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逆子刘璋
中平五年秋,荆州江陵城外的长江码头,一艘硕大的楼船正缓缓离岸。
船帆舒展如白云,船头立著一位身著玄黑官袍的老者,面容刚毅,鬢角染霜,正是新任益州牧的刘焉。
江风捲起袍角,带著水汽的凉意扑面而来。
刘焉望著渐渐远去的江陵城郭,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自雒阳出发已有月余,一路沿汉水入长江,再溯江而上往益州而去,所见所闻,儘是乱世將至的阴霾。
在庆幸自己选择离开雒阳漩涡的同时,刘焉也不禁生出一丝悲嘆之感。
大汉四百年江山,又要再度动盪了吗?
也不知还会不会再出一位光武帝。
“君郎,风大,还是回舱歇息为好。”身后传来董扶的声音。
身为侍中的他,此番主动请缨隨刘焉入蜀,既是与刘焉的一番情谊,也是看重益州的潜力,想去印证一些事情。
刘焉闻言,连忙回身,欲將走出船舱的董扶扶进舱內。
要知道,此时的董扶已经八十一岁了,说白了,没有两年好活的了,这么大的年龄还跟著他出来一路顛簸,著实让他心中过意不去。
董扶却是摆了摆手,轻轻的倚在船舱外,看著滔滔的江水。
刘焉將自己身上的锦袍为董扶披上,顺著董扶的目光望去,只见江水东逝,浪花拍击船舷,溅起细碎的水珠。
“茂安,你看这江水滔滔,奔涌不息,像不像如今的天下?”
董扶微微一笑:“天下动盪,正如江涛,看似汹涌无章,实则自有其势。君郎你此时入蜀,正是顺时而动。”
“顺时?”刘焉轻轻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悵然。
“益州虽是天府,却也豪强盘根、蛮夷杂处,更有郤俭那等蛀虫在前,马相之流作乱在后,想要安定,难啊。”
原本的他只是想以逮捕郤俭、整飭吏治为由入主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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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曾想,尚未抵达益州,陆陆续续便不断有坏消息传来。
因为郤俭的横徵暴敛、不知收敛,益州真的出现了大规模的叛乱,连郤俭都被杀了。
马相叛军裹挟流民数万,在益州大肆烧杀抢掠,蜀郡、广汉等益州核心之地皆遭其祸。
这动盪的局面,令刘焉头疼无比。
他想要接手的是一个相对稳定的益州,哪怕暗潮汹涌,只要明面上过得去,他就有办法解决。
作为三公九卿中唯一的刘姓宗室,他的政治手腕,放在益州绝对是降维打击,轻易便能摆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益州官吏豪强。
但谁能想到郤俭会贪婪短视到这种地步,直接玩脱了,使得益州出现了大规模的叛乱。
这种情况下,口舌之利就不如刀枪好用了。
隨行带了不少名士文臣以及很多益州本地人士的刘焉也不禁有些抓瞎。
他虽然比歷史上单骑下荆州的刘表要好很多,有著充足的准备,但也没办法带著大量的兵马赴任啊!
身边不过百名护卫,已是极限,却也只能是杯水车薪。
这种情况下,要想站住阵脚,恐怕免不了要取得益州地方势力的支持,割让不少利益0
而这,却是刘焉不想看到的。
“无妨,季玉不是在益州嘛?”董扶淡笑道。
刘焉闻言,似是不屑的冷哼一声:“那混小子,哪有什么本事。马相作乱,他能管好犍为不出问题就不错了,还指望他?”
听著刘焉言语中掩饰不住的宠溺与骄傲,董扶轻轻的摇了摇头。
“你呀你,就別装了。”
“这几年季玉在犍为折腾的那些,就连我都有所耳闻了。”
“马相若是对上你的这位麒麟儿,必然不是对手。”
“你这个益州牧,说不得还得仗著你儿子的势。”
人老顽童,董扶说话丝毫没有顾及刘焉的面子,言语之中满是调侃。
刘焉的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些年刘璋的成长不可谓不夸张。
虽然刘焉没有专门打听,刘璋也隱瞒了不少,但犍为的实力之强,很多地方是瞒不住的。
仅是他知道的,刘璋麾下便有少说三千能战精锐,而且富足无比、人口充足。
不过短短三年时间,犍为就隱约有从三蜀之末发展到与独占鰲头的蜀郡相提並论的意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有能能够解释的了,也不是靠著抱贾詡大腿能够做到的。
治理一县能够弄出大量政绩,刘焉並不意外。
毕竟那么多的资源,只要不蠢到家,堆也能堆出来不少政绩。
但是於一郡而言,能做到这一步,就不是他给的那些资源能堆出来的了。
如果不是刘璋时常书信与他,依旧是那么没脸没皮、耍宝无赖,刘焉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这个幼子是不是被什么妖孽附身了。
若说是觉悟,这觉悟的也有点太彻底了。一些消息若不是他压著,只怕连朝廷都得惊动。
“靠他?那个混小子,就会画大饼,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刘焉听著董扶的调侃,脸上故作不屑,思绪却飘回了几年前的雒阳。
那时刘璋还是个刚离京赴任的毛头小子,每次书信来,字里行间都透著无赖和狡黠。
开篇必是“父亲大人安好,孩儿在南安一切顺遂”,紧接著便话锋一转,要么是“县中缺人,父亲能否帮搜集些文士工匠”,要么是“流民增多,粮仓告急,父亲能否借些钱粮?”
甚至还恬不知耻的给他画饼,说这些东西都是借他的,给他记著帐,等到他需要,日后连本带利还,翻倍兑换成钱粮。
身为儿子,又只是一个小小太守,给他一个作为九卿的父亲画饼,这混蛋是怎么敢的?
他走到今天,画的饼比刘璋吃的饭还多,真是班门弄斧。
刘焉每每都气得把竹简扔在地上,怒骂几声“逆子!倒像是为父欠了他的”。
可转头还是让人给刘璋送去了工匠和钱粮。
一来是舐犊之情,二来是他隱约觉得,这儿子虽说话不著调,办事却总能超出预期。
南安的香皂、丝绸,甚至偶尔送来的“孝敬”,都比他承诺的成色还好。
他也想看看,自己这个惹事的儿子,究竟能闯出多大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