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恰同学少年(一更
棉鞋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响声。
凌晨的夜色格外浓,两旁的路灯幽幽暗暗,像是半亮不亮的烛火,时不时还有雪花沉沉地落在上面。
一点明亮灯光刺破风雪,照亮积雪覆盖的小路。
“振云,你小心脚下。”老四举著手电筒小声提醒。
刘振云嗯了声,扛著背后的韩君安一点点往前挪。
论,有没有比大半夜朋友发烧更绝望的事?
有的。
凌晨三点,大雪还没有结束,周遭伸手不见五指。
而你,需要拖著你那身高八尺的朋友,走著不知道哪儿便有结冰的土路,前往校医院。
平日步行8分钟就能抵达,今天若能在15分钟內到达,刘振云都得谢天谢地。
“看起来瘦,背起来跟死猪似的沉,”他嘴里这么骂著,脚下却格外小心与谨慎,“下回说什么也不让这傢伙碰雪了。”
闻言,老四苦中作乐地笑起来。
“得了吧,你只有嘴上说得好听,到时候君安哀求两声,你一个心软又答应了。”
这话刘振云不爱听。
“说得好像你不这样似的,咱们宿舍哪个人能管得住他?这小子嘴巴像是抹了蜜,总能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然后大家便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步调走。”
“到底是君安嘛,”老四顿了顿,“你说他今晚发烧跟那三宗罪”有没有关係?”
刘振云没回答,只一味往前走。
不多时,才有道声音飘散在雪里。
“这事从君安昏迷开始,便不由他来决定————”
校医院,今晚有一位同学因发烧留下来观察,校医老王守在旁边看护,上下——
眼皮激烈地打架。
忽而一墙之外传来声响,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蹙著眉头跑去开门。
“在搞什么————”一见门外是刘振云,再一看他背上的韩君安,心头下意识一坠,“不是叮嘱你们要看好他吗?怎么还是弄到发烧的地步!”
“您快给他打两针吧,他的额头热得不太正常。”刘振云只催促。
老四倒是一边將手电筒揣回兜里,一边辩解。
“我们把人看得挺好,奈何有些傢伙不管三七二十一硬往別人脑袋上扣帽子,君安再好的性格也难免受影响。”
燕大不算特別大,君安又是名人,“三宗罪”的事件早在白日间便传遍校园。
別看老王守在校医室,却也知晓其中齷齪。
见状,他只能无奈长嘆:“他这气性未免太大了!”
刘振云有心替好友解释,老王却让他赶忙將人抬到屋內的病床上,刘振云只能先將韩君安背进去,放在最外侧的病床上。
老王忙忙活活,开始一顿检查。
片刻,他长嘆口气。
“————你们去把程老师找来,我去打电话叫救护车,君安得立刻送往北医三院。”
刘振云瞬间白了脸:“这么糟?”
“高烧40度,心肺杂音特別厉害,整个人意识不清,”老王很坦诚,“他晚一个小时往医院送,情况便会恶劣千万倍,我可不敢拿学生的命来赌。”
燕大校医院是有一辆救护车用以急救转运的,只需要15分钟左右便能抵达北医三院。
六月份,游恩国教授凌晨发病,便多亏了这辆救护车。
十分钟后,程郁缀与救护车司机前后脚抵达。
程郁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住膝盖颤颤巍巍地询问。
“怎么、怎么个情况?”
老王简单解释。
程郁缀立刻跟刘振云似的白了脸。
“快送医院!”
救护车司机面露难色。
“学校门口的路结冰了,救护车暂时走不了。”
程郁缀当机立断:“我去摇巡逻队的人,让他们赶快把路清出来。”他又问老王,“君安能挺得住吗?”
老王所问非所答。
“赶紧把路面清出来吧。
程郁缀的心直挺挺地下坠。
“你们赶紧回宿舍,宿管要是有意见,只管往我身上推,有什么问题等我从医院回来再谈。”
安排完两位学生,他火速出门寻人。
老四看眼刘振云,还是转身跑向宿舍的方向。
刘振云则跟著走到校门口,在程郁缀进屋沟通的时候,主动地拿起清雪工具,哐哐哐地干起来。
结冰的地面並不好清理,铁杴剁在冰上,震得手心发麻,冰碴子溅到脸上,也刺得慌疼。
雪还在下,一片接著一片,好似永远没有尽头。
刘振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清雪。
“振云,我们来了!”
他愕然回首,只见那黑漆漆的冬夜里,站著十几位同学。
他们肩上落满雪花,眼眸却热切而明亮。
“振云,你不够意思,清雪这种事应该叫上我们一起。”
“对呀,君安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朋友,我们也要尽一份力。”
“这筐煤灰够不够?不够,我再去锅炉房取。”
刘振云:“————宿管要骂人了。”
“嘿嘿嘿,”老四笑著举起手中的工具,“你以为是谁把这些东西给我们的?
”
他振臂一挥:“同志们”
眾人应和:“哎!”
“擼起袖子”
“加油干嘞!”
这一唱一和惊动了刚谈妥的程郁缀,他领著巡逻队成员从小屋里走出来。
见校门口已有一群学生埋头苦干,我不免困惑万分,了解情况后,千言万语都难以描绘此时的心情。
他扫雪来,我剁冰,铲到路边,盖煤灰。
一群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只花了十来分钟,便为救护车清理出一片道路。
韩君安已经被抬上救护车,氧气瓶扣在口鼻处,平日的笑模样被遮得严严实实。
程郁缀守在他旁边,对著其他人挥挥手。
“快点回宿舍吧。”
眾人没动。
只那么站在原地,安静地望著那救护车闪著红灯,消失在风雪中。
今日无人入眠。
17號,崔道义如常上班。
刚下过一场雪,空气分外清新,解决了心头大患(昨日的“三宗罪”),他的脚步格外轻快活泼。
“老屠,早上好。”
屠光群:“————”
得了种“一见同事嬉皮笑脸便头疼”的病。
——
“老屠,你別那么严肃嘛,听说你又催著作者改稿了?”崔道义摆下手臂,“不是所有作家都是君安,愿意无条件地配合,你也要明白我们的作家们都是很脆弱、很有个人主见的,我们得圆滑地进行工作。”
屠光群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饺子好吃吗?”
崔道义:“————“
屠光群笑了:“你有你圆滑的工作方式,我也有我严肃的工作方式,我们不必强行说服对方。”
话落,他拂袖而去。
崔道义忙追上去:“老屠,你听我讲,我帮你在老师面前说过好话,可是老师有他的想法————”
崔道义要是不解释还好,他一解释反而真让屠光群感到恼火。
“这里是杂誌社,不是谁的家天下!你们搞清楚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作家是为人民服务,编辑是为人民服务,杂誌也是为人民服务。”
崔道义理解他的意思,可有一点也要讲清楚。
“人终究是人,免不得要有好坏喜恶。人事即政治,你要是看不明白这点,你就会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待下去。”
“当编辑也没有不好,”屠光群回道,“跟君安这样的作家共事反而让我觉得很舒服,至少他比你们纯粹。”
崔道义:“你——”
两人还要再吵,忽而二楼噠噠噠跑下来一人。
“崔主编,有你的电话,叫得很急,让你立刻接听。”
崔道义暂停吵架,上楼去接电话。
原以为是哪位作家打来的电话,不成想电话来自北医三院。
“————是的,韩君安同志是我们这里的作家,感谢您的通知,我会马上赶过去————”
掛掉电话,崔道义魂不守舍地往外走。
屠光群就守在门外。
一见他如此作態,反而主动熄了怒火。
“出了什么事?”
崔道义双腿一软,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老屠,君安忽然高烧不醒,正在医院紧急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