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太阳照常升起
《翠玉录》残篇中记录过一句话:“所谓救赎,实为暴力。”
路明非从未想过,夏弥手中让枯木逢春、死灰復燃的奇蹟,剥开层层闪闪发光的糖纸后,內里竟是这般腥臭且残酷的真相。
掠夺、拆解、搬运。
为了在荒原上托起一座名为奇蹟的通天巨塔,就必须將周遭千里的瓦房尽数踏平。
但这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代价仅仅是这些————
哪怕要点燃整个西伯利亚的冻土,把终年不化的寒冰化作沸腾的红莲地狱,只要能让蜷缩在轮椅里、隨时会熄灭的小太阳重新燃烧,路明非觉得自己真的会拎著折刀,在这个世界的喉咙上狠狠来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
庆幸笑容明亮如太阳的女孩,如今仅仅保有一个凡人的躯壳。
“当然...”
路明非低声道,“克拉拉当然是个凡人。她最怕痛了。”
夏弥冷哼一声,白皙的脚尖骤然发力,带著潮湿的凉意,毫不客气地在男孩怀里踹了一下。
“收起你悲天悯人的表情,同桌。我们可是混血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收割者,你居然在担心除草的时候会踩死蚂蚁?”女孩冷哼一声,娇俏的脸庞在忽明忽暗的雷光中显露出一抹神只般的漠然,“路边的野草不够,你就去杀猫!猫的命不够厚,你就去屠龙!隨便拉出一个来,命都比普通人硬得多。”
她从沙发深处撑起身子,湿漉漉的髮丝垂落在路明非手背,冰冷且沉重。
“听著,同桌。成神的路是用尸体铺出来的。”
盯著面前忽明忽暗的黄金瞳,路明非手下力道失了控。捏的女孩倒吸一口凉气,原本神性凌冽的金光像被掐断的保险丝,散得乾乾净净。
“你想捏断本小姐的脚吗?!”夏弥吃痛地低吼,神性散尽,只剩下少女的娇嗔。
路明非沉默著。
直到窗外的闪电接二连三地划破他的瞳孔,他才低低地开口:“你说的没错。”
夏弥愣了一下,捕捉到男孩眼中飞速消逝的狠辣,心里咯噔一声。
这傢伙不会真被她忽悠了,准备去当个灭世的大魔王吧?
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著点失落与试探:“真的...准备好了吗?”
路明非庄重地頷首。
“我刚才在脑子里想了一下。如果去大润发的海鲜区。以我的速度,杀一年的鱼。当我心冷得跟斩鱼刀一样的时候,提炼出来的生命元素一定够了!”
”
夏弥半撑著身子,眼皮一跳。
老旧的水管里,传来滴答、滴答的节奏,似在嘲笑她这个傻子。
软绵绵地向后倒去,女孩把脸陷进乱糟糟的靠垫里。一副这个世界赶紧毁灭吧,最好连同这个同桌一起人道毁灭”的摆烂表情。
可在靠垫遮掩的阴影中,她嘴角终究还是不可抑制地勾勒出一抹弧度..
“喂,你知道翠————”
在雷鸣坠入凡间,洁白而汹涌颶风颳过的剎那。
路明非完成了观测。
“轰!”
事实证明。
薛丁格的猫死了。
猫猫死前吐出了降临於雪原之上的第一缕晨曦,一场在盛夏午后兜头砸下的暴雨。让男孩跌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暖流漩涡。直至海啸退却,在这滩涂之上,在这毫无遮掩暴露在最灼热的日光下,感受深海中最隱秘的潮汐。
“路————明————非————”
风暴中心传来了女孩的声音,像被揉碎在云层里的雷鸣,带著濒临决堤的羞愤。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
实践才能出真知。
不比网际网路上看世界。
现实中的有些风景,一旦看了一眼,灵魂就会被经久不散的暴雨永远打湿。
从此往后,无论你走在撒哈拉的艷阳下还是躲在温暖的壁炉旁,你都只会觉得寒冷...
是融化在伟大荒芜雪原深处、彻骨的清冷。
“啪——!”
羞愤欲死的女孩发动了一记重踢,白生生的脚底板印在路明非胸口。
可谁能想到这傢伙竟纹丝不动,身体连晃动都没一下。
生物力场吃下了所有动能。
夏弥只感觉自己踹到了一块生铁。
“你是铁打的吗?!”
女孩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小腿,却无能为力。只能惊恐地瞪大灿若熔金的眼睛,瞳孔深处转著委屈而模糊的圈圈。
路明非回过神,慢条斯理地揉了揉胸口。
他偏过头,在仿佛要把他挫骨扬灰的羞愤视线中,一脸淡然道:“师父。我真的。受益匪浅。”
夏弥张了张嘴,只觉大脑在滋滋尖叫,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片刻后。
薛丁格的猫大概已经被当场火化了。
女孩把自己包裹成要去南极科考的爱斯基摩人,除了脑袋和脚丫子,每一寸皮肤都对路明非执行了严密的防御。她半躺在塌了一半的旧沙发里,语气重回神秘学导师的清冷。
“你知道《翠玉录》吗?”她幽幽开口,眼中带著不加掩饰的嫌弃。
沙发的另一端,路明非正襟危坐,“我不知道。听起来是某种只在拍卖会上才能见到、被一群穿燕尾服的老头抢破头的老古董。”
“那你还知道什么?!”夏弥磨了磨牙。
“————知道你家浴室大门原来没坏。”路明非挠挠脸,语气诚恳得让人想报警,“刚才摔的那下劲儿挺大。”
“翠玉录!炼金术石板!”
金色的余辉在瞳孔深处明灭,女孩恨不得把某块不存在的石板直接拍在这衰仔的脑门上。
“其上之能,其下之能,皆归於一。太一从地升天,又从天而降,如是获得世界之荣耀,远离黑暗蒙昧。””
“在秘党自詡精英的老傢伙里,一直有一派理论。他们认为《翠玉录》不只是炼金秘籍,而是一本通往神座的船票。”
“炼金术师们管这条路叫古道黄泉”。是横跨在红莲业火与恶鬼悲泣间的罅隙,窄如刀锋。如果你能一直走下去,不被两旁伸出的焦黑枯骨拽入深渊,不被焚尽灵魂的烈焰化作齏粉...”
“当你推开尽头沉重的石门后,你就是神。”
....好吧,我有点印象了,我记得薯片给我的资料里提到过这个观点。”路明非不解,“可我记忆没错的话,还有一种说法是从地到天才是一切炼金术的极致追求。毕竟这个境界,就足以把废铁变成黄金,把凡人变成不朽。”
夏弥转过头,金光在化作两点在极夜中不熄的火种。
“这是凡人的极致追求。”
“实际上,这只是一半。因为人类从泥土爬向苍穹,仅仅只是摘到了生命果实。”
“可只获得生命果实是远远不够的,这只是半神。半神之躯承载不了永恆。你必须重新坠落。在大地深处咀嚼智慧的禁果。”
“必须死一次。穿过最深邃的幽冥。”
“如此这般,尽头才是天堂。”
“所以,你的意思是?”路明非问。
“掠夺。”夏弥回答得很乾脆,这词从她温润的唇齿间蹦出来,带著令人战慄的刀剑嗡鸣,“想要登神,你就得在那条路上挖出一颗成色、权柄、灵魂都足以与你匹配的心臟。然后,亲手吃下去。他们管这叫封神之路。
“6
“”
男孩从来不是傻子。
“你想让我走上这条路?为什么?”他轻声发问。
夏弥动作一滯。
她这才惊觉自己这番话带了多少私心。
她抿著嘴,半晌才轻声呢喃:“秘党里有个传闻,你应该还没资格听。”夏弥再次开口,声音细若游丝,“新的时代要开了。祂將带著积攒了几个纪元的復仇火焰而归。当祂睁眼的时候,这个世界所有的逻辑、所有的法则,都会和垃圾一样被烧成焦炭。”
积攒了几个纪元的復仇火焰?
路明非心跳漏了半拍。
白帝城地宫中支离破碎的壁画在脑海中拼凑。
apokolips.
newgods.
天启星,新神。
祂们终將在黑暗君主的指引下归来。
“你说的是......天启星的新神?”男孩沉声道。
夏弥愣住了。
这又什么玩意?
新发售的游戏吗?
无可救药的悠哉怪..
女孩嘆了口气,將下巴搁在膝盖上,直勾勾地盯著路明非。
“同桌...”她轻声呢喃,“同桌。如果一根枝条上长了两颗相连的果实,养分只够一颗活下去。你会亲手掐死另一颗吗?
”
“6
“”
“我不知道。”路明非摇摇头。
夏弥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穿著宽大校服裙、披著羽绒被,没心没肺的疯丫头又回来了。金光在她的眼底散作漫天星屑,烂漫得无可救药:“哎呀,你看看你。这种老掉牙的掉水里先救谁”的问题,你居然还要思考。大不了你就把水烧开了,让老婆和妈妈一起去泡温泉不就是了。”
眨眨眼,路明非眼里掠过一抹足以劈开黑暗的炽热。
“你说这个我可就有动力了。”他指节上的戒指亮起一抹红光,像在余烬中重燃的火星,“因为我真的有能力两个一起救!”
夏弥眼皮一跳,她这简直是听到了这辈子最荒诞的睡前故事。
无奈地向后倒在抱枕堆里,感受著由於过於离谱而產生的荒谬安全感。
“————希望吧,英雄。”女孩大大咧咧地將两只穿著纯白棉袜的脚一併蹬进了路明非的怀里,“现在先把你的手挪过来握住。”
棉袜的质感软塌塌的,包裹著脚踝,透著一股不讲理的女王范儿。
路明非盯著天花板,嘆了口气:“又是这个流程?”
“正经点!”
夏弥在沙发里翻了个身,半眯著眼睛瞪他,“刚才一直被你打岔,我都忘记正事了。
之前多亏了你差点把云层都烧化的眼睛。把地上的一片野草宰了。游离的生命元素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被我顺手捞起来塞进她体內的。”
“这不能怪我。”
路明非老老实实地收紧了五指。
“练就对了!喏,拿著。”夏弥隨手从茶几边角处拽起几朵紫罗兰,塞进路明非空著的手,“试试杀掉”它们。用意志把它们的生命线扯断。”
“记住,要快。四元素螺旋缠绕,生命依附於元素而存在。这是造物主编织的死结。
你慢一秒,生命就会在元素溃散的瞬间烟消云散。”
路明非接过花。
紫罗兰的花瓣带著某种让人昏沉的幽香。
他深吸一口气,暗淡的黑瞳深处,鎏金翻涌。
世界在他眼前轰然解构。
紫罗兰化作一团旋转的星云。
土的厚重、水的灵动、风的狂烈与火的暴戾纠缠在一起,形成了微缩的四螺旋结构。
这就是这个世界一切生命的锚点。
而在螺旋结构的核心处,一根若有若无的绿线正缓慢律动。
路明非皱了皱眉。
他依旧錶现叛逆。
完全不按照夏弥教的那样温和地去沟通元素,而是直接把精神力化作一只带著高压电的鉤子。
强行一鉤。
“刺啦——!”
紫罗兰內的四元素漩涡崩碎了。
绿线被他毫无怜悯地硬生生拽了出来。但路明非並没停下,他微微一拉,绿线直接被他捏在了手中,一抹耀眼的金色从中心晕染开来,將其染成了一根流淌著生命力的金丝。
而这几朵娇嫩的紫罗兰,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脆、发黄,最后碎裂成铁锈色的灰烬。
“这样吗?”
路明非转过头,指头缠绕著耀眼夺目的金色生命丝线。”
“”
“————路明非,你是怪物吗?”
花灰散落,夏弥坐直了身子。
一头湿发贴在脸上,却遮不住她瞳孔里翻江倒海般的惊惧。她在这一刻看到的不是一个男孩,而是一个提著镰刀路过花园、无所谓的死神。
“还好,挺简单的。就像把游戏的技能点洗掉,再重新点一遍。”路明非挠挠头,语气轻鬆。
“传递给我,別愣著。”夏弥咽了口唾沫,示意他进行最后一步。
可这也是足以让任何生命有可能爆体亡命的一步转移!
路明非点点头,顺著纤细的足踝,將被染成金色的生命线平稳地灌注进去。
没有一丝颤动,更没有所谓的排斥,只不过是一滴水消失在汪洋里。
夏弥嘴角抽动了两下,这挫败感比洗完头发现没带毛巾还要严重。
“算你狠。”
她微恼地轻哼,没好气地把脚抽了回来。
“下一课,也是最后的一课。看好了,这叫——元素置换!”
夏弥神情肃穆,紧接著將手伸进乱糟糟的靠垫里,竟摸出一把硬幣,她隨手挑出一枚,平放在手心里。
“要改变元素,首先要“理解”元素。去听元素的声音。”
她平铺掌心,硬幣也似乎是感知到了天敌的逼近,不可抑制地颤慄起来。
紧接著...
原本闪烁著廉价光泽的硬幣迅速变色,黑铁之色將其覆盖。
而在镜瞳的视野中,路明非便看到了微观粒子在其的蹂躪下,正像被驱赶的羊群一样,被迫改变了延续了亿万年的排列顺序。
“这是在基础上改变物质形態。”
“而下一步...”女孩微微眯起眼,瞳孔深处金色的火光升腾,语气带著一种俯瞰眾生的傲慢,“才是真理。”
五指猛然收拢。
路明非竟是看到了一个炽热的光球。
高温、高压、强磁场。
种种极端环境竟在光球中的硬幣上堆叠!
硬幣在哀鸣中崩溃。
“这便是核心。摧毁物质固有的秩序,令其陷入彻底的死亡。”
发出一声低喝,夏弥隨手一掷,將混沌、灰暗、不再具有物理常性的质点跃入虚空。
精神力的狂潮席捲而过。
地、风、水、火被彻底释放。
隨后...
又有元素在其中匯聚。
当一切尘埃落定,重新落入夏弥手中的已然不是圆滚滚的硬幣。
一只金属蝙蝠。
路明非盯著这玩意儿,眼皮一跳。
这不他之前上课画的蝙蝠鏢吗?!
“赏你了。”夏弥隨手掷来。
路明非握住,掂量了一下。
嘖...
完全不符合体积的质量。
这一枚硬幣大小的东西,却有著十公斤重。
“分子有不同的舞姿,元素亦然。”夏弥瘫进沙发垫里,黄金瞳里倒映著路明非嘖嘖称奇的脸,语气清冷,“火对应正四面体,风对应正八面体,水对应正二十面体,土对应立方体。”
“通俗易懂的说,就是固態、液態、气態和等离子態。”
“而我,刚刚便强行打破了硬幣內部的稳定结构,抹除它作为铁”的一切属性..
“”
“它的硬度、熔点、延展性,乃至它在人类字典里的“概念”。”
她指著蝙蝠鏢。
“接著,我注入了极致的地”,再融入了稀薄的风”。”
“现在,这玩意儿不是钢,也不是银。它是我隨手捏出来的新金属”。当然,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把它变成一根针,却让它拥有一座大山的重量。”
“怎么样?这就是炼金术的七大终点之——元素置换。”
“拥有重新定义万物的力量。”
路明非捏了捏沉重的蝙蝠鏢。
他能感受到在这冰冷的质感下,四元素被重新排列组合,被强行囚禁在一个极不稳定的逻辑框架里。”
“”
见男孩不说话,夏弥一时还以为对方是被打击到了。
“好了,別灰心。”她轻声说,语调里带著某种梭哈般的豪赌感,“这其实是本师父压箱底的活计,不信你看...”
她拍向身下斑驳的旧沙发,使得方才抓出的硬幣们竟如惊弓之鸟,在一连串撞击声中冲向半空。
下一刻...
“叮!”
蛮横的高温领域诞生。
金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外壳迅速泛起刺眼的橘红,接著在半空中直接坍塌成了灼热的铁水。
铁水没有下坠。
它们在磁场的揉捏下拉伸定型。
仅仅一个呼吸的功夫。
硬幣们死掉了。
取而代之数枚在微光中闪烁著寒芒的蝙蝠,以某种玄奥的轨跡围著夏弥飞旋,双翼边缘切割著潮湿的空气,发出令人胆寒的啸叫。
“炼金术·死神之镰。感觉如何?”夏弥仰著小脸,“在我的领域里,任何金属都是我的奴隶。它们会被顷刻置换成炼金刃,然后————”
“把敌人切成漂亮的小方块。”
她併拢双指,斜斜一划。
蝙蝠鏢们在天上飞来飞去。
路明非坐在一旁,眨巴著眼睛,这熟悉的起手式。
这不就是【天地为炉】加上【剑御】吗?
“帅是挺帅的。”路明非嘟囔了一句。
他抬起手。
漆黑的蝙蝠们僵在了半空。
黑色剥落,银色回归。
蝠翼缩回圆润的边缘,利刃退化成平庸的质地。
在夏弥近乎呆带的注视下,在一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中,蝙蝠们整整齐齐地重新变回了略显陈旧的硬幣。
“啪。”
路明非装模作样地合上手掌。
他哼哼两声,学著夏弥刚才的样子挑了挑眉:“难度似乎不大。只要搞清楚了它们之前是怎么“活”过来的,顺手把它们再送回坟墓里,这种事..”
“也就是按个“ctri+z的功夫,师父。”
“我精神力挺够用的。”
夏弥僵在了沙发里。
片刻后...
“你走吧。为师现在的cpu已经烧了。不想教了。快滚。”
她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语气透著一股绝望。
路明非有些犹豫。
“快滚!不然你真想留在这睡觉吗!来自m78的外星人!”夏弥不由分说地踹了男孩一脚。
路明非揉揉屁股,最后看了一眼这简陋到近乎荒凉的家,转身推门,消失在漆黑的楼道里。
“咣当!”
沉重的防盗门轰然关上。
“叫你走还真走啊!”
夏弥怒不可遏。
但又只能无奈地把脸深埋进膝盖,蜷缩进过於宽大的小熊睡衣里。
窗外的雷鸣低沉。
原本热闹过头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女孩眯著眼,来自灵魂深处的惫懒感袭来。
世界在退后,化作一场没有声音的黑色大雪。
她想睡了。
就这么睡过去,如往常般在漫长的冰河纪里把自己埋进恆古不化的雪堆。
可...
就在这大雪的缝隙里..
总有些不和谐的声音不知死活地响起!
“噔。噔噔。噔。”
很没礼貌的敲击声。
夏弥睁开眼,怒气冲冲,但隨即又化为错愕。
这是她见过最荒诞的一幕。
隔著模糊的水幕,一张脸贴在窗户外面。男孩单手抓著锈跡斑斑的排水管,大半个身子悬在大雨中央。
风把他的卫衣吹得猎猎作响。
女孩踩过地板,拉开早已在岁月里朽坏、正发出刺耳呻吟的金属窗。
“路明非!你神经病啊!这是八楼!”
但她的尖叫声在风雨中显得很是单薄。
男孩咧嘴一笑,额头上还粘著一片被风吹烂的不知名树叶。他伸出手,將三个不沾一点风雨,带著满满鼓胀感的袋子,递到了女孩鼻子底下。
“给你。”
“三份全家桶。今天的学费。”
忙碌了一天的路先生。
直到午夜时分才敲响了属於他的翡翠堡垒。
.
咔噠。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显得异常突兀,路明非缩著脖子溜进家门。
只可惜正对著大门的真皮沙发上,空气冰冷。
皇女坐正中央。一身象牙色的真丝公主睡袍,裙摆樱花瓣般散开,白金色的长髮垂在肩头。在她身侧,女总裁正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噼里啪啦地敲打著什么。至於另一边,则是正优雅摇晃著一支红酒杯的女忍者。
路明非扶著门框,清了清嗓子。
“大伙都还没睡呢?正在深夜办公吗?”
没有回应。
直到零动了。
女孩踏著拖鞋,走至路明非身前,鼻翼颤动了两下。
看的男孩都有些心虚,“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明非,”零仰起头,“而且你比原定的时间晚了一百八十分钟。”
“————今天晚上有一场学术研究。”路明非目视前方,义正言辞道,“我跟同学深入討论了一些关於微观粒子重组的基础理论。”
“连回家这种事都能忘?”
酒德麻衣轻笑,摇曳著一双长腿走了过来。
“而且...”零忽然上前一步,將鼻尖贴在路明非的胸口上,眉头越锁越紧,“你们贴得很近?”
“什么近不近的?大家都是知识的搬运工..”路明非在审判之眼下挣扎,“最多也就进行了全家桶式交流。原味鸡嘛,冷了就不好吃了。”
“是吗?”坐在一旁看戏的酒德麻衣终於发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声。
“是吗?”酒德麻衣抿了一口红酒,在路明非身边慢悠悠地打了个转,香风繚绕,“可你这青苹果的味道。”
她半眯著眼,语气玩味。
“是叫夏弥的小丫头吧?”
“学外语呢,路少爷?外语里“青苹果”怎么说来著?”
“误会了。”路明非辩解,“你们知道,有些学术问题,在水果摊里討论起来更有灵感!
“”
”
“”
“明非。该去洗澡了,热水。”零冷不丁道。
“收到!”路明非如蒙大赦,胡乱挥著手,“那就晚安!各位!我先去看看克拉拉。
“”
“克拉拉小姐早就睡了。”苏恩曦叫了一声。
隨著男孩离去。
大厅里重新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苏恩曦从笔记本电脑后探出头,撕开一袋薯片,金黄的碎屑落在她价值不菲的职业装上。
咔嚓一声,她咬碎薯片,斜眼看向零。
“嘖嘖,我们伟大的皇女殿下。上次我还劝你,忍得太久容易內伤。”苏恩曦含糊不清地吐槽,“结果呢?现在占有欲强到连演都懒得演了。这种程度的压迫感,你就不怕这只小怂猫被你嚇跑了?”
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注视著二楼转角消失的身影。
“你们不了解他。”她声音轻软。
“虽然我很不想反驳,”苏恩曦放下薯片,语气里带著点傲慢,“但你的表现除了这种近乎病態的监视,也没法真正走进他的心里。那个男孩,他心里藏著一个世界规模的荒原,只有太阳和黑夜才能笼罩这片荒原。你確定你这一丁点苹果味的醋意能填满它?”
59
“”
发现无人回应自己,苏恩曦不解地抬头看去。
却见女孩正盯著自己,面无表情,但眼中的不屑已经快要流出来了。
苏恩曦一愣,愤愤不平地塞了一大口薯片:“行行行,皇女殿下最高,我就多余操这份心。”
转过头,零看向窗外虚无的黑夜。
那晚的誓约在她脑海里翻涌。这种感觉很陌生,让本该冷若冰霜的躯壳里產生了一种名为雀跃的震动。
吃薯片的傢伙永远不会懂。
男孩从不喜欢被当成救世主供起来。
他需要的,是即便他已经飞上九霄云外、如神明般俯瞰地球的时候,依然敢用力揪著他的领口、用最嫌弃的语气命令他去洗澡的人。
因为只有这一刻,他才会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零迈开步子,走向楼梯。
“又要去哪?”苏恩曦没好气地问。
“暖床。”零头也不回道。
门廊里的灯光斜斜切入屋內,路明非站在克拉拉的房门口,手指在虚空中停顿了半晌,才轻如落羽般扣响了沉重的胡桃木门。
无人响应。
唯有轻微的沙沙声。
毫不避讳地推门而入。
克拉拉陷在厚厚的鹅绒被里,睡顏恬静。
盯著女孩的影子看了很久,路明非心中关於“掠夺、封神、剥离生命”的残酷,在触及这如瀑的金髮后,终於温顺地缩回了心房最阴暗的角落里。
他笑了笑。
.
咔噠。
门关了。
可几乎是在光影彻底消失在门缝里的顷刻间。
床上沉睡的神明睁开了眼。
湛蓝色的瞳孔里哪有一丝睡意,全是名为计划通的狡黠。
“感谢你,苏恩曦小姐。”
克拉拉念念有词,她像条入水的锦鲤,在床单上艰难地翻了个身,两只枕头被她用来充当稳固的胸垫。平板被她从枕头最深处掏了出来,屏幕的幽光映亮了由於兴奋而微红的小脸。
“晚上打算看什么?”一道声音幽幽地响起。
“薯片管家说...”克拉拉熟练地滑动屏幕。“越是逻辑不通的剧情,越能修补受损的脑细胞。她给我推荐...”
“明非?!”
克拉拉惊呼一声,颤颤巍巍地把平板塞进枕头底下。
可由於缺乏生物力场,整张大床只能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嘎吱声。
她无奈地回过头。
路明非並没有离开。
他倒掛在房门上方的横樑处,双脚勾著装饰性的雕花边缘。在黑暗中注视著她。
“————这就是苏恩曦说的你已经进入的深度睡眠”?克拉拉。”路明非声音平稳,却透著一股让人抓狂的无力感。
“你居然也喜欢这种三流肥皂剧。”
看著由於无奈而显得过分沧桑的衰仔,克拉拉破罐子破摔地吐了吐舌头,隨即支起身子,一头乱糟糟的金髮在大雨过后的微光里狂舞,她理直气壮:“別告诉布莱斯。”
“她会嘲笑我的审美。甚至可能会为此建立一个专属的加密档案。”
路明非嘆了口气,无声无息。
“早睡早起。克拉拉,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就是一块正在漏电的电池。生物钟一旦紊乱,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
“所以...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克拉拉无奈。
“你忘记了吗?超级视力,超级感官。”
“可恶...”
“抱歉,我去偷偷练习了。”路明非得意洋洋。
“是吗?”
克拉拉鼻尖嗅了嗅,嘴角流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青苹果味?”
路明非一怔,有些懊恼。
“真的很明显吗?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闻得到。”
“你被熏入味了,明非。”克拉拉伸出手,指尖轻点路明非的鼻尖。她笑容收敛了,湛蓝色的瞳孔深处,只有足以洞穿星云的透彻,“是那个叫夏弥的女孩吧?她今晚对你做了什么?”
路明非不敢直视这双澄澈的眼睛。
“她教了我一些可能让你会好起来的东西。”
“克拉拉,我准备...”
“明非。”
克拉拉往前凑了凑,温柔地注视著男孩。
“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去交换任何东西。只要我就在这里,坐在柔软的床垫上,偷偷瞒著布莱斯看这种狗血剧,这就已经很好了。”
她揉了揉男孩湿噠噠的头髮。
“救赎如果是用別人的鲜血灌溉的,长出来的也只会是带刺的玫瑰。乖。我可不想让你最后连笑容都带著铁锈的味道。”
但...
男孩没有和往常一样妥协。他一言不发地伸出手,蛮横且不可理喻地握住了克拉拉縴细的足踝。寒意隔著薄薄的棉袜,渗透进他的掌心,激起了一阵颤慄。
而在这一刻,路明非闭上眼,意识潜入深邃黑暗的海。
这里有著被封存在他每一个细胞深处的太阳能量。是璀璨、能够令冰川消融、让万物生长的金色粒子。也是他眼里待宰的羊羔。
“死吧!”
他心中怒吼。
作为这个世界最顶级的黑客,路明非暴力入侵了自己的免疫系统和能量循环。他在体內发起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將充满活力的金色微型恆星一个接一个地捏碎!直至匯聚成一团近乎白炽的湍流,顺著手臂,化作一道金光撞入克拉拉体內。
突如其来的生命灌注让女孩原本瘫软的娇躯有些僵硬,原本由於衰败而黯淡的瞳孔,在一片骤然升高的室温中剧烈震颤。如玉般的足踝,此刻竟由於过载的生机泛起了一层玫瑰般的红晕,呼吸骤然凌乱,如同溺水的人突然吸入了一大口带有阳光味道的氧气。
可路明非却在衰败,他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坠落,龙血在发疯,躁动的基因正抗议主人败家子式的自残。
“明非————够了!”
此刻即使虚弱,但这曾能单手拦截超音速列车的手也依然猛地发力,女孩不由分说地將男孩惨白的脸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滚烫的汗水浸透了睡衣。
掠夺终止了。
路明非埋在带著冷冽气息的雪原里,声音发闷,“————克拉拉。你现在的大动作”,很顺滑。和正常人类一样了。”
男孩大口喘息,话音里透著一股得意。
克拉拉气极反笑,她低头看著怀里快要虚脱的傢伙。这傢伙刚才是真的要把自己拆了,把骨髓里的每一丝光亮都拿去填补她的亏空。
“是,托路大善人的福,我现在这上半身也能做大动作”了。”克拉拉低低地嘆息,她望向他,眼底没有惊嘆,唯有疲惫与怜悯,“你这是在把自己烧成灰,明非。为了没用的我...值得吗?”
路明非抬起头,炽热的瞳孔已经暗淡,他却倔强的笑笑,“比起你看狗血偶像剧自愈,我觉得还是我的效率稍微高一点点。”
“毕竟,超人只需要站在太阳底下晒一晒,就能再次去拯救他的大都会。”
“可全世界都忘了...克拉拉不需要拯救世界,她只想在侷促的小报社里,吃著属於自己的玉米卷。”
克拉拉沉默了很久。
直至忽然牵动唇角,笑容淒清而温柔。她伸出手,一点点理顺男孩额前几缕被冷汗与雨水浸透、乱糟糟贴在眉骨上的碎发。
“克拉拉...太阳明天会升起来吗?”
“当然,太阳总会照常升起。”
女孩的声音像是从平流层飘落的雪花。
“————这就够了。那么晚安,克拉拉。”
路明非喃喃著,呼吸逐渐沉稳,陷落在柔软的安眠里。
“晚安。明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