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昂之猛地转过身。
他的眼睛红了,看著温尔莱,嘴唇微微颤抖,“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那双翡翠绿眸被泪水浸透,盈盈地反光。
温尔莱向前走了一步,她张开双臂,以一种包容的姿態,“你的【洞见】不是能看穿一切吗?现在,告诉我,我在想什么。”
越昂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接著,他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从那双红透的绿眸里直接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你在等我。”
温尔莱望著他。
“你在等我开口。”他的声音发著抖。
“对,我在等你。”温尔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可是越昂之,我不会一直等你。”
她举起手指向天台对面的出口,“你有两个选择。要么,你从这里出去,从此我尽好师傅的职责,你做好徒弟的本分。今日之事,我们往后不再提及。”
“要么,”她说,“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
直面自己內心的软弱和创伤,对於生性要强的人是艰难的。她充分理解,所以她给他选择。
恆久的沉默。
“我怕的是,”他艰难地开口,“我说了之后,你就不在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玻璃,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挖出来,“五年前的那一次,其实是我鼓足勇气,想向你表白。”
温尔莱微微一怔。
越昂之笑得苦涩,“结果,你也知道,我不仅没有说出口,还同你走向决裂——是我太软弱,那时我以为,你的確如此厌恶我,而我不敢面对你的厌恶。”
少年鼓足勇气向心仪的师长表白,却落得如此不堪的下场,足以摧毁一个天之骄子的心性。更何况温尔莱是那样的优秀强大,强大到让年少的他生出自卑与不自信来。
倘若仅仅如此,后面知晓是误会一场,倒也足以弥补。
然而越昂之再面对的,是她和王虫的那场大战。
那一天,战火燎原,几乎將整个星域都灼红。星尘燃尽,星云撕扯,她的死亡惨烈而震撼。
越昂之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你的背影。”
那时她站在废墟之上,白军装被血染透,身躯大片异化。他尚且来不及反应,便亲眼目睹了她壮烈的死亡。
那一刻,他肝胆俱裂,几乎要与之一同赴死,是原成玉死死拉住了他,哑著声告诫他:如果连你都没了,她的十三军怎么办?谁替她守护?还有,谁来还她的清白?
十三军。对,还有她的十三军。
於是,他勉强活了下来。
那天之后,他患了长达数月的失语症,把自己埋在房间角落里,不见光不见人。喉咙像被一只手死死掐住,时刻在窒息缺氧的边缘徘徊,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也什么都不想做,只是不断回放著关於温尔莱的视频。
他不敢睡觉。
一闭上眼,临別前的决裂便窜进脑海。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对她说——我恨你。
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我恨你。
越昂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的崩溃与绝望,“那时候,每一次闭上眼睛,我都能看见自己站在那条走廊里,外面大雨滂沱,我咬著牙说恨你……”
说到这,他的声音满是颤抖,“——然后,你的背影消失了。我喊你,你不回头,走廊越来越长,怎么也追不到——接著,我就来到了王虫战场上,亲眼看著你死去……”
他已经不能自抑,蹲下来,痛苦地抱著头,“我怕的不是被你拒绝,我怕的是——如果我说了,又像五年前一样,话说出去,人就没了。”
“我太害怕失去你,如果表白的代价是永远失去你,那我寧愿缩在这里,至少你还在,我还能陪著你——”
温尔莱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头顶,她的手指穿过他的髮丝,轻轻按在他的头顶,力道不轻不重。
“越昂之。”
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嗯。”
“当初,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我恨你。”温尔莱將声音放轻,“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老师,我从不后悔成为你的学生。』”
即使在那样激烈的矛盾和不堪下,他也咬著牙、强撑著自尊心,说出了这句话。
越昂之的肩膀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看著她。
“你记错了。”温尔莱安抚他,“也许是那段回忆太痛苦,你太急於躲避。它就在你的精神海里,在你用【洞见】反覆冲刷的那些记忆里,你只是不敢去看。”
越昂之张了张嘴,声线支离破碎:“……真的?”
“真的。”温尔莱说,“你要是不信,用你的【洞见】去看。它在。一直都在。”
越昂之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我找到了。”
温尔莱轻声:“嗯。”
她放下安抚他的手,站起身,向后倒退了两步。
光雾瀰漫,將她虚虚地掩了进去,周身泛著一圈绒光,她的声音在光雾里朦朦朧朧,“越昂之,打破创伤的最好办法,不是逃避……”
她离他更远了几步,靠近平台的边缘,脚下的碎石不断滚落,坠入下方那片浓重的光雾,无声无息,像被吞没。高楼倾轧,狂风呼啸。
“是直面。”
温尔莱倒退著,脚步不曾停,她朝著他笑,宛如神祇。
“是用新的结果,覆盖旧日的失败。”
说完,她向后仰去。
白色军装在风中展开,像一只即將飞走的鹤。她没有伸手去抓任何东西,也没有使用精神力保护,只是微笑看著他,墨黑瞳孔里映出他惊恐的脸。
越昂之的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冲了出去,但来不及了,她的身影急速向下坠落,越昂之跟著跳了下去。
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光雾在四周翻涌。
他在空中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箍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精神力疯狂从体內涌出,在下方一层一层展开缓衝,如同柔软的台阶,稳稳地接住了他们。
落地的剎那,缓衝层碎裂的声音闷响,衝击力被削去大半,他后背著地,滑行了一段,后背火辣辣地疼,却始终不肯鬆手,一直抱著她,把她护在怀里。
温尔莱撑起身体,低头看著他。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气,似乎才从惊慌中缓过神,绿眸湿漉漉的,却始终看向她。
“看,”温尔莱说,嘴角弯著,“这一次,你挽救了我。”
越昂之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这辈子,再不会遇见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死死抱住,脸埋在她肩窝,肩膀一抖一抖的,“老师,你嚇死我了……”
纵使知道她的能力不会出问题,可那一刻心臟骤停的感觉,还是那么强烈。
“你嚇死我了知不知道……”他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温尔莱,我喜欢你。”
温尔莱的手轻轻搭在他背上,一下下拍著。
她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