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瞬间有点绷不住了。
“来了,经典攀比开局。”
“古早版小区业主攀比装修吗?”
“人类最早內卷现场。”
夏星轻笑了一声。
“別急。”
“我带大伙瞧瞧。”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直播间的画面像一部默片,开始飞速向前推进。
今天这个部落造了一尊三米高的石像。
明天另一个部落就必须弄出五米高的。
你给石像刻上长耳朵,象徵祖先拥有更敏锐的聆听能力。
那我就要给石像雕出鼻樑,象徵祖先俯视整片海岸。
你把石像立在更高的平台上。
那我乾脆给石像头顶加上一顶“帽子”。
画面里,部落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疯狂。
石像的高度、重量、数量,逐渐变成衡量一个部落实力的唯一標准。
谁的摩艾更高,谁就更有威严。
谁的祭祀更壮观,谁就更能证明祖先眷顾。
捕鱼的人少了。
耕种的人少了。
越来越多青壮年被抽调到火山採石场。
烈日下,他们赤裸著上身,挥舞石斧,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火山岩。
有人手掌磨破,鲜血浸进绳索。
有人被碎石砸伤腿,却只被拖到一旁,简单包扎后继续干活。
因为首领要更大的石像。
部落要面子。
至於活著的人累不累,饿不饿,已经没有几个人在意。
夏星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
“这就是失控的开始。”
“当一个社会开始把资源投入到不能產生实际价值,却能带来虚荣满足的东西上时,灾难就已经在路上了。”
“而最可怕的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样下去不对。”
“但所有人都停不下来。”
镜头扫过一名年迈的岛民。
他站在森林边缘,看著年轻人举起石斧,准备砍倒一棵粗壮的酒椰树。
老人颤巍巍地衝上去,抓住其中一个年轻人的手臂,嘴里焦急地说著什么。
虽然观眾听不懂古老的拉帕努伊语,但从他的动作和神情里,所有人都能看明白。
他在阻止。
他在恳求。
他在告诉他们,不能再砍了。
这片森林不是无穷无尽的。
可年轻人只是犹豫了一瞬,就看向身后的首领。
首领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於是,年轻人推开老人,再次举起石斧。
一声声砍伐的闷响,像是敲在所有观眾心口。
“为了拉动越来越大的石像,”夏星缓缓说道,“他们需要更多、更粗、更结实的绳索。”
“绳索哪里来?”
“只能来自岛上的酒椰树。”
画面开始加速。
成片的棕櫚林,在石斧的砍伐下倒地。
鸟群盘旋在天空,却再也找不到能安心落脚的巢穴。
曾经鬱鬱葱葱的山坡,逐渐露出黄褐色的土地。
原本被树根牢牢抓住的泥土,在风里变得乾燥、鬆散。
女人们走得越来越远,才能找到可以生火的枝叶。
男人们拖回来的鱼获也越来越少。
因为能出海的木舟坏了,却没有足够合適的树木来修。
可採石场里的敲击声,依然没有停止。
像是某种催命的钟声。
直播间里的弹幕变少了。
不是没人看。
而是很多人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开玩笑。
“明明知道要完了,但他们就是停不下来。”
“我突然觉得这不是復活节岛,这是人类社会的缩影。”
“这不是未解之谜,这是教训。”
夏星沉默了两秒。
然后,画面停在了一个阳光毒辣的午后。
风很大。
天空却乾净得近乎残忍。
一群岛民围著一棵高大的酒椰树。
那棵树已经很老了。
树干粗壮,树冠高高撑开,像是这座岛最后一把伞。
一名孩子站在人群后方,仰著头看它。
他可能並不知道,这棵树有什么特殊。
他只是觉得,这棵树很高,很大。
和他记忆里那些曾经隨处可见的树一样。
下一刻,石斧落下。
一斧。
两斧。
三斧。
伴隨著一阵断裂声,那棵高大的酒椰树终於倾斜下来。
轰!
它重重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孩子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首领只是看了一眼倒下的树,便吩咐人將树皮剥下,搓成绳索,送去採石场。
夏星的声音,在这一刻像丧钟一样落下。
“当这最后一棵树倒下时。”
“这个文明的判决书,就已经签发了。”
直播间里,四十亿观眾仿佛同时被按下静音键。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
毁灭他们的,不是从天而降的灾难
很多时候,毁灭就是从一斧头开始的。
接下来的画面,彻底变成了人间炼狱。
没有树木的根系抓附,岛上的水土开始严重流失。
一场暴雨过后,曾经肥沃的表层土壤被冲刷得一乾二净,混著泥水流入大海。
农田变成荒地。
甘薯越来越小。
香蕉树成片枯死。
鸟类失去了棲息地,大量灭绝。
海边的木舟腐朽损坏,却再也找不到足够粗壮的树木重新建造。
岛民们望著近在咫尺的大海,却像被囚禁在一座无法逃离的牢笼里。
可他们再也没有能力远航捕捞。
饥荒,不可避免地降临了。
画面中,那些曾经为了竖立巨大石像而欢呼的岛民,此刻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皮包骨头。
他们跪在那些费尽心血才立起来的摩艾石像前,虔诚地祈祷。
可那些高大的石像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长长的脸庞朝向远方。
空洞的眼睛注视著大海。
它们曾经是权力的象徵,是荣耀的象徵,是部落引以为傲的神明。
但到了这一刻,它们除了继续冷漠地站著,什么都做不了。
夏星淡淡说道:
“石头不能带来温饱”
“当一个文明把活人的饭碗,拿去供奉死去的虚荣时,它距离崩溃就不远了。”
当最后的敬畏被飢饿吞噬,內战终於爆发了。
为了爭夺最后一点可怜的食物。
曾经一起交易、通婚、祭祀的部落,开始像野兽一样互相廝杀。
战胜的一方,並没有得到真正的胜利。
因为他们抢到的粮食也不够吃太久。
他们得到的土地也一样贫瘠。
他们只是比敌人晚一点走向死亡。
可人在绝望中,总要找一个可以发泄仇恨的对象。
他们衝到对方部落的祭祀平台,用绳索套住那些曾经被视为神明的摩艾石像,合力將其推倒!
几十上百吨的巨石,重重砸在地面上,有的当场断成两截。
回溯视频缓缓淡出。
最后留在屏幕上的,只有今日復活节岛那片空旷、荒凉、被风吹过的土地。
一尊尊摩艾石像沉默地立在海边。
它们依旧神秘。
却不再浪漫。
几秒之后,画面切回到赛博朋克风格的虚擬演播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