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前一周,刘卫玲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她妈,听她说要带人回来,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问了一句:“认真的?”
“认真的。”刘卫玲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妈说了声“知道了”,就掛了。
没多问,也没多说。
刘卫玲把电话放下,靠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她知道家里什么態度,从小到大,她爸对她的事都是听她的很宠爱她,她妈不一样。她妈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个家门槛高,一般的男人进来了,站不住。
可她妈也没反对,这就是態度。
李响那边倒是紧张得不行。
清明前两天晚上,他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著,把柜子里的衣服翻出来试了三遍。
一套深蓝色的西装,一套夹克,一件白衬衫配黑裤子。
他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最后选了那件白衬衫配黑裤子,不能穿得太正式,显得刻意,也不能太隨便,显得不尊重。
“穿那件白衬衫就行。”刘卫玲在电话里说,“我爸不是那种看衣服的人。”
“你爸喜欢啥?”李响问。
“喜欢你对我好。”
李响笑了一下,没再问了。
他知道刘卫玲不想多说家里的事,他也从来不逼问。
车子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出发的。
刘卫玲开车,李响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拎著两瓶茅台和一条烟。
这是他在商场挑了半天才买下的,花了小半个月工资。
“你爸抽菸吗?”他问。
“抽。”刘卫玲说,“但你別指望两瓶酒一条烟就能搞定他。”
“我知道。”李响说,“但总不能空著手去。”
车子出了京海市区,上了高速。
四月的天已经开始暖和了,路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旺,黄灿灿的一片,在风里晃来晃去。
李响看著窗外,没说话。
他心里一直在打鼓。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在刑警队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都经歷过。
但见家长这事儿,跟办案不一样。
办案有规矩,有程序,他知道该怎么走。可见家长没规矩,你不知道对方会问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答。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进了京州市区。
京州是省会,比京海大多了。
高楼大厦一栋接一栋,马路宽得能並排跑八辆车。
李响来过京州几次,但从来没仔细看过,这次坐在车里,看著窗外的街景,心里越来越没底。
“你家住哪儿?”他问。
“省委大院。”刘卫玲说,语气很平静。
李响愣了一下。
省委大院,那不是一般干部住的地方。
“你爸在省委工作?”他试探著问。
“嗯。”刘卫玲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车子又开了十几分钟,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路。
路两边种著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上交织在一起,把阳光切成了碎片。
路的尽头是一扇大铁门,门口站著两个武警,腰板挺得笔直。
刘卫玲把车窗摇下来,递了一张通行证过去。
武警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车里的两个人,敬了个礼,把门打开了。
车子缓缓驶进去。
李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心里跳了一下。
这地方他听说过,京州的省委大院,里面住的都是省里的大领导。
车子在院子里拐了几个弯,路两边是一栋栋小楼,红砖青瓦,藏在树荫里。
每栋楼之间隔著不小的距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能看见一个穿著中山装的老头在散步。
最后,车子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刘卫玲熄了火,解开安全带,笑著看了李响一眼:“到了。”
李响没有在意想看笑话的刘卫玲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车旁边,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楼不大,但看起来很气派,门口有两根白色的柱子,门廊上掛著一盏灯。
楼前有一个小院子,种著几棵桂花树,树下摆著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
刘卫玲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爸!我回来了!”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估计在楼上。”刘卫玲说,换了拖鞋往里走。
李响也跟著换了鞋,把东西放在客厅的茶几旁边。
客厅很大,装修不算豪华,但很讲究。
红木沙发,米白色的墙,地上铺著深色的木地板。
客厅正中央掛著一幅字,写的是“家和万事兴”,落款他没看清。
茶几上摆著一套茶具,旁边放著一份当天的报纸。
刘卫玲走到楼梯口,又喊了一声:“爸!”
“听见了。”楼上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沉。
然后脚步声从楼上传来,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往下走。
李响站在客厅里,手心开始出汗。
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那人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头髮有些地方花白,但精神很好。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像是脚下有根一样。
他走到客厅里,看了李响一眼。
就这一眼,李响的脑袋“嗡”的一声,炸了。
他认识这张脸。
电视上见过,报纸上见过,刘光天,汉东省省长,汉东省政府老大。
去年刚升的。
李响站在沙发旁边,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软。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刘卫玲她爸可能是厅级干部,可能是副部级干部,但他从来没想过,是省长。
哪怕是想来稳重的他,也不禁心里想和土拨鼠一样吼叫、
“爸,你板著个脸干嘛?”刘卫玲走过去,挽住她爸的胳膊討好道,“人家头一回来,你別把人嚇著。”
刘光天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有点无奈,然后转过头来看著李响,嘴角动了一下:“坐吧。”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响这才回过神来,乾涩地喊了一声:“叔叔好。”
声音有点干,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刘光天点了点头,走到沙发那边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了翻。
“李响?”他问,目光落在报纸上。
“是。”
“京海市刑警支队的?”
“是。”
刘光天把报纸放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现在什么级別。”
“正科。”
“爸,你就別审人家了。”刘卫玲在旁边说,坐到李响旁边,“我们刚刚到家,连口水都没喝。”
刘光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目光看了下茶几上的茶壶。
好像是再说,然道还要我来倒茶?
李响赶紧接过来:“叔叔,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