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聘礼
看著眼前的密信,李世民很是惊讶。
宴归舟上疏他能理解,可以说完全在意料之中。
今天是陈玄玉闭关第一天,很多人都在关注。
李世民也同样在关注。
宴归舟作为实验区行政负责人,肯定是要写奏疏匯报一天情况的。
可密探就不一样了。
密探密探,就是打探秘密的探子。
非重大事件,是不能隨意传递信息的,这样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可偏偏他在实验区安排的密探就送来了密信,还是和宴归舟的奏疏一起送来的。
颇有点迫不及待的意味。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让那密探如此著急?
莫非陈玄玉第一天就有大动作,搞出了大成绩?
李世民是不信的。
倒不是他怀疑陈玄玉的能力,恰恰相反,正因为太相信所以才觉得不可能。
要知道,之前陈玄玉一直在强调,他要製作的东西会很麻烦。
虽然这次不是去造化肥的,而是弄赚钱的玩意儿。
但闭关前陈玄玉也说了,至少得一个月才行。
在李世民想来,起码得十天半个月以后才会有成果。
所以当他看到密信的时候,才会如此惊讶。
然后他就打开密信快速扫了一遍。
然后————
琉璃?
用石头烧琉璃?
啥?琉璃是用石头烧出来的?
李世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次把信看了一遍,確定没有错误。
他依然不敢相信。
琉璃竟然不是天然生成的?而是石头烧出来的?
他实在无法把精美的琉璃,和普通的石头联繫在一起。
如果不是考虑到陈玄玉一直以来的神奇,他差点以为密探在传递假情报。
然后————
他目光猛地看向宴归舟送来的锦盒。
此时,他已经猜到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以他的修养,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下意识的伸出手,轻轻的掀开锦盒盖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块————不对,应该是一坨。
成人拳头大小的琉璃坨子。
这块琉璃坨子整体呈黄色,显得晶莹剔透,反射的烛光像是一颗颗细小的星辰。
那一瞬间,李世民感觉自己眼睛都花了,好像看到了一坨坨黄金在向他招手。
不,不是像黄金在招手,这分明是黄金就在手里。
反应过来后,李世民激动的浑身颤抖。
琉璃,真的是琉璃。
这种上等琉璃,价值不可估量。
就这一坨现在拿出去卖,能换一块同等大小的黄金。
关键是,你拿著这么大的黄金,都换不来这么大一块琉璃。
这不是黄金是什么。
关键,密信上说这玩意儿是用石头烧出来的。
石头,烧一烧就变成黄金。
这分明就是点石成金之术啊。
“哈哈————玄玉啊玄玉,原来你真的会点石成金之术啊。”
甘露殿內,突然传出李世民有些失態的笑声。
门外的一眾內侍都露出震惊之色。
什么事情,能让陛下如此失態?
好像说玄玉真人懂点石成金之术?
点石成金之术?这不是神仙之术吗?
他真的懂?
可若非如此,无法解释陛下的失態啊。
再想到陈玄玉如此劳师动眾收集材料,然后去闭关————
对了,今天恰好是玄玉真人闭关的日子。
陛下就如此失態————
实锤了,玄玉真人真的是老君二弟,懂点石成金之术。
那些內侍们就像是探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个个都变得兴奋起来。
对陈玄玉也充满了敬畏。
以后见了他老人家,可一定得恭敬著点。
不求带我升仙,但求死后去了地府能帮我说句话,下辈子投个好胎。
顷刻间,这些內侍全都成了虔诚的道家信徒。
李世民还不知道,自己一时失態,竟然引起这么大的误会。
此时他还沉浸在琉璃带来的惊喜之中。
小心的將那一坨琉璃放下,打开宴归舟的奏疏翻阅起来。
奏疏里写的就更详细了,从陈玄玉宣布闭关开始,一直到琉璃被造出来。
每一个步骤都写的清清楚楚,甚至还有些囉嗦。
陈玄玉怎么烧的火,用了哪种石头,最后又添加了哪些材料。
重点强调了碱、硼砂和石灰石,好好的石头就是添加了这些东西才熔化的。
换成平日里,李世民早就气的把奏疏扔了,然后把写奏疏的人给教训一顿。
读了半天离题还有十里,写的什么玩意儿。
但这次他却看的津津有味,感觉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美妙。
对於那个碱面,他也是记忆犹新。
当初陈玄玉要求去海边捞海草,还要晒乾烧成灰,泡水澄清,煮水————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那些。
现在看来,这个碱面才是烧琉璃最关键的东西啊。
难怪这么多年,始终无人能破解琉璃的製作之谜。
以至於这个技术,始终被极少数人掌握。
不过马上李世民就升起了一个疑惑,按照宴归舟的描述。
琉璃烧制技术虽然不简单,可也没那么难。
今天是第一次试著烧制,就已经烧出了几十个这样的琉璃坨坨。
而且各种顏色的都有,单色的都弄出来了。
这说明,琉璃的烧制单纯是技术问题,只要技术被攻克,很容易批量生產。
可是问题来了,为何市面上的琉璃那么少?
难道是掌握烧制琉璃的家族想物以稀为贵,抬高琉璃价格?
李世民第一时间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以现在市面上的琉璃数量和需求量来说,即便產出增加一百倍,也不会影响到价格。
甚至会因为琉璃的数量增多,反向拉高价格。
很简单的道理,琉璃的价格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贵。
比起玉石珠宝,价格始终差了许多。
原因是琉璃的品质普遍不太行,只有极少数的精品的价格,才能比得上玉石。
即便如此,因为其稀缺性,大多数琉璃也只在达官显贵家里流传。
少数出现在市面上的,也都是品质差到没眼看的那种。
如果產量扩大,普通富豪也有机会入手不错的琉璃器皿,情况就变了。
很多人买不起玉石珠宝,便宜一点的琉璃还是能入手的。
好不容易买到的宝贝,那肯定要炫耀一番。
一个有钱人买了,在圈子里炫耀,就能带动一大圈子人都去买。
需求会隨之增大,价格自然也就会升高。
就算价格不变,多卖几件不是也能多赚一些钱財吗。
可现在,那些掌握琉璃生產技术的人,並没有这么做。
难道他们清高到不在乎钱?放著海量的金钱不去赚?
必不可能。
一代人两代人或许能克制住欲望,可琉璃已经存在很长时间。
不可能每一代人都如此理智。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那些人掌握的琉璃烧制技术,远不如陈玄玉这般高明。
落后的技术,让他们没办法增加產量。
想到这里,他立即让人將自己的一个琉璃盏取来。
那是一个浅蓝色的莲花琉璃碗,壁面还带著一抹白色。
这已经是市面上最上等的琉璃器了,价值连城。
之前李世民可是把它当宝贝的。
但此时和陈玄玉烧制出来的这一坨相比,那差距犹如落汤鸡和凤凰一般。
无论是色泽、透明度还是纯净度,都无法相比。
鲜明的对比,更加肯定了李世民的猜测。
那些家族所掌握的烧制琉璃技术,完全无法和陈玄玉的技术所媲美。
按照宴归舟奏疏里的说法,这一坨黄色琉璃,依然是半成品。
真不敢想成品该有多漂亮。
难怪陈玄玉会说,製作化肥会有很多价值连城的副產物。
別说是区区医学院,养活几十万军队都轻而易举。
当时李世民有些不信,但现在他再无怀疑。
如此精美的琉璃,运作好了真能养活几十万军队。
尤其是现在大唐岁入才只有两百余万緡,朝廷是真的缺钱。
有了琉璃,也能大大的缓解朝廷財政困难。
这才是最重要的。
李世民越想越是兴奋,將琉璃装进盒子抱起来,就往立政殿而去。
长孙皇后正在看书,见到他进来有些惊讶,道:“今晚您应该去杨妃那里留宿,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目光却看向他手里的锦盒,亲自抱著过来,十有八九是为了它。
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如此失態?
李世民先是摆摆手,让內侍们全部退下。
然后才將锦盒放在长孙皇后面前,神秘的道:“看看。”
长孙皇后也没说什么,伸手打开盒子,然后也不出意外的被震撼到了。
看著她震惊的样子,李世民笑道:“如何,是不是宝贝。”
然而,反应过来的长孙皇后却眉头微蹙,道:“二郎,您————”
李世民瞬间就猜到她要说什么了,连忙伸手阻止道:“別,別给我讲什么大道理,这不是外臣送给我的奇物,也不是我花钱买来的。”
“是玄玉今天刚刚造出来的。”
长孙皇后再次露出意外的表情,道:“玄玉?他不是今天刚闭关吗?”
李世民说道:“对,这就是他闭关第一天造出来的。”
说著又將密信和宴归舟的奏疏都递给她观看。
长孙皇后翻看后才明白了缘由,不敢置信的道:“没想到玄玉竟————他总是能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啊。”
“哼。”李世民拉著脸,冷哼一声,一副我很不高兴的样子。
长孙皇后心下莞尔,起身朝李世民行万福礼,道:“是我冤枉二郎了,给您赔个不是。”
“您大人有大量,別和我小女子一般见识。”
“哼。”李世民再次哼了一声,道:“念你初犯,朕就不与你一般见识了,不可再有下次。”
长孙皇后一脸感激的道:“喏,谢陛下隆恩。”
然后不等李世民再说话,就起身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那坨琉璃仔细观察:“比往常见到的琉璃要精美许多,玄玉不只是学识渊博,所掌握的技艺也远超其他人啊。”
李世民深以为然的道:“是啊,他確实是世所罕见的全才。”
长孙皇后说道:“有了此物,內帑就不缺钱了,我经营医学院的钱也有了。”
“內帑有了钱,朝堂上就更没有人敢忤逆您的意思了。”
她真正的意思是,內帑有钱,有助於稳固他的皇位。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谁有钱谁就是大爷,没钱就没话语权。
这个道理放在皇帝身上,依然適用。
有人会说了,皇帝是天下之主,国家的钱不都是他的吗?
名义上如此,事实上並不是这样的。
皇帝是天下之主,但天下並不是皇帝一个人的。
这个概念很早以前就有了。
《六韜》言: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
唐朝是皇权和世家共治天下,这个概念被上上下下共同接受。
所以,国家的钱,並不是皇帝的钱。
所谓国家的钱,就是国库里面的钱財。
朝廷每年的岁入之类的,都是直接归入国库。
这里面每一笔钱的开销,都要经过廷议的,需要丞相、户部一致同意才能使用。
哪怕是皇帝都不能隨便花国库的钱。
就算杨广想动用国库钱粮,也照样得走程序。
只不过他把管钱的都换成了听话的人而已。
当然,皇帝有的是办法挪用国库钱粮。
可哪个皇帝要真做到这一步,这个朝代离灭亡也不远了。
真正不需要走程序,皇帝可以隨便动用的钱,在內帑。
內帑就是皇帝的小金库。
皇家的庄园、马场等等產业的收入,皆归入內帑。
当然,皇帝也可以巧立名目给內帑创收。
比如嘉靖为了给內帑创收,设置了很多特殊的税种,让太监去徵收。
收回的钱都归入了內帑。
古典农业社会,社会总產值就那么多。
即便朝廷拼尽全力搜刮百姓,国库的钱粮大多数时间,依然是不够花的。
也就是大治之世,府库才会有盈余。
国库钱不够花怎么办?
如果內帑有钱,皇帝就可以从自己的小金库出钱补贴国库。
群臣想要皇帝出钱,那就得老老实实听话。
嘉靖几十年不上朝,依然能牢牢把控整个国家,除了他过人的权术。
內帑比国库有钱,也是个重要原因。
现在是初唐年间,天下刚刚一统,国库空的能饿死老鼠。
如果李世民的內帑有钱,对稳定他的地位太重要了。
所以长孙皇后才会说,有助於他稳固皇权。
李世民自然也懂这个道理。
这才是他看到琉璃后失態的真正原因。
夫妻俩看著琉璃坨子高兴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谈正事。
李世民说道:“虽然打退了頡利,可国库和內帑也空了。”
“本来我还在发愁,今年元日要如何渡过。”
“没想到玄玉就给了我这般大的一个惊喜。”
“我准备让他紧急打造一批琉璃器,趁著还有些时间赶紧售卖出去。”
“手里有了钱我才能心安,群臣也才能安心。”
长孙皇后有些担忧的道:“会不会影响到玄玉的计划?”
李世民说道:“有什么计划能比帮助朝廷渡过財政危机更重要的?”
“且他在这个时候闭关,本就是为了造琉璃帮助朝廷渡过难关的。”
长孙皇后想想还真是,这次闭关並不是为了造化肥,因为原材料都没有收集齐呢。
这次闭关就是为了造一些稀罕东西,帮她解决医学院的办学资金问题。
“如此,您便给他传信吧。”
“但要做好保密工作,不可让琉璃的烧制技术泄露出去。”
李世民頷首道:“我已经下令,增加了玉仙观后院的防守力量。”
“还命人將所有官吏、工匠的家眷都保护了起来。”
“等过完年,就在龙首原上的皇家园林里,建造一座大型琉璃厂。”
“所有工匠和家眷,都挪到那里面生活工作。”
这確实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至於被限制自由,这些人会不会不开心————
工匠地位很低,本来就没有什么人身自由。
时不时还会被达官显贵借走干私活。
关键,干私活人家还不给钱,工匠还得自备饮食。
堪称另类的奴隶。
现在將他们放在琉璃厂,不用再被拉去当奴隶干私活。
而且生產琉璃的活儿相对轻鬆很多。
多少工匠都求之不得的好事儿。
李世民接著说道:“我更担心的,反倒是那些掌握著琉璃烧制技术的家族。”
“他们见朝廷掌握了烧制技术,比他们生產的琉璃还要漂亮,会不会狗急跳墙。”
长孙皇后说道:“您多虑了,他们会很难受,但不至於要命。
“只要还有钱赚,是不敢做什么过激的事情的。”
只有活不下去的人才会拼命,但凡还有一点出路,是不会搞什么鱼死网破的。
尤其是有钱人,还有那么多好日子等著去享受,会更加惜命。
掌握琉璃生產技术的家族也不会例外。
只要他们的琉璃还能卖钱,就不敢做什么过激的事情。
更何况,他们能做什么过激的事情?
造反?別闹了。
最多也就是公布琉璃烧制的技术。
可这是他们的命根子,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会这么做。
反而应该是他们惧怕朝廷公布琉璃秘方。
毕竟对朝廷来说,琉璃这东西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所以,您不用担心那些人。”
李世民一想也是,说道:“我这是关心则乱啊,那就让玄玉加紧製作一批出来吧。”
这时,长孙皇后却说道:“我觉得,您更应该考虑另外一件事情。”
李世民疑惑的道:“什么事情?”
长孙皇后说道:“朝廷缺钱,群臣会看著您將卖琉璃的钱,都装进內帑?”
“到时他们若是要求,卖琉璃的钱归国库,还以大义名分作要挟,您该如何处置?”
你是皇帝,国家缺钱,你把钱都弄到內帑去了————
你还配当皇帝吗?
尤其是魏徵,肯定会开喷的。
想到这里,李世民忍不住有些头疼的道:“確实如此,那就麻烦了。”
“该想个什么办法,堵住所有人的口,將这笔钱收入內帑呢。”
但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任何头绪。
然后他就发现,长孙皇后一副悠哉的模样,丝毫没有著急的样子。
顿时就明白了,连忙说道:“观音婢可有良策教我?”
长孙皇后意有所指的道:“办法倒是有一个,就看您愿不愿意用了。”
李世民谨慎的道:“你先说什么办法。”
长孙皇后没有再卖关子,笑眯眯的说道:“赐婚,这琉璃秘方是玄玉给丽质的聘礼。”
“群臣若是想要卖琉璃的钱,就让他们来找我。”
“我倒要看看,他们的麵皮有多厚,能张得开这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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