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条件
虽然他在米尔人迁入之初,就强行打散了他们的部落编制,將他们混编入各个施工小组和採集队,但血脉中的不安感和对异乡的警惕,绝不是几块燻肉就能抹平的。
习惯的差异让矛盾频繁发生。
就在这几天,营地里就出了好几次事件。
前几天,五个米尔人因为干活散漫、偷藏乾粮,被扣了口粮。
其中叫囂最凶的三个被紫龙骑士当眾抽了鞭子,皮开肉绽的哀嚎声传遍了半个镇子。
三个米尔人跟五个科米尔人因为爭抢一处背风的休息点打成一团,最后统统在广场上领了鞭刑;
两个科米尔因为公然侮辱米尔人是“沼泽臭虫”,则被叶维安直接断了一周的肉食,並被按著脑袋在泥地上当眾道歉。
总而言之,虽然没闹出大事,但总有各种小矛盾。
这种摩擦虽然细碎,却催生了米尔人强烈的“抱团”需求。
人在异乡,这种被科米尔平民孤立、被自己完全不了解的法令约束的滋味並不好受,他们急需一个能为自己说话、能向领主传递心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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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第一选择,当然是原本的首领图拉米尔。
可惜,如今的图拉米尔是领地的狩猎队长,他每天天不亮就带著精锐猎手扎进树林里搜寻猎物:给领地带回肉食:
对他来说,处理营地里“婆婆妈妈”的口角和分配矛盾,简直比面对一头狂暴的沼泽鱷还要让他头大。
於是,所有积压的委屈、抱怨和不安,最终都匯聚到了薇拉这里。
米尔人们並不笨,他们早就发现了,领主大人对这位塞伦涅牧师有著不同寻常的欣赏与器重。
只要是薇拉传达的问题,领主大人总是会迅速解决。
今天傍晚,当薇拉疲惫地走出神殿工地时,又看到一帮米尔人在路边等著她。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叫乌尔根的米尔人壮汉,他那双能生撕野狼的大手此时却侷促地抓著腰间的皮带。
他身后跟著几个裹著兽皮的妇女,怀里紧紧抱著满脸好奇的孩子。
“薇拉小姐————”乌尔根浑厚的嗓音压得极低,“求您给指条活路。”
薇拉拍掉手上的石灰,温和地看著他们:“乌尔根,这个时间你应该在营地领晚饭,发生什么事了?”
“饭————饭少吃一口不打紧。”乌尔根抹了把脸,神色有些淒凉,“我————我们是有正经事求您帮忙。”
“是因为昨天的鞭刑吗?”薇拉轻嘆了口气,劝慰道:“乌尔根,图恩领不比我们以前的部落,这里的法令重如山,往后真的不能再动拳头解决问题了。”
“不是这件事,”乌尔根摇头,“挨鞭子这事我不怨领主大人。是我们米尔人散漫惯了,不懂规矩,可————可咱的孩子不能也跟著不懂规矩啊。”
这话一出,躲在乌尔根身后的几个妇女纷纷点头。
一个米尔人母亲颤抖著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洗净的阔叶严密包裹的东西,塞到薇拉手里。
薇拉打开一看,是一包珍贵的红皮浆果,只有在沼泽里才能採到一显然是她今天的收穫。
此外的还有一枚打磨得圆润的骨质护身符。
“薇拉小姐,”那名米尔人妇女眼圈通红,“看在同族的份上,求您在领主大人面前,替我们说句好话吧。”
她哽咽著,声音里惶恐:“我们每天都看著那些科米尔人的孩子成群结队地走进城堡,在石墙后面聆听领主大人的教诲。他们学习那些复杂的字母,诵读领地的律法,变得和领主大人一样文明体面。可我们的孩子呢?难道他们生来就只配在泥浆里打滚,永远当一个听不懂领主大人敕令的野人吗?”
“请收下这个,愿月光常伴您左右。”另一名妇人伸出手,递上一包用洗净的野山核桃,“我都听说了,那些能认全字母的孩子,才有机会学习神奇魔法。我可亲眼见识过了,那两位追隨领主大人的姑娘—一她们只是说了一句话,大地便如顺从的裂开,那是诸神的恩赐啊!”
她往前挪了半步,语气卑微却坚定:“如果识字就有机会学会魔法,那么求求您,也给我们的孩子一个机会。哪怕只是让他们在教室的角落里旁听,哪怕只是让他们学会写出自己的名字————”
薇拉心中一阵酸涩,她看著曾经桀驁的同族,此时却为了学习名额如此卑微。
“他们说,领主大人会听您的话。”乌尔根往前凑了一步,“只要能让我们的孩子去听听课,您让我干什么都行————谁要是敢跟那些科米尔人打架,我第一个拧断他的脖子!
只求您————求您跟大人求个情。”
面对这些曾经的子民,薇拉被触动了。
她还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选择顺从这份沉甸甸的託付。
思绪转回当下。
薇拉有些侷促地交叠著双手,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忐忑:“大人,我知道我不该频繁为了米尔人的琐事来打扰您————他们或许还不够开化,甚至有些贪心,但我能感受到,他们是真的想要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想要变得像科米尔人一样————有用。”
她低著头,生怕从叶维安口中听到“麻烦”之类的评价。
毕竟,作为神殿的负责人,她最近往领主办公室跑的次数確实有些频繁,而且每一次都是为了米尔人。
然而,薇拉並不知道,这种情况,恰恰是叶维安“纵容”导致的。
叶维安靠在宽大的高背椅上,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著眼前这位略显不安的牧师,心中升起一种稳操胜券的愉悦。
事实上,这种局面是他故意纵容、甚至是暗中引导的结果。
他为什么要把米尔人打散?为什么要在处罚他们时故意让科米尔人围观?又为什么要让芙洛拉她们在最显眼的工地上施展魔法?
这一切都是为了製造一种“阶级焦虑”。
他需要一个出口,让米尔人能把这种焦虑转化为动力,而出身高贵、心肠柔软且拥有神职身份的薇拉,就是那个最完美的“代言人”。如果由叶维安主动提出教他们识字,那叫强制服役;但通过薇拉的口转达,这就成了领主赐予迷途者的“旷世恩典”。
事实上,叶维安很清楚自己这副皮囊的杀伤力。
在费伦,高魅力绝不仅仅是好看那么简单,它是一种实打实的统治力。
他能感觉到,当自己坐在发號施令时,属下们会更乐意服从,他们忠诚不再仅仅基於契约与金幣,而是一种混合了敬畏的狂热。
尤其是在他领军衝锋时,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领袖气场,能让最胆怯的徵召兵也生出为他赴死的豪情。
这种效应在女性手下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毕竟叶维安还有【魅惑天赋】这个专长。
比起男性属下,女性更难以抗拒他。
而这正是他布局的核心。
在他看来,女性属下有著天然的优势。
她们的野心通常是少於男性的。
男性手下往往更愿意开疆拓土、封妻荫子,因此,类似军队、商业这样需要开拓的领域,往往交给男性更好。
但对於领地內部那些需要细腻耐心的工作教育、后勤、杂物处理,叶维安更乐意交给女性手下去操持。
虽然在费伦,女性的先天体力与战斗职阶成长往往被认为逊色於男性,能在绝对实力上与男悍將媲美的不多。
但拥有同伴系统的叶维安从未担心过这一点系统升级足以抹平任何生理上的鸿沟。
薇拉,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他一直在纵容薇拉为了米尔人的琐事来找他。
每当薇拉反映问题,他总是“看在她的面子上”迅速解决。
在米尔人眼里,薇拉小姐在领主大人面前“说得上话”、“有面子”,是领地上真正为他们说话的人。
有什么委屈,只要薇拉开口,领主大人就会提他们解决。
这就形成了一个权力循环。
在这个循环中,薇拉在米尔人眼中的威信日益隆盛,甚至超越了她的父亲。
但薇拉自己心里最清楚,这种光环是虚幻的,全靠叶维安的清籟。
一旦叶维安不再信任她,那么她的面子、她的威信都会土崩瓦解。
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照顾好米尔人们,她必须更加依赖叶维安,用加倍的忠诚,来维持这份影响力。
叶维安很清楚,人在异乡必然会寻求团抱,这是生物的本能。
既然米尔人一定要团结,那么与其让他们那虚无縹緲的“米尔族群”概念下集结,不如让他们团结在薇拉麾下。
薇拉作为原狩岩者少主身份,以及身为祭司自带的神圣光环,简直是承接叶维安设想的最佳容器。
相比於一个模糊的血脉口號,薇拉是一个具体的人,一个更能受到叶维安影响的人。
这一次,叶维安也打算继续维护她的权威。
他解释道:“之前我並没有下令让米尔人的孩子隨同入学,並不是把他们当成外人,而是担心他们初来乍到,无法適应领地的法典,更不捨得將骨肉送入高墙之內。”
薇拉微微一怔,眼眸中透出一丝不解。
“在我们看来,能进入城堡学习是天大的恩赐,领主大人何出此言?”
“我只是担心我习俗不同,万一他们把我的要求当成上交质子,该怎么办?”
事实上,叶维安强行迁徙米尔人,本质上就是为了將他们转化为米尔人猎手在外时的人质,並且提供劳力。
可如果刚刚把人迁来,他就迫不及待地把人家的孩子全部拉进城堡,那这种行为就显得太过赤裸了,很容易激起米尔人的反抗本能。
“原来大人是在为他们的舐犊之情担忧。”薇拉感动地欠了欠身,“请相信我,大人,米尔人虽然粗鲁,却最是知道好歹。他们见证了您的伟大与恩赐,知道在这儿识字、
学规矩是改变命运的机会。他们不仅捨得,更愿意將孩子交给您。”
说到这,她祈求道:“如果能给他们一个晋升的阶梯,哪怕只是坐在教室角落里的旁听名额,我们米尔人对领地的归属感,也会更加牢固。”
叶维安没有立即应允,反而微微蹙眉,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难色:“薇拉,你的建议我收到了。但现实没那么简单。事实上,要教育这么多孩子,城堡里的场地也早已满员,教师人手也严重不足,要在这个时候额外塞进几十个连通用语都磕磕绊绊的的孩子,这其中的困难————”
薇拉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下去。
她以为这番推辞意味著拒绝,想起那些在神殿外苦苦守候的米尔人父母,一种深深的挫败感让她垂下了头。
“我很抱歉,大人————是我考虑不周,给您添麻烦了。”
“先別急著伤心。”听到这话,叶维安却话锋一转:“人手可以再招募,场地也能扩招,这些我努努力都能解决,但问题的关键在於—米尔人准备为此付出何种代价?”
薇拉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眸中进发出惊喜。
“什么代价都行,大人!”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只要能给那些孩子一个机会,米尔人们愿意为您作任何事”
“既然如此,”叶维安点点头,“我承诺,图恩领教育大门不会只对科米尔人敞开。
只要身在这片土地上,米尔人的孩子也將拥有一席之地,我会对他们一视同仁。”
薇拉郑重的行礼:“讚美您的慷慨,大人。您简直是这片荒原上最仁慈的君主,米尔人会永远铭记这份————”
“別急著谢我,薇拉。”叶维安抬手打断了她,“在我的领地,教育从来不是廉价的施捨,而是对於忠诚子民的奖赏。科米尔人已经用鲜血证明了他们的忠诚,但米尔人————
他们还是这片领地的新客。”
薇拉的神色微微一肃。
“我要你向那些家长传达我的意志。”叶维安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出了这几天被惩罚的米尔人的名单,“教育的大门永远为最忠诚的领民敞开。”
“想要孩子入学?可以。但那是有条件的所有送孩子入学的家庭,必须恪守领地的法纪。以前的我不管,从今天开始,哪怕是一次斗殴、一次偷窃,甚至是干活时的刻意散漫,只要谁名字出现在这份处罚名单上,其子女的教育资格將隨时被剥夺。”
“去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能证明自己的忠诚,他们的孩子不仅能识字,也有机会与芙洛拉她们坐在一起,成为施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