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多没见了。
天孤罡的院落没什么变化。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未曾有半分改变。
张小袄率先自静室掠出,一见降落的身影,眼中登时迸出喜色,“师兄!你终於回来了!”
林净羽紧隨其后掠出,面上亦是难掩兴奋,“师兄!你再不归来,我与小袄便要动身出去寻你了!”
唐决迎上前去,往两人肩膀上各拍了一下。
好傢伙!这一拍之下,他便察觉出来,林净羽气息又深一重,境界悄然再进一阶。张小袄修为虽无明显精进,却也沉稳凝练,根基愈发扎实。
张小袄只顾著关心,“师兄!在外没有遇到危险吧?怎么去了这么久?有没有受伤?”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唐决不知该先答哪个。
林净羽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望著唐决,目光里带著几分惊讶。
师兄变了!
那因屡次突破失败而生的焦躁不安,那眼底挥之不去的郁色,那强顏欢笑下的苦涩。
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道心更稳了,根基更厚了,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棵经了风雨的老树,根扎得更深,干挺得更直,任他风吹雨打,自岿然不动。
更坚韧了。
也更坦荡了。
林净羽心头暗暗称奇,却什么也没问,只是笑道,“回来就好!今天咱们好好喝一顿!”
张小袄立即附和,“对对对!我这就去张罗!”
三人久別重逢,心中皆是欢喜,当即在院中张罗一席上等佳肴,取来珍藏好酒,围坐一处,谈笑风生。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兴高采烈,时而说起竹崖山近况,时而论及天庭风云变幻。
正饮间,自天界返回的玉龙三太子与金避水,也闻讯而来,入席同坐,共饮几杯。
五年之期將至,此番玉皇大帝亲接御弟林净羽回天,已是十拿九稳,再无变数。
今日这场相聚,也算是眾人分別前最后一场欢聚。
十拿九稳?
唐决三杯热酒下肚,听眾人说起天庭近来变动,这才得知,在他离去一月之后,执掌灵山的如来佛祖,便派了托塔李天王入驻通明宫,听候天帝差遣。
金避水抚须惊嘆,“这托塔李天王,自身法力高深便罢了,其三太子哪吒,年纪轻轻便已证大罗金仙位,修为直追杨戩,当真是惊才绝艷!”
林净羽以御弟的身份,跟著赞道,“同是三太子,一个臥龙,一个凤雏,皆是世间翘楚。”
玉龙三太子神色坦然,只淡淡开口,“我不如他。”
想当年,初闻杨戩崛起之时,他心中尚有几分爭强好胜。
可隨著新法寸步难行,自身大道停滯不前,修为日渐落后於人,那点心气,早已被磨平。
金避水连忙宽慰,“如今如来佛祖表態,遣李天王前来听候陛下调遣,陛下声势大涨。东家你再代表西海龙王,与太白金星联手,形势一片大好,新法推行指日可待!待到那时,便是你突破桎梏之日。”
唐决听在耳中,心中微惊。
玉龙三太子竟已转变態度,暂且放下执念,与太白金星携手。
想来也是,若不是依旧对玉皇大帝抱有期待,当初又怎会將那颗殿上明珠扔给自己?
生过闷气之后,那个小小龙童,最终还是回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之人的身边。
玉皇大帝也算喜事连连。
若想真正腰杆挺直,不被节制,便须得心腹之人团结一致。
托塔李天王终究是外人,由如来佛祖遣来,日后未必没有被收回的一日。
玉龙三太子与太白金星联手,才是重中之重。
看来,玉皇大帝的春天,终是要来了。
唐决心中也隨之暗喜。未曾想,他离开这段时日,三界风云变幻。他什么也未曾做,第一个终章之躯,竟自行往前踏出一大步。
玉龙三太子几杯热酒入喉,精神稍振,转头看向金避水,开口商议,“今日我去拜访太白金星,见他麾下之人爭执不休。那赤尻马猴马元帅与千里眼吵得面红耳赤,竟无一人上前阻拦。”
此处並无外人,金避水身为军师,话语也直接许多,当下点破其中关节,“那两位赤尻马猴,乃是太白金星身边最老的僕役,千年心腹,情谊远非旁人可比。可千里眼与顺风耳近年领悟小损神通,地位水涨船高,那两位老猴自然受了冷落,心中不服。他们这般斗气,太白星君左右为难,也不好强行阻止。”
唐决闻言,不禁放下了酒杯。
赤尻马猴……马元帅……
怎的如此耳熟?
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
是了!正是原著前几章出现过的,花果山那两只老猴!
他们竟然是太白金星的手下,且修为已是天仙!
可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花果山?
同为混世四猴,孙悟空与六耳獼猴何等威风凛凛,名震三界。可花果山那四只老猴……赤尻马猴与通臂猿猴,虽位列混世四猴,看上去却连寻常小头目都不如。
但是,孙悟空每次有什么大动作,却都离不开这几只老猴在旁推波助澜。
难道……从一开始,便是太白金星在幕后暗中操控?
唐决拎起酒杯,心中疑云渐生。
他正暗自思忖,玉龙三太子已再度开口,“如今我等既与太白金星联手,他们这般內斗终究不是办法。太白金星不好出面,不如我们將那赤尻马猴马元帅请下来散心,暂且分开一段时日,或许他心中怨气便能稍解,慢慢接受现状。”
金避水点头称善,“此计甚好。我等本就逊於太白金星不少,此番卖他一个人情,日后也好相处。”
眾人不觉饮至尽兴,更鼓三响,酒席方散,各自归房歇息。
次日,玉龙三太子与金避水便依计前去邀请赤尻马猴马元帅。太白金星见状,果然大为欣喜,心中感念这份情谊。
唐决此后,见过那马元帅几回,每一回都见他愤愤不平,口中不住指责千里眼与顺风耳放肆无礼,不將前辈放在眼中,怨气极重,口口声声,称那领悟小损神通亦非难事。
转眼半月过去。
玉皇大帝亲来接引林净羽回天之日,越来越近。
天孤罡上下再度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此番返回天上,已是十拿九稳,再无变数。人人脸上都洋溢著兴奋与期待。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日,天孤罡西侧,忽然传来十万火急的通报,一声惶急呼喊,刺破喜气。
“祸事了!祸事了!”
那声音惶恐尖锐,惊得满府皆惊。
玉龙三太子第一个破空飞起,面色微变。金避水紧隨其后,眉头紧锁。龟丞相慌慌张张从房里奔出,踉蹌升空。唐决三人也连忙飞身而起,掠上半空。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西海龙宫的鯰外郎,正从西边惶惶掠来,身形踉蹌,几欲坠落。
“出了何事?”玉龙三太子沉声喝问。
那鯰外郎站稳身形后,脸色惨白如纸,望著玉龙三太子,嘴唇哆嗦,竟一时不敢开口。
眾人见状,齐齐一沉,一股不祥预感笼罩心头。
玉龙三太子心知必定出了大事,脸色愈发沉了下去,“到底何事,速速说来,不得耽误!”
再三催促之下,那鯰外郎才颤声开口,几句话,便让天地间一片死寂。
“那赤尻马猴马元帅,违反天条,擅借神通,妄图借之提升领悟小损神通的机率,不料再度失败,当场疯癲入魔,又被有心人暗中神通引动,诱至……三太子你那座隍城。”
鯰外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望了玉龙三太子一眼,又立即低下头去。
“城中上下,已被屠尽,无……无一倖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