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经学
儒学和经学是一种东西吗?
换成前世,答案是否定的。
儒学包括经学,但经学不是儒学。
简单说,经学是儒学发展到一定阶段的產物,是儒学的一种外在表现形式。
大家平时说的儒学概念,指的是从三皇五帝时期,一直传承到现代的儒家思想。
经学则是独尊儒术之后,一直到现代,世人对儒学经典的解读。
但这个区別是近现代才划分出来的。
古代学者也知道,西汉时期诞生了经学,可在他们看来经学就是儒学。
或者说,古代的学者们並未意识到,儒学和经学的区別。
陈玄玉方才也就是隨口这么一说,连傅奕都没有听出来。
没想到吕才竟然留意到了,还问了出来。
这让他不禁讚嘆,果然是天才啊,这察觉力和敏锐力,就不是一般人所能有的。
一旁的傅奕也是直到这时才醒悟过来,同样很是惊讶。
不过他並不是为吕才的观察力惊讶,而是因为陈玄玉的观点。
他知道陈玄玉对儒学有很深的研究,否则也不会提出性即理”思想。
既然陈玄玉这么说了,那自然不会无的放矢。
所以他就更加好奇,陈玄玉为什么会认为儒学不是经学。
陈玄玉看著充满求知慾的两人,倒也没有推辞。
本来他还在想,如何折服吕才,那乾脆就借这个机会试一试吧。
想到这里,他微微頷首道:“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
“仅从论语出发,何为仁?”
傅奕只是静静的看著,並未插话。
因为他知道,这是陈玄玉给吕才准备的考验,自己不能插手。
吕才自然也知道,所以他並未回答,而是陷入思索。
何为仁,这个问题很大,但也很小。
大是因为仁”是孔子所有思想的核心,小是因为论语里有现成的答案。
陈玄玉还特意强调,要从论语出发,就是主动缩小范围。
那么论语里对於仁”的解释是什么呢?
子曰:“克己復礼曰仁。”
子曰:“能行五者於天下,为仁矣:恭宽信敏惠。”
吕才脑海里迅速將相关语句筛选出来,但他依然没有回答。
他在猜陈玄玉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又和儒学、经学的不同有什么关係?
——
陈玄玉也没有催促,他內心也在整理语言,准备回答儒学和经学的问题。
吕才苦思冥想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却依然没有任何头绪,只能无奈放弃。
“学生不知,还请真人赐教。”
他说的不知道,指的是不知道论语的仁,和儒学、经学的差別有什么关係。
而不是说,他不知道论语里的仁是什么意思。
见他竟然这么干脆的放弃,而是选择求教,陈玄玉心中再次点头。
很好,这说明他恃才却並不傲物,自己不懂就是不懂。
不会为了一点面子就活受罪。
做学问就是如此,既要有钻研精神,也要懂得放下身段去请教別人。
闭门造车是难有大成就的。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
前世的华罗庚先生,大家都知道他是数学天才。
可翻翻履歷却发现,他的成就好像比不上他的名气。
以至於不少人怀疑,他是不是徒有虚名。
事实上並非如此,新中国建立后他第一时间就选择回国,参与到祖国建设中来。
然而,当时的他已经开始研究纯粹数学。
就是只研究数学本身,不管实际应用。
可是在当时的国內,是没有研究纯粹数学的环境的,他连个可以交流的人都没有。
最终上限被锁死。
但你能说华罗庚先生做错了吗?
回国后他带头组建了数学研究所,帮国家培养了大批数学家,参与了很多大项目建设。
他用自己在数学界的未来,换了祖国的未来。
华夏人民永远都记得他。
还有一个相反的例子,华罗庚先生同时代还有个留学生,也是数学天赋很高。
他选择留在美国,在数学界获得了很高的成就。
那个人自己都承认,他的天赋不如华罗庚先生,並很遗憾华罗庚先生的天赋被浪费。
然而这个在数学界成就很高的人,谁知道他叫什么?
反正陈玄玉不知道。
他还是看华罗庚先生传记的时候,顺带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连名字都没记住。
陈玄玉无意批判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只要他没有危害祖国和人民就行。
但同样的,他没有为华夏做过贡献,我们也懒得去特意记他的名字。
华罗庚先生的例子很好的说明了,即便是天才也不能凭空造物。
科研是需要环境,需要和同级別的人交流碰撞的。
一个傲慢,不知道虚心向別人请教的人,天赋再高成就也有限。
孟德尔用一粒豌豆破解了遗传学核心机密。
从此他就变得不可一世,听不进不同意见,他的科研之路也就此终结。
之后再没有什么大的突破。
吕才很有天赋,也为自己的天赋感到骄傲,但却並没有因此变得傲慢。
这是一个很好的现象。
当然,如果他真的因天赋而傲慢,也不会有那么高的成就。
总而言之,到目前为止,陈玄玉对这个人非常满意。
所以,在吕才放弃回答,选择主动求教之后,他也正式开始回答方才的问题:“在论语里,很多人向孔子请教过何为仁。”
“面对不同人的请教,他给出的回答是不一样的。”
吕才点点头,子张问仁,孔子回答恭宽信敏惠。
顏渊去问,孔子回答克己復礼。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面对不同人的请教,孔子的回答是不相同的?”
吕才这会儿也逐渐明白过来,陈玄玉的反问其实是一种表达方式,並不是真的期望自己回答。
所以,他很乾脆的闭上嘴巴,选择倾听。
果然,陈玄玉接著就往下说道:“仁就在那里,每个人都可以去追求靠近。”
“但每个人的性格、学识都不相同,优缺点也不同。”
“追求“仁”的方法自然也不同。”
“就好比长安就在这里,如果你在洛阳,乘船来会更方便。”
“如果你在敦煌,那就只能走陆路。”
“所以,眾弟子向孔子问仁,孔子的回答才是不同的。”
“他是针对不同弟子的实际情况,告诉他们追求仁该採用什么方法最合適。”
傅奕和吕才都听得一头雾水,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可这和儒学、经学的差异有什么关係吗?
陈玄玉也终於揭晓答案,说道:“儒学存在的意义,是帮助人们找到接近大道的方法。”
“方法有千万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方法。”
“经学则不然,他们將儒学经典当成了標杆,强制要求你必须要这么做。”
“不论你的实际情况如何,都必须要按照经学的要求去做,不这么做就是离经叛道。”
“所以,儒学是教方法的,而经学是树立標杆的。”
傅奕和吕才先是沉思,继而露出恍然大悟。
傅奕忍不住说道:“妙,妙,妙啊。”
“今日方知,经学非儒学矣。”
吕才也彻底服气,起身郑重地向陈玄玉行大礼道:“学生谢真人指教,方才多有不敬之处,还请真人恕罪。”
陈玄玉笑道:“吕居士客气了,不过是交流一些看法而已,不必如此。”
见吕才还想客气,他摆摆手道:“你一直这般客气还怎么交流,坐吧。”
吕才心中更加佩服,再次行了一礼后重新坐下。
但这次態度就和刚才截然不同了,非常的恭敬。
接著陈玄玉就开始详细解释儒学和经学。
他並未一味的讚美儒学,也没有一味的贬低经学。
“儒学教的是方法,所以孟子能从中领悟到义,荀子能从中领悟到性本恶。”
“不只是儒家內部,诸子百家大多都受到过儒家思想的薰陶。”
“如墨家、农家等学派的创始人,最初都是学儒的。”
“韩非子、李斯这两位法家先贤,更是荀子这位儒学大家的弟子。”
“他们都通过儒学找到了自己的路。”
说到这里,陈玄玉话锋一转道:“但儒学的入门门槛太高,不单单是对天赋有要求,更对財富有极高的要求。”
“真正的穷人是没有能力去研究儒学的。”
傅奕並没有什么特別的感受,他是道家传人,对儒学並没有什么特殊感触。
但他知道,读书確实很费钱,非常非常费钱。
吕才虽然兼修百家,但最初学的也是儒学,对儒家感情很深。
他自然有不同意见,觉得陈玄玉这是偏见。
但他很好的克制了情绪,並没有当场出声反驳。
而是选择继续倾听,想要听一听陈玄玉后续的解释。
“儒家提倡的君子,是需要通过大量书籍薰陶,通过各种高雅的兴趣来培养的。”
“穷人饭都吃不饱,去哪里寻找那么多书籍,又哪有能力去学习六艺?”
“当然,如果你的天赋能高到无视一切,那种另算。”
“可不论是天赋还是钱財,都不是普通人所能拥有的。”
“芸芸眾生,又有几人有能力真的去研究儒学,又有几人能从中找到属於自己的道路呢。”
吕才沉默了。
再没有人比他更懂普通人求学的困难了。
如果不是他天赋极高,恐怕这辈子也只能和父辈一般,在田间地头劳作了。
当然,这不是他歧视百姓,相反他很同情百姓。
正是这芸芸眾生,供养了整个国家和族群,却被高高在上的肉食者们奴役鄙视。
越是明白这一点,他就越要努力学习摆脱种地身份,然后为百姓发声。
他求傅奕帮他引荐,来拜访陈玄玉。
也是因为陈玄玉的思想里,充满了对百姓的同情。
比如在金仙十二经里,將为天下人谋福利,作为最大的功德来源。
他想要更具体的了解陈玄玉的想法,看看两人在某些问题上,能否达成一致。
目前来看,陈玄玉比自己走的更远。
毕竟,自己从未想过儒学太过高高在上了,不適合所有人学习。
而陈玄玉却已经想到,並做出了批判。
想到这里,他心里就升起阵阵喜悦,態度也更加的恭敬:“那么经学呢?”
陈玄玉说道:“经学是將儒学经典中,关於做人做事的记录,提炼总结变成规矩,教育天下人。”
“学子不需要有多高的天赋,也不需要多有钱,只需要把这些规矩记住就可以了。”
“经学虽然无法帮你找到自己的路,但至少可以教你做一个有德行的人。”
“经学的出现,在事实上降低了学习儒学的门槛,让更多人有机会学习儒学。”
“並將儒学中关於做人做事的记录,变成全民遵守的规则。”
“有利於塑造共同的习俗,增强文化和族群认同感。”
別说是吕才了,就连傅奕都忍不住点头。
从这一点上来说,经学確实是有功於天下的,难怪能在西汉时期就脱颖而出o
“但经学的缺点也很明显,首先他將儒学神圣化了,变成了教条。”
“变成了束缚人身体和灵魂的枷锁。”
“而且人都是有路径依赖的,当世人发现经学神圣化更有利於传播。”
“那么后来者就会继续沿著神圣化这条路走。”
“最终把一门学说变成类似於宗教的圣经。”
儒家在宋朝被神圣化,孔子被捧上神坛,其结果就是一个思想极度压抑的时代到来。
“其次是容易被人利用,经学是对儒学经典的解读,可释经权往往掌握在统治阶层手里。”
“他们会利用释经权,扭曲儒学思想,將其变成维护统治奴役百姓的工具。”
“很多大儒,为了让自己註解的经书推广天下,甚至会討好统治者。”
“刻意在註解里面添加有利於肉食者的內容。”
这话在当前时代,可是有点大逆不道的。
可傅奕和吕才听的却都非常兴奋。
终於触及到本质了。
尤其是吕才,更加的激动。
他一直都觉得,学问应该是用来造福天下人的。
可现在呢,那些掌握学问的世家大族却高高在上,视万民为螻蚁。
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说读书可以薰陶人,让人向善吗?
为什么实际情况完全相反?
现在他终於知道问题在哪了。
释经权。
世家大族掌握了释经权,他们將对自己有利的一面加进去。
他们的子孙读著被修改过的经书,自然就变得高高在上。
想改变这一切,想让学问恢復本来的面目。
就必须要把释经权夺回来。
吕才就像是找到了人生目標一般,心中瞬间就充满了斗志。
陈玄玉並不知道,自己只是讲解一下儒学和经学的区別,竟帮一个人树立了人生目標。
他还沉浸在讲课之中,接著说道:“而且每个人的出身不同,生活环境不同,接受的教育不同,想法也千差万別。”
“在註解经书的时候,难免会夹带私货。”
“嗯,就是把自己的想法夹带到经书里面。”
“这就导致註解版的经书,往往充斥著强烈的个人主观情绪。”
“很容易对其他人形成误导————”
每个人都有主观意识,注释经书就必然会夹带一些个人想法。
区別是,有些人儘量避免主观想法,有些人刻意加塞。
最典型的就是朱熹。
他在討论学问的时候,儘量保持客观性。
而且他也做到了言行合一。
比如,他提倡存天理,灭人慾”,自己一生节俭,也只有一个妻子。
真正做到了一生一世一双人。
然而,他个人对孔子极度的崇拜。
在谈论学问的时候,尚能做到保持客观理性。
可一旦涉及到孔子,马上就变成了狂热信徒。
他一生说了无数吹捧孔子的话。
大家最耳熟能详的: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就是出自他之口。
崇拜一个人並没有什么问题,孔子也確实有值得推崇的地方。
可千不该万不该,他把对孔子的崇拜写进了书里。
然后理学门徒就拿著他的书,把孔子捧上了神坛。
孔子成神了,那他的话自然也就成了铁律。
儒家向宗教化迈出了最关键的那一步。
朱元璋並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选择治国思想的时候,採用了程朱理学。
这又赋予了理学法理效力。
导致明朝前中期的学术界相当的压抑。
但压抑酝酿著反抗,无数学者开始反思。
於是明末出现了许多具有进步性的大思想家。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討论君权的合法性问题。
只是可惜,满清的到来打断了这一切。
满清朝廷直接把神圣化的理学拿过来,作为奴役的工具使用。
华夏思想界进入了至暗时刻。
但我们也不能因此就否定经学的积极性,认为它就是万恶的。
真正应该做的,是正確认识它,然后防止它向著神圣化深渊滑落。
隨著陈玄玉深入浅出的讲解,吕才感觉自己犹如接受了一场精神洗礼。
就连傅奕都获益匪浅。
两人对陈玄玉的学问也更加的佩服。
尤其是吕才,深感自己来对了。
恨不得立即就拜倒在陈玄玉座下,哪怕只是当一名书童他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