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內,死寂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爆出的那一丝轻微的“噼啪”声。
那股由“天道反噬”带来的、足以顛覆整个世界认知的恐惧,如同无形的寒流,笼罩在杨逍、张无忌和赵敏的心头。
他们的大脑还在试图处理这个匪夷所思的信息——无数生灵被压抑的“人性”都可能被剥离,化作独立的个体,游荡在人间!
而其中最强大的,一个拥有张三丰百年功力与智慧,却没有其道心束缚的“自我”,已经遁入了最易滋生野心的北方!
这已经不是武林爭霸,不是王朝更迭。这是一场席捲苍生的、概念层面的浩劫!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张三丰那双仿佛蕴含著整个宇宙生灭的眼眸,缓缓地、郑重地,落在了宋青书的身上。
他那略显佝僂的身躯,微微前倾,对著宋青书,这个名义上的徒孙,这个实际上的新天道之主,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青书,老道,有一事相求。”
此言一出,杨逍等人心头又是一震。
张三丰是何等人物?武林神话,陆地神仙!他这一生,从未求过任何人!
此刻,他却对宋青书用上了“求”这个字!
宋青书的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凝重。
他知道,张三丰接下来要说的话,分量有多重。
“太师父,您说。”
“请你,下山一趟。”张三丰的声音,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无奈,“去找到老道那部分被剥离的『自我』。在它被这红尘浊世彻底侵染,酿成滔天大祸之前,將它……带回来。”
带回来。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若泰山。
如何带?带回来之后,又该如何处置?是將其重新融入张三丰的本体,还是將其彻底抹杀?
宋青书的混沌魔眼微微眯起,一道精光一闪而逝。
他盯著张三丰,问出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
“太师父,恕我直言。”宋青书的语气带著一丝独属於gm的审视与好奇,“这东西,是您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零件』。
论熟悉程度,论克制方法,您应当是这世上最清楚的人。为何,您不亲自去?”
价值展现的顶点,新的价值淹没,轰然降临!
在杨逍、赵敏等人看来,这確实是最佳方案。
解铃还须繫铃人,张三丰亲自出马,找到自己的“另一半”,无论是以道法感化,还是以武力镇压,都比任何人都要来得稳妥。
他们甚至无法想像,这世上还有什么存在,能同时抵挡住两个“张三丰”!
然而,面对宋青书的疑问,张三丰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浓重的苦笑。
那笑容中,带著一丝身为“天道基石”的无上荣耀,也带著一丝被法则束缚的、深深的悲哀。
“老道……去不了。”
张三丰缓缓抬起他那苍老乾枯的右手,五指张开。
眾人惊骇地看到,他的掌心之中,竟有点点星辉流转,仿佛握著一片缩小的星空。
一道道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由最纯粹的法则构成的金色丝线,从他的指尖延伸而出,没入虚空,与整个武当山,与这方天地的脉络,紧紧地联繫在了一起!
“我重塑天道,虽然是gm,但伺服器终究是台破电脑,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中央处理器』来维持稳定运行。”
宋青书瞬间明白了,他用眾人能理解的方式解释道,“而太师父,您老人家,在与新天道共鸣之后,已经自愿或者说『被自愿』地,成为了这方天地的『cpu』!”
“您现在的本体,已经与这方天地的底层法则深度绑定。
您的每一次呼吸,都维繫著天地元气的平衡;您的每一次心跳,都校准著日月星辰的轨跡。”宋青书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您已经不再仅仅是张三丰,您是这新天道的一部分,是维持这个『系统』不至於再次崩溃的『定海神针』!”
“一旦您离开武当山,离开这天道法则的核心节点。这方刚刚稳定下来的天地,就会因为失去了『cpu』而瞬间失衡。
法则会再次错乱,元气会陷入暴走,整个世界,会比玄真子在的时候,崩溃得更快,更彻底!”
这番解释,如同九天神雷,再一次狠狠劈在了杨逍等人的天灵盖上!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著张三丰,看著他掌心那片璀璨的星河,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原来是这样!
原来……原来是这样!
张三丰,已经成为了这方天地本身!他以自身为代价,镇压著整个世界!
这是何等伟大的牺牲!又是何等残酷的囚笼!
他们终於明白,为何张三丰会说自己“去不了”。
他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他被“囚禁”在了这武当山,囚禁在了这“神”的宝座之上!
“太师父……”张无忌看著张三丰那略显寂寥的背影,眼眶瞬间红了。他心中充满了对太师父的无尽敬仰与浓浓的心疼。
就在这时,张无忌猛地向前一步,对著宋青书和张三丰,重重地单膝跪地!
“太师父!宋大哥!”张无忌那张温和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担当,“寻找太师父『自我』之事,无忌,愿请缨前往!”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著熊熊的火焰:“我虽不才,但身负九阳神功与乾坤大挪移,更有宋大哥所赐的金身符护体!
太师父的『自我』,亦是我的师长,无忌绝不能坐视他在红尘中迷失,墮入魔道!”
这个平日里优柔寡断的青年,在这一刻,终於展现出了明教教主应有的、顶天立地的气概!
赵敏看著跪在地上的张无忌,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骄傲与柔情。
她没有去拉他,而是同样上前一步,对著宋青书和张三丰盈盈一拜,声音清脆如黄鶯出谷,却带著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
“宋大哥,张真人。无忌哥哥要去,敏敏自然也要同去。”
她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狡黠而自信的弧度:“那『自我』既是往北方而去,那里,敏敏可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熟悉。
大漠的风沙,草原的部落,元廷旧部的盘根错节,乃至那些隱藏在冰天雪地里的萨满秘术……若论找人,若论应对北方的诡譎局势,这天下,没有人比我更在行了。”
价值展现!
赵敏这番话,掷地有声!她没有张无忌那般高强的武功,却展现出了另一种无可替代的价值——情报与谋略!
她那曾经身为“绍敏郡主”的身份与见识,在这一刻,成为了他们此行最锋利的武器!
杨逍看著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他张了张嘴,本想说自己也愿同去,但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定天盟与武当山,需要有人坐镇。
而张无忌和赵敏,一个武功盖世,一个智计无双,確实是跟隨宋青书北上的最佳人选。
宋青书看著眼前这一对主动请缨的璧人,嘴角终於重新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行啊,工具人……哦不,队友,这不就齐活了?”
他转头看向张三丰,只见这位百岁老人脸上那沉重的忧虑,终於化开了一丝,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好,好,好。”张三丰连说三个“好”字,他看著张无忌和赵敏,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充满了讚许,“有你们二人陪著青书同去,老道,就放心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张无忌面前,伸出那只已经不再握著星辰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张无忌的头顶。
“无忌,你长大了。”张三丰的声音,充满了慈爱与感慨。
隨即,他话锋一转,目光穿透了张无忌,仿佛看到了那个即將远行的、拥有自己全部力量与智慧,却又心性年轻百倍的“自我”。
他的声音,变得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了张无忌的耳中。
“此去北方,凶险难料。那个『他』,就是年轻时的我,心高气傲,行事无所顾忌。”
“替我……”
张三丰顿了顿,那双洞悉世事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照顾好他。”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张无忌猛地一愣。
照顾好他?
是照顾好宋大哥?还是……照顾好那个,太师父的“自我”?
张无忌还想再问,张三丰却已经收回了手,转身走回蒲团,缓缓闭上了双眼,仿佛再次与天地融为了一体,不再言语。
一个巨大而又充满了无尽想像空间的谜团,就这么,被轻轻地,埋在了所有人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