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决一语出口,那七重客座上的佛门菩萨,眉宇间顿时露出几分饶有兴致。
此子此话一开口,便有几分通透开悟之相,只可惜,根骨太差,人仙之境,后天鬼灵根,註定走不远。
唐决不知这些,他只顾著將心头所悟,尽数道出,“陌生,无处不在!”
“我们每一天,都活在陌生之中,人人都可能隨时失控!”
“所以,每个人都在约束自己!”
“也正是在这自我约束之中,失去了曾经的无穷潜力!”
他立足於捧珠龙女所传智道,却又不止步於他人所见,走出了属於自己的道理。
“每个人,都是曾经潜力无穷,却因为自己约束自己,而丧失了潜力。”
“正因如此,人们才会心生不公!这股压不住的不公之感,催生出了人人都想借神通来驯虫突破。”
“礼,若只局限於主教之帝与助化之臣,必然会產生越来越多的不公,每个人都在努力约束自己,凭什么还要让少部分人来约束大部分人?心怀不公者,必然鋌而走险,忍不住借神通往上攀爬,欲成为臣之一份子,他们骗虫来获得力量,导致被骗的虫报復世界……蟠桃隨之减產!”
话音落下。
整个凌霄宝殿一时寂静。
满殿仙卿,竟都在静静聆听。
这种佛门与天庭帝礼结合的看法,前所未闻,却又是这般入情入理。
令不少老神仙都陷入深思。
曾经潜力无穷的人,因自己约束自己,失去了潜力……原来……人心不公的根源,在此。
眾人还在沉吟,太白金星脸色已是微微一变。
不公既然压不住,这唐决接下来要说的,必然是……唯有严刑峻法的重罚才能將之消退了!
此子!
区区人仙,竟有如此造诣!
不行!
绝不能让他再讲下去!
太白金星袖中微动,正要有所动作。
却被后方一道声音抢先一步开口。
“唐道友。”
是那七重客座上的佛门菩萨。
太白金星动作一顿,眉头微皱。他虽不怕这佛门菩萨,但五老旁听的代表,不能不稍微给些面子。只得暂且强忍下来,且看这菩萨要说些什么。
那佛门菩萨开口了,佛音温和,如春风拂面。
“此番见解,贫僧闻之甚喜。不知……你可曾二世?”
一向极少插手天庭早朝的五老代表,今日竟主动开口!
谁也没料到,这位佛门菩萨,竟会对一个下界人仙另眼相看!
仙班之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哗。
一旁的大护法,也为之侧目。
想当初东王公斗西王母,惊天动地,这位菩萨都未曾多言一句。
今日,却对一个人仙生出惜才之心。
此个人仙,这一世,註定走不远,可这般开悟,下一世必是极佳的苗子。
菩萨问“二世”,分明是有意点化今生,助他来世脱胎换骨,蜕变出更好的根子。
林净羽与张小袄又惊又喜,佛门最擅智道开悟,点化今生,铺就来世,乃是个大机缘。
唐决也微微一怔,心中微动,可转瞬只剩无奈。
他一旦身死,便会直接跳入下一章世界,根本没有所谓下一世,无缘这番蜕变。
更何况,他此刻抱著御弟大腿,身在天庭漩涡,不得不慎。
他收敛心神,三分恭敬七分客气行礼。
“回稟菩萨,小仙尚未二世,只想先顾好今生。”
菩萨听他並不热切攀附,猜想他或是西海龙王一系之人,又因根子实在太差,便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依旧端坐,眼观鼻,鼻观心。
如此一个插曲过后。
唐决续上前言,“每个人都自己约束自己之中,
丧失了潜力无穷,这份不公,必然压不住,所以,必须立下『可见的公道』,才能消退不公之感!彻底平息人心。”
“便才有了教化之礼路最新的一步……玉德帝礼的新法!”
“天下苍生,只有亲眼看见公道,教化才能真正推广!”
“而唯有惩罚……能让公道看得见!”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滚过大殿,令不少神仙心头震动,大有昔日聆听吾师之感。
“玉帝陛下新法的本质,就是严刑峻法,惩罚出公道之可见!”
“要惩罚出天下苍生对公道的可见!违反天条必惩!助化之臣失职必追责!才能消退天下苍生的不公之心,让天下苍生真正信奉礼制,才能守住礼的秩序!”
“更要以惩罚,让君臣看见公道不可侵犯!礼制必须坚守,防患於未然!若人人心存侥倖,明知故犯,酿成滔天大祸也不用付出代价,那敬畏之心何在?其他君臣,必会纷纷效仿,一再触碰律令底线……届时,屠城之祸,只会一再重演!”
整座凌霄宝殿,彻底被这一番话震住。
玉龙三太子望著唐决,眼神一阵恍惚,仿佛在他身上,看见了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的雄辩身影。
西海龙王心中轰然叫好,又暗自惭愧。
没想到御弟身边这小小人仙,竟有如此见识,先前还担心他帮倒忙,实在是不该。
张小袄望著唐决的背影,眼中全是崇拜。
他以为自己早已足够了解师兄,此刻才知,竟是如此的深不可测,仰之如见一山更比一山高。
如此之人,却困於后天鬼灵根,寸步难进,实在是苍天不公!
无论如何,我都要帮师兄突破!
必须是像师兄这般的人,一展胸中宏图,才是天理本该!
林净羽虽听得半懂不懂,却丝毫不妨碍他用力拍手,大声叫好。
仙班之中,眾仙见御弟的下界尘缘竟如此不凡,也收起轻视,陆续响起迎合的称好,越来越密。
太白金星,终於彻底坐不住了。
这西海龙王,到底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怪胎!
竟是如此的牙尖嘴利……斗他不过!
想来,此子怕是还没断奶,便开始日夜研究礼道。
我非礼道,稍输一筹,也不足为怪。
太白金星难看的脸色稍缓了几分。
可马元帅,必须救!
吾乃……智下兵家!
兵者,诡道也!
何须跟一个人仙,喋喋不休讲大道理!
太白金星先前,是给佛门菩萨面子。
如今面子已给,菩萨也无栽培之意,他再无顾忌。
太白金星袖中微动。
一道双犬交缠的金光,悄无声息地逸出,贴著殿內地砖,如蛇一般蜿蜒前行。
那金光极淡,混杂在满殿的仙光瑞气之中,难以察觉,悄无声息地逼近西海龙王的水汽金光。
西海龙王正沉浸在唐决那番雄辩之中,心头喝彩,哪里留意到脚下?
突然。
那金光猛然加速,爆发!
轰!
双犬交缠,化作一道锐利无匹的金芒,如箭离弦,直刺水汽金光!
西海龙王骤不及防。
那金芒刺入水汽金光之中,竟如热刀入油,瞬间洞穿!
不好!
西海龙王猛然色变,周身水汽金光猛然爆发,想要补救。
但还是迟了一步。
那金芒穿过水汽金光的破洞,直袭唐决!
唐决只觉得喉咙一僵。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又仿佛一道金光封住了他的哑穴,堵住了他的声音。
他刚要振臂一呼,喊出那句酝酿许久的……“请斩马元帅!”
却是再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