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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望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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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拿价
    第280章 拿价
    邵树义出得费府时,眾人才鬆了一口气。
    “走吧,回船上。”邵树义大手一挥,下令道。
    眾人齐齐应了一声。
    雨將下未下的闷热天气里,十余人身著皮甲,汗流浹背,却没一人脱下,纪律已然可以了都是吃过苦的人,眼前这点闷热和朝不保夕的生活比起来,真不算什么。
    费府附近有条小街道,这会都关了门,只有一家食肆还点著灯。
    得知眾人只草草吃了几口乾粮后,邵树义又让人买来十余张肉饼,给眾人分发而下,一边走一边吃著。
    走到街的尽头时,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堤坝,却不知该称其为江堤还是海堤了。
    马甲號就停在堤下。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船上已然亮起灯,船总管侯太立在船头,不住地打量著。待见到邵树义一行人时,高兴地喊道:“邵舍回来了。”
    部领臧汉二亲自提著搭板过来,將其横在船只与石阶之间。
    马甲船上有二三十名梢水,其中一半是臧汉二带来的。
    盛业、黄田两家商社名下的船只很多,倒也没严格规定谁开哪艘船,因为平时就不养梢水,都是临时招募的,活干完后,人就散了。
    臧氏兄弟三人,曰汉一、汉二、汉三,各有相熟的梢水,有活找他们就行了,很快就能把船上各岗位的人手置齐。
    马甲號是大船。侯太手底下的人不够,於是又把正好干完上一单在家歇著的臧汉二喊来,凑了二十七八名梢水,將这艘大海船操纵自如。
    “辛苦了。”邵树义拍了拍臧汉二的肩膀,道。
    “不辛苦。”臧汉二连忙说道:“没活乾的日子才煎熬呢。”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前阵子盛业商社招人,贤昆仲的名字已录於名册之上,职级为副科长,月给钞一锭,七月初直接去盛业商社帐房按手印,拿钱就是。”
    臧汉二有些惊喜,道:“七月就能领一锭钞?”
    “不止。”邵树义笑道:“我还补发了你四月、五月的钱,合计三锭。”
    “邵舍恩义,这辈子都忘不了。”臧汉二深施一礼,道。
    邵树义將他扶住了,道:“我也是海船户出身,我富贵了,岂能忘了兄弟们?回去都和他们说说,好好干,將来都能领钱。”
    “好,一定,一定!”臧汉二连声说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自回舱室去了。
    其他人走过踏板,陆陆续续上了船。
    臧汉二站在一旁,待最后一个人也上来后,方才撤了跳板,然后跑来跑去,招呼梢水们拔锚起航,十分勤勉。
    船舱里有一些松江花布,就在附近街上收的,价格不是很好,但无所谓了,下郑绸缎铺卖给海商时利润很高,不在乎这一星半点。
    马甲號连夜离开了吴松江,度入大海之中,调整航向之后,折向西北方向,於六月三十日晨返回了刘家港,停靠在天妃宫码头。
    邵树义照例在伙计们惊诧的眼神中“神出鬼没”了一番,突击查了两天帐目后,又带人仔细清点了番库藏—问题不大,让人补上一批以次充好的棉布后,这事就过去了。
    七月初三,邵树义搭乘盛业商社的船只回了趟太仓,在张涇自宅中宴请了郑范,顺便打探一些消息。
    “我可能也要去衙门上直了。”饮下一杯酒后,他苦笑道:“江西的买卖继续做著吧,让我儿接手。不过他今年才十三岁,你帮衬著点。”
    “放心。”邵树义没有二话,一口应下了:“你我什么交情?都是应该的。你是让他在太仓、刘家港还是哪里?”
    “往日运回来的货,多交给相熟的客商寄卖。但前阵子有个老友不想做了,打算把摊子转给我,就在刘家港。我想著这买卖不错,便盘下了。可谁知老相公想让我去漕府江阴常熟千户所当司吏,不好拒绝,只能如此了。”郑范说道。
    邵树义听了大乐,道:“正要你来。”
    郑范不知何故,有些惊讶。
    邵树义遂將费雄提及的事情讲了一遍。
    郑范听了不觉莞尔,道:“些许小人罢了,无伤大雅。”
    “你来了也好。”邵树义说道:“江阴常熟所的卢千户一直没接受我宴饮,你去了之后,兴许有转机。”
    “行吧,反正待在太仓挺无趣的,除了去衙门坐坐,听些閒话外,就是打猎、听戏,身子骨都快锈了。”郑范说道:“我去帮你探探路。”
    “州衙、漕府可有什么消息?”邵树义起身为郑范斟了一杯酒,问道。
    “终日谈论花山贼之事。”郑范说道:“十字路军也出动了,送行之时,个个哭爹喊娘,咸以为必死,几乎快成笑话了。”
    “哦?”邵树义颇感兴趣地说道:“官衙也大肆谈论此事,不怕有辱国格?”
    “有辱国格的事情多了。”郑范嗤笑道:“郭火你赤三百人衝垮上万官军,斩杀大將算不算有辱国格?李开务劫漕案算不算?武大郎纵横两淮、山东运司地界呢?哦,对了,还有官吏去招抚蔡乱头,反倒被羞辱了,这算不算?朝廷哪还有什么国格!”
    邵树义笑个不停,道:“確实。州衙官吏们怎么看?”
    “能怎样?大部分人只想著捞钱,让他们做些事是千难万难,也不怎么关心。”郑范说道:“或有少数人想著要振作一番吧,然大势如此,振作到最后,除了苦了自己,还能有什么用?”
    说到这里,郑范瞟了眼邵树义,问道:“说起花山贼,我闻你在江阴秦望山剿过匪,江阴州找过你么?”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今日刚在盛业商社取了书信,江阴州確实在请我儘快西行。
    “”
    “你去么?”
    “先回去探望下风色。”邵树义说道:“再做计较。”
    郑范嗯了一声,道:“此乃稳妥之策。”
    “还听到別的事么?”邵树义又问道。
    “漕府把你那群手下的名字勾掉了,没让他们出海运粮。有个叫姜八月的,去年运了一次粮,已然家徒四壁,放为民户了。
    “真耶假耶?”
    “真的。”郑范说道:“漕府已发文书,松江府那边也派人来了一趟苏州,经办人是一个叫陶宗仪的胥吏。”
    “陶宗仪?”邵树义总感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听说是儒户之后,台州人,在松江那边名气不小,虽在官府做事而不废学,此番来苏州,还捧著书不放呢,令人嘖嘖称奇。”
    邵树义愈发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了,道:“我好像在哪听过。”
    郑范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若真想知道,我帮你打听打听。”
    “好。”邵树义点头道。
    两人一直喝到半夜,期间还谈了出海通番之事,盖因邵树义不確定到时候他能不能凑出这么多钱,於是想拉上郑范,减轻资金压力。
    第二日,邵树义又將费雄退回来的礼品一分为三,走访了李壮、钱百石,並在怀德轩內见到了莫掌柜,各自送了一份礼物。
    隨后便不再耽搁,於七月初五抵达了黄田港,放出了他回来的消息。
    初六,狗鼻子甚灵的提控案牘葛大吉来了。
    见到邵树义在后院竹林边纳凉喝茶后,气不打一处来,道:“曹舍,你是逍遥了,州尹却食不甘味啊,每隔两三日都要问下你回来没有。”
    “不是早说了让赵彦珪去嘛。”邵树义摇著蒲扇,说道。
    “他病了。”葛大吉拉了张椅子,坐在邵树义身旁,道:“不是装病,是真病了,去不了。”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时候病,也就你信了。”邵树义嗤笑一声,道:“我要去无锡收丝绸呢,怕是没空哦。”
    葛大吉一怔,道:“这等小事,派下面人去不就行了?”
    “还要在江阴、马驮沙收生丝。”邵树义又道:“十月底之前,还得买一批瓷器回来,事多著呢。”
    葛大吉有些无奈,遂道:“生丝、绢帛多的是,州衙派人帮你收,如何?”
    邵树义惊了。
    他知道现在官府有点卑微,可没想到他们卑微到这种程度。帮我出去进货,你在搞笑吗?
    不料葛大吉却是认真的,只听他说道:“我明日就让人去乡下收生丝,你要多少?”
    “两千石。”邵树义说道。
    “此事易耳。”葛大吉说道:“你出多少钱?”
    “先赊帐行么?”
    葛大吉眉毛微微一皱,片刻后说道:“倒也不难。绢帛要多少?”
    “一万匹。”
    “一定要无锡的?”
    “最好是。”
    葛大吉点了点头,道:“此事容我回去稟报一下。”
    邵树义有点坐不住了,服务也太到位了吧。
    “前番说的铁甲之事,有眉目了么?”邵树义又问道。
    “通事汉军確实有铁甲,然不多。”葛大吉说道:“他们毕竟是下万户,且有一部分人马是水师,最多能借你几领铁甲。”
    邵树义又躺了回去,不过蒲扇却摇得稍微急了一些。
    这才对嘛。
    朝廷防路府州县,不让他们直接控制的官差、护兵有太精良的器械,但总不能连镇戍军都防吧?
    “这个事情真不好办,他们不太敢担干係。”葛大吉说道:“不过———”
    邵树义没有说话,只是隨意驱赶著飞过来的蚊子。
    “未必没有变通的办法。”葛大吉又道。
    “说来听听。”邵树义说道。
    “就江浙而言,制甲最多的便是苏州甲匠提举司了。”葛大吉说道:“然该司向由朝廷选派怯薛监造,外人无从插手。所得之甲,多数运往大都武备寺存放。朝廷不信任南人,就这个样子。
    路一级有杂造司,造诸色杂样器物,然朝廷有詔,列郡设杂造局,岁以鎧仗上供,其实留不下多少。倒是旗幡、马轡、战袄之类的物事,要多少有多少————”
    经过葛大吉这么一番解释,邵树义才粗粗明白,原来朝廷对江南防备是相当厉害的。
    专业的军器製造机构,如杭州军器提举司製造刀枪、弓箭,如苏州甲匠提举司製造各色甲冑,如湖州炮手军匠万户府製造枪炮,大部分都是要北运至大都武备寺存放的。
    不专业的“通用製造机构”,如路一级才设立的杂造局,基本上啥玩意都造,但“鎧仗”(甲冑、武器)是要上供的,不是你想截留就能截留,需要申请。
    一个总管府只给你留十副弓箭,大德年间巡检司弓手甚至连武器都没有,要空手抓贼,后来才配了三副弓、刀枪管够。
    至於军器生產机构,基本都由大都派来的怯薛控制,监察御史更是时时到访。
    十字路军、通事汉军倒卖军器不容易啊,都是牙缝里省出来的。
    “杂造局有工匠出外做活,怯薛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给他们上供就行了。”葛大吉说道:“实在不行,就到常州路想想办法,请几个工匠外出————”
    邵树义不摇蒲扇了,一下子坐了起来。
    见他那副急切样,葛大吉的眼皮子跳了跳。
    “你先去找人,我见了再说。”邵树义说道。
    “你先动身。”
    “你先找人。”
    邵树义不说话了,又躺了回去。
    葛大吉嘆了口气,道:“我先回去问问。”
    邵树义摆了摆蒲扇,示意不送。
    葛大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也没说什么,拱了拱手,无奈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