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无锋
“今日內阁例会,陛下送来盆花。”
“花?什么花?”严世蕃大腚扎在白玉砖上,拧过去上半截身子,贴身的豆青色紵丝曳衫紧勒住肚子,严胖子曼妙身形勾勒的淋漓尽致。
“一盆木犀花。”
“桂花?”严胖子脑中立刻闪出无数有关桂花的解,他这回知道別先张嘴了,当今陛下形散意更散,不是那么好猜的。
“花没什么稀奇,奇的是叶。寻常叶脉只有一条,而这盆花每片叶子上的叶脉都有两条。”
严世蕃揉了揉瞎眼,暗幸没张嘴吱声。
他想的是“蟾宫折桂”。
“丰坊的摺子我上了,呵呵,有了我,倒能替丰坊挡挡天下人的骂声。”
“呵,”严胖子嗤笑一声,“爹,悠悠眾口是最没用的玩意,尚不如擦腚的厕筹!咬人的狗不叫,他们没本事只剩张嘴了,叫他们说去!反正关上门也听不到!”
严世蕃的混不吝言论说不到严嵩心坎上。
自己儿子自己清楚,德球绝顶聪明不假,但仅仅是聪明罢了,有这股桀驁劲头,註定再难进一步。
“人言可畏,你懂什么?!”
严嵩乃宦海沉浮的斫轮老手,说话带著几分沉甸甸的重量,但到底是没法板著脸训斥宠溺一辈子的儿子,缓声道,“一道丰坊的摺子,一盆花,再有万寿山最近落下的祖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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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嵩齿寒。
这算嘉靖出过最简单的一道迷。
看到谜面,就能猜到谜底,谁拿著谜底去寻嘉靖,定能换来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大好机会摆在眼前,严嵩竟畏蒽了!
严世蕃不比他爹身处权力正中,天然缺少內阁的第一手情报,有什么大事俱是从他爹口中听得,此刻才砸吧出其中滋味。
看他爹的怯样,严世蕃恨铁不成钢道,“爹!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您还等什么呢?!何鰲这狗才搞得咱们没法腾挪,老天爷把饭快餵您嘴里了,您倒是张嘴啊!”
严嵩置若罔闻。
看向几案上放著的仙人乘槎鹿雕,开口道,”博望侯凿空西域厉害啊,硬是走出个丝绸之路,叫后人难以望其项背。”
怪了。
一听到这话,严世蕃脸上微微发红。
严嵩看向儿子:“丝绸之路中甘肃又属最重要的一段。”
“爹!咱说您的事呢!您总往儿子身上拐什么!再说了,儿子这事不也是您点头的么,都是为了咱严家!”
“我没说怪你。”严嵩嘆道,“我只是想著已有了后招,不必走这么险。”
“富贵险中求!何况一点也不险!”
这对父子又掉换个个,此前严嵩要弄卖官的事,严世蕃横扒拉竖挡不敢干;
现在严世蕃要干,严嵩反而怯了。
见他爹意动,严世蕃急道,“爹!要不您就把儿子弄到內阁!儿子把脏活累活都干了,绝不连累您!不然乾脆別叫儿子知道这些事,儿子,儿子...儿子要憋死了!”
严嵩直勾勾看向鹿雕。
仙人撑著木挫飞入云彩,仙姿看著叫人无比神往。
许久,严嵩长嘆口气,“我早晚要被你害死。”
棋盘街格局像倒放的烛台,中间最长的是棋盘街,棋盘街往北是大明门,再隔著两道宫墙,左右分別是长安左门和长安右门。
贴著內宫外城是通政司,通政司往南穿过两道胡同,占著当不当正不正的地方,有个永寿刻书坊。
郝师爷抬脚走入,扑面而来一股燃香味。
檀香和沉香郝师爷在夏府暖阁內经常能闻到,文人读书讲究个“红袖添香”,甭管书读得如何,格调要在。夏府的香品质仅次於龙涎香,郝师爷闻好香闻惯了,此刻书坊的香郝师爷闻著刺鼻。
应是掺杂几种味道的合香。
刻书坊內一个客人没有,郝师爷进来半天没人迎。
郝师爷负手扫过正堂,书案后是两道楹联,写著“洗炼素简,正合清矍”
观察完周围环境后,郝师爷清了清嗓子,“咳咳咳,有人吗?”
闪出个头戴方士巾透著酸味的秀才,见来了客人,惊喜道,“兄台,拾文否?”
郝师爷反应一会,才明白他说的是买不买书,不直谈黄白许是怕沾染上铜臭气。郝师爷懒得和他废话,直问道,“有没有《淳化帖书评》和《万卷楼遗集》?”
秀才皱眉道:“丰道生的集册?此人攀炎附势,小生不拾他的文!”
“我加钱。”
“咳咳咳,兄台说话,好,好生直爽。罢了,见兄台与小生投缘,小生这就去找找。”
郝师爷用鼻子嗯了一声。
暗道:“趋炎附势?谁不是趋炎附势的人?”
没一会儿,秀才便翻出这两册书。
还真有!
“宋史有没有?”郝师爷又问。
秀才苦著脸道:“小生这是私坊,拾些小文小章还成,您要找史书该去官坊,经本和监本都成。”
“成。”郝师爷打断他,给了钱后,夹起书就走。
秀才一看手中的几文钱,急著追出去,“兄台,您不说多给吗?”
郝师爷回身道:“文人的事谈什么钱?太俗!”
一句话把秀才气得咬牙切齿。
郝师爷本不想去国子监取监本《宋史》,可急著用,还是顺道取了要用的那册,拿著三册书返回牙行,撩开后堂把吴承恩踢出去,埋头苦读起来。
我们的郝师爷不知落了什么病,一看书就脑瓜仁剜著疼,但文以载道,从字里行间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想法。郝师爷仅知丰坊其名,具体是何人何性情全不了解。知己知彼,郝师爷只能忍著头疼读下去。
隨手翻翻丰坊的文集和笔帖,郝师爷暗道,也是个妙人。
再翻开《宋史》找到宋英宗那段,濮议的歷史事件太偏门,郝师爷还真不如古人了解,通读过后,不说与本朝稍有差別,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不过,濮议和大礼议的结果却截然不同。
就此事而言,嘉靖是做成的宋英宗,宋英宗是没做成的嘉靖。
前头高鬍子讲过,宋英宗欲称生父为皇考,遭到群臣强烈反对。哪怕韩琦、
欧阳修支持英宗,依旧要在“皇考”前加一个濮字,称为濮皇考。
皇考就是皇考,濮皇考是个什么叫法?
显然,宋英宗对此安排仍不满意。
朕九五之尊,怎么连亲爹都认不了了?
宋英宗还想用皇权爭夺一番,突然天降懿旨,太后一句话,把宋英宗的幻想全部打散。“濮王不宜为皇考”,让这场牵动国祚的爭论霎时平息。
宋英宗初来乍到,无法撼动太后的权威,於是他想出两招。
第一,增强自己的影响力。
即任用一眾贤臣励精图治,校书编册、革除弊政,成为天下人称道的明君。
宋英宗盘算著,如此就可压过太后。
第二,熬死太后。
太后年事已高,朕富於春秋,不如暂且忍让,等太后归天,还不是朕说了算?
於是宋英宗將追封生父的想法深埋心底,计划著曲线救父。
无奈天意弄人,英宗即位不到四年便崩了,濮议之事不了了之。
若宋英宗没崩,隨著皇权加强,濮议大致会走向大礼议的方向。
郝师爷把身子往太师椅里一靠,心中惊愕难以掩饰!
有一个位置被所有人都忽略了!
因嘉靖与宋英宗的处境相同,他面对的阻碍力量也同宋英宗大差不差。
宋英宗不能如愿,最强大的阻碍势力是太后,那..
本朝的太后呢?!
永寿宫一个著葵花胸背青衫的小太监跪在地上。
“转。”
嘉靖弯著腰,立在小太监身前,极细致的打量著。
小太监手捧著瓷胎四季花卉观音瓶,两手掌心不动,十根手指却无比活络,按著观音瓶翻转。
嘉靖脸上喜意一闪而逝,后不动声色看向一旁身著朝服而立的夏言。
“夏阁老,你看这观音瓶如何?”
夏言回道:“此瓶土脉细润,釉水塋厚,是少见的上品。”
“土脉细润,釉水塋厚...哈哈哈哈,夏阁老说得好。再转,让夏阁老看看瓶口,”小太监跪著转过身子,將观音瓶口对向夏言,嘉靖继续道,“此观音瓶为甘肃总兵官仇鸞所献,记得他去年年底给朕献过一头仙鹿,身在外,依然时时刻刻惦念著朕啊。”
见夏言应是,嘉靖忽得话锋一转,“不过!这观音瓶朕不喜欢,夏阁老,你可知朕为何不喜欢?”
“陛下可是不喜观音瓶上的四季花?”
嘉靖顿了下,点头道:“此为其一,朕现在独爱桂花,四季花虽艷,但朕爱素点的。”
“其二臣就不知了。”夏言只扫了观音瓶一眼就不再看,他不喜这些叮噹玩意,家中也少有。
嘉靖转了转手,小太监似脑后长眼,主子连声都没出,他已解主子意,跪著再转过身。
嘉靖抓起观音瓶,提到眼前,“瓷胎的作法甘肃哪里有,此瓶是在其位不谋其政了。”
在其位不谋其政?
那仇鸞怎么算在其位谋其政呢?
甘肃鹿好,仇鸞献鹿则是谋其政。
一句话绕了三个弯,夏言暗思考才绕过圈子,更惊嘆於眼前而立之年的天子是天生帝王,如此机锋手段脱口而出!
“你府內这些摆件少,这个观音瓶朕赐给你了。朕一心道玄,对佛教物件不喜欢,此为其三。”
嘉靖隨手把观音瓶放在几案上。
永寿宫照比夏言上次来的时候,增添了许多物件,琳琅满目,两眼看不过来o
不知何时,小太监已退下了,宫內只剩君臣二人。
嘉靖最亲近的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有些日子没伴在君侧,嘉靖一会给他调到这,一会给他调到那,像是故意折磨他,让小鹿捞不到清净。
“说吧。来见朕要说点什么?”
“今日內阁例会议过了一道揭帖,臣认为兹事重大,想著要亲手呈於圣前。”
“取来。”
嘉靖扫了夏言一眼,心中也是打鼓。
夏言不能在皇宫內乱翻乱找,否则,定能在炕上被褥下找到一份上书,正是丰坊写得那道!原汁原味,比严嵩再添文那一版更直白!
夏言呈上揭帖。
嘉靖搓了搓揭帖,从下面又搓出一道摺子。
见状,夏言適时开口,“陛下,这是礼部上的摺子,揭帖议得就是此事。”
“嗯。”嘉靖把礼部摺子从揭帖下拿上来,不看揭帖,先看摺子。看过严嵩润色后的丰坊上书后,嘉靖面无表情,再把揭帖拿到上面,看过两行,抬起龙眸扫视夏言,又低头通读,不可置信的看了两遍。
嘉靖难掩惊喜道:“夏阁老,这是內阁的意思?”
“是內阁议过的意思。”
嘉靖看了夏言好一会儿,长嘆道,“不枉朕把家国大事全交於你啊,夏阁老老成谋国,朕有你,心安矣。”
举起揭帖,正要再说说,听到有脚步声,见是司礼监牌子陈洪走进,嘉靖颇为不快,训斥道,“狗奴才有没有规矩?!没见朕和夏阁老说话呢吗?!”
“回万岁爷,是礼部尚书严嵩请见。”
嘉靖欲说不见,忽然顿住,用手指搓了搓揭帖下的摺子,“叫他进来。”
“是,万岁爷。”
前脚陈洪退出,后脚礼部尚书严嵩走进。
严嵩低著头走到地毯上海水江崖纹尽头。
站定。
他余光早扫到夏言,心中不禁暗喜。
以德球的话来说,夏言成也其人,败也其人。
夏言性子大开大合,不知不觉就会剐蹭到人,就算皇帝也不能免去此事。
严家父子一合计,丰坊这事,夏言是不会同意的,別看过了揭帖,夏言还是要想办法找补。
严嵩见夏言在这,顿时瞭然夏言所来何意!
有夏言在才好,更显得自己忠君爱国!
“臣严嵩拜见陛下。”
“內阁已散班,开了大几个时辰例会,你不回去歇著,折腾到西苑做什么?”
嘉靖开口刻薄,插得严嵩身子一顿。
转瞬,严嵩明白为何了。
许是夏言招惹陛下,惹陛下生气,自己正好撞上。
严嵩姿態更谦卑:“臣为泰山之桂树,上念万仞之山,下虑甘露润泉,倒忘了自己。”
“呵。”
嘉靖声音抖得尖利提起,“你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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