
他话还没说完,身旁的司空珏已经毫无徵兆的动了!
她甚至没有去看计蒙,而是將目標直接锁定了身边看似最无害的宫羽卿!
只见司空珏身形如鬼魅般瞬间侧转,接著腰部发力,拧身送肩,动作一气呵成!
而她一只白皙秀气的拳头此刻却裹挟著撕裂空气的凌厉劲风与恐怖的异常能量波动,毫无花哨的结结实实直轰向宫羽卿那张绝美无瑕的脸庞!
这一拳快!准!狠!
而且没有丝毫留手,显然是打算一击制敌!
猝不及防之下,伴隨著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宫羽卿整个人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大运撞中直接倒飞出去,然后划过一道略显狼狈的弧线,重重砸在二十米开外一堵早已残破不堪的土坯墙上!
轰隆!
墙壁根本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衝击力,瞬间坍塌了大半,还激起漫天烟尘,將宫羽卿的身影彻底吞没。
然而司空珏脸上没有丝毫得色,眼神反而更加凝重。
隨著烟尘缓缓散去,宫羽卿的身影逐渐清晰。
她姿態依旧优雅的从那片废墟中站了起来,接著轻轻拍了身上沾染的尘土。
那张精致的脸蛋上甚至连一丝擦伤都没有,依旧完美得令人窒息。
司空珏美眸微眯,冷冽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般刺向宫羽卿,“你果然是画皮鬼,这是用画皮鬼的的能力挡住了我这一拳吧?”
“她不是画皮鬼。”张诚迅速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在司空珏耳边急促的说了一句,“我有我的特殊情报渠道,她只是占据並使用了源自真正画皮鬼的部分本源能力,但她本身並非画皮鬼这个异常本体。”
司空珏瞥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和思索,但此刻形势紧迫,她並未追问细节,而是重新將锐利如刀的目光投向拍打著灰尘的宫羽卿,声音寒彻骨髓。
“所以这一切,包括那所谓的往昔残响,都是你们山海组织一早布置好的陷阱,就等著我们这些人自投罗网,是吧?”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具收容者的尸体,又看向计蒙,最后定格在宫羽卿脸上,“那看来剩下的那二十多人恐怕也已经凶多吉少了吧。”
宫羽卿依旧维持著那完美无瑕的微笑,並没有直接回答司空珏的质问。
她只是轻轻抬起手,优雅的拍了拍。
仿佛是在回应她的掌声,又一道倩影悄无声息的从院落那倒塌了半边的后门方向飘了进来。
这女子看上去约莫二十出头。
她拥有一头如月光般流泻的雪白长发,甚至连睫毛和瞳孔都是纯粹无暇的白色。
她身上还穿著一件古朴雅致绣著淡淡云纹的白色宫装,整个人仿佛是从一幅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她朝著院中的几人款款施了一礼。
“给二位介绍一下。”宫羽卿仿佛在介绍自己亲密的朋友,然后抬手指向那位白髮白眸的白衣女子,“她叫白泽,你们刚才有幸体验到的那段身临其境的往昔残响,便是她异常领域中的能力之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司空珏和神情凝重的张诚,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能够从过去的歷史长河中截取出特定的记忆片段,並將其完美復现出来,让身处其中的人难辨真假。”
司空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宫羽卿身上,仿佛要將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她的声音像是从万载寒冰中挤压出来的一样,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冰冷,“所以你偽装了这么久...你到底是谁?”
这时,一旁的张诚仿佛卸下了某个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神秘重担,几不可闻的嘆了口气。
他抬起眼眸,目光复杂的直视著宫羽卿那双仿佛蕴藏著无尽星辰与秘密的眸子,然后篤定的吐出了那个他早已有所猜测,却直到此刻才彻底確认的名字:“嵬,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