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万元稿费
陶惠敏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身形仍凝在原地。
不同於何赛菲表演结束时的热烈掌声,现场竟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静。
所有人都没出声,仿佛怕惊扰那份从歌声里流淌出来的哀婉,又像是还没从陶惠敏塑造的意境里回过神来。
“好!”
一声猛喝骤然打破,张主任猛地一拍桌子。
他站起身,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这才是林黛玉!这曲子,这神態,绝了!简直是活的林妹妹!”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主任,说道:“罗团长,贵团真是藏龙臥虎、人才济济啊!前面的27號已经够惊艷了,这30號陶惠敏更是不错!我敢说,王导要是看到这盘录像带,指不定得多高兴!”
罗团长这才缓缓缓过神来,脸上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难为情。
毕竟,何赛菲唱的《还魂记》、陶惠敏唱的这段新编《葬花吟》,都不是剧团常规教学里教的內容。
她轻=声,汕汕地接话:“是啊!我们剧团一直很注重学员们的多方面培养,鼓励大家自主探索,拓展艺术边界.....
”
张主任没听出她话里的窘迫,兴致勃勃地朝舞台方向扬手:“30號,陶惠敏同志,你过来一下!”
“张主任,您找我?”陶惠敏走了过来,声音还有些颤,是刚才情绪投入过深的余韵。
张主任绕著她转了半圈,眼神亮得惊人,越看越满意:“你这曲子是哪里大家创作的?”
陶惠敏摇摇头,“是我的.....一位朋友创作的。”
“朋友?”
张主任面露讶异,挑眉看向她。
陶惠敏没称呼“老师”“长辈”之类的敬称,反倒用了“朋友”二字,显然这位创作者年纪不大。
可这曲子的意境和水准,绝非普通年轻人能驾驭的,他当即追问道:“你这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罗团长也好奇地凑了过来,等陶惠敏开口。
陶惠敏红唇轻启,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清晰说出了名字:“他叫伍六一,是我最好的朋友!”
罗团长一脸茫然,在戏剧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从未听过“伍六一”这號人物,连半点名头都没印象。
张主任却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原来是伍顾问啊!难怪有这水准,那就不意外了!”
罗团长好奇问道:“张主任,这伍顾问是什么来头?”
张主任缓缓说道:“这伍顾问在咱们戏剧界名声不显,但在文学界可是赫赫有名,对《红楼梦》的研究就连王坤仑教授都讚不绝口,他还为电视剧创作了《枉凝眉》,这水准王利平老师都讚赏不已。”
罗团长心头一震,瞬间敛了疑惑。
虽然没听过伍六一,但王坤仑的名头她是知道的。
那可是红学泰斗,他创作崑曲剧本《晴雯》,不仅成为助力北方崑曲復兴的重要推手,对越剧也是影响深远。
王利平自不用说,音乐大师,《驼铃》、《少林寺》、《牧羊曲》都是火遍大江南北。
这样两位大师,都对这个伍六一讚不绝口,那肯定不是普通之人。
此时,一位年轻男子不著痕跡地凑到何赛菲旁边,嘴角带著玩味:“何赛菲,你这好朋友平时都喜欢什么?”年轻男子虽然对何赛菲说话,可眼神却死死地盯著陶惠敏的倩影。
何赛菲瞥了一眼身旁之人。
发现这人是罗团长的侄子,罗勇恩。
这人皮肤很白,长得还算精神,可唱功稀鬆平常,仗著自己有点小帅,没少勾搭剧团里的年轻女孩。
名声不太好。
她皱了皱眉说道:“你这是想打小陶的主意?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小陶心有所属了。”
罗勇恩毫不在意,显然对自己很自信:“球门有守门员还进球呢?就看有没有好的主攻手!”
何赛菲撇了撇嘴,心里不由地想到那个男人。
长得比他高,比他师,又有才华,知名作家、编剧,还能替女人把路铺好了。
你拿什么跟他比啊?
瞎了眼了,不选伍六一,选你?
还主攻手?
我看你是球场草皮里的蚯蚓,小心钉子鞋踩到头上,被爆了头啊!
“好球!”
伍六一一脚劲射,凌厉如箭,足球应声,攻破了没有网的球门里。
足球滚了老远。
总比分定格在5比1。
王硕望著记分牌,知道追分彻底无望,乾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不打了!不打了!”
伍六一也慢步走过来,扯下脖子上的围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笑著调侃:“刚才是谁拍著胸脯说自己是东城区马拉度纳来著?”
王硕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蔫的:“不成了不成了!这名號我让给小马了。”
话音刚落,他口中的“小马”,马卫都就拎著几瓶北冰洋走了过来。
马卫都是王硕的朋友,也是青年出版社的编辑。
今天王硕约了朋友踢球,特意把他和伍六一请了过来。
离著王硕还有几步远,马卫都就扬手把一瓶北冰洋拋了过去。
王硕嘴里骂了句“孙贼”,手忙脚乱地接住,生怕这玻璃瓶cei了。
拋完王硕的,马卫都走到伍六一面前,把水递了过去:“伍老师,喝水。”
伍六一接过来,道了句:“您客气了,叫我名字就行。”
王硕正用牙咬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闻言接话道:“您甭跟他客气!上次那个培训班,他也在里头听课,叫您一声老师,那是应该的。”
“哦?原来是这样!”伍六一訕訕地笑了笑,他还真没认出来。
这会儿的马卫都还没发福,脸是瘦瘦的,完全不是后来圆乎乎的模样,实在难和日后那个的古董大亨联繫到一起。
王硕又补了句:“您要是想淘几件古董摆家里,或者想买四合院,找他准没错!”
伍六一听得有些心动。
古董这东西,有閒钱了买几件玩玩也不错。
四合院也是要买的,未来投资的好手段。
他正想趁机请教些门道,球场边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哥!妈叫你回家!”
伍六一抬头望去,只见伍美珠推著自行车,站在草坪外朝他喊。
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到妹妹身边:“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你先跟我回去,妈在家等著呢!”伍美珠催促道。
伍六一点点头,转身跟王硕他们打了声招呼,便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伍美珠脚下用力蹬著,嘴里嘟囔:“哥,你脸皮可真厚,还得我驮著你。”
“刚踢完球,累!”伍六一理直气壮。
“那你怎么不开你那辆八嘎车?”
“你给我出油票和油费啊?”
“当我没说。”
“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么著急?”
“妈刚才接了个电话,好像是银行打来的,说让你去取钱,听著数额好像不小,妈嚇了一跳,催你赶紧回去呢。”
伍六一恍然大悟,准是《火星救援》的稿费到了!
他瞬间来了精神,拍了拍妹妹的后背:“你有口福了,晚上请你吃东来顺,羊肉管够!”
“真的?”伍美珠眼睛一下子亮了。
“骗你干嘛?想吃多少吃多少!”
“耶!”
伍六一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推背感,原来是伍美珠激动地猛蹬脚踏板。
自行车如野猪奔袭,迅速窜了一大段。
“不是,你慢点!”
回去的路上风驰电掣。
伍六一死死攥著后座的铁架子,比自己开摩托车还紧张。
没多大功夫,自行车就拐进了院。
听见车铃声,张友琴腾地就站了起来。
“可算回来了!”张友琴快步迎上来,拉著伍六一的胳膊就往院里走,“下午银行的同志打电话,说有笔超万元的钱存到你名下,问是不是本人,我都没敢应。”
伍美珠抢先一步蹦进院:“妈,哥说那是他写小说的稿费!晚上要请咱们吃东来顺呢!”
“吃什么吃,先把正事说清楚!”张友琴回头瞪了小女儿一眼,又转向伍六一,“那笔钱到底多少啊?银行同志说得含糊,就说让本人带著介绍信还有好多东西去核对,那些东西我都没听过。”
伍六一扶著张友琴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妈,是我之前投的稿子发表了,投到美国区了,人家那边给的稿费高,正常的。”
“美国?”张友琴眼睛瞪得溜圆,“你这把文章都发到美国去了?”
伍六一嘿嘿一笑,“儿子的能力你还不了解么?”
对於张友琴这代人而言,“美国”是一个很复杂的概念,脑海里充满无法调和的矛盾。
过去几十年,她听到的、学到的,都说美国是“zb主义大毒草”。
资本家个个肥头大耳,喝著咖啡,抽著雪茄,脚都踩在工人的白骨上。
那个国度的一切繁荣都被阐释残酷剥削。
摩天大楼的每一块砖都仿佛浸透著劳动人民的血汗。
然而,歷史的弔诡之处在於,当她们步入中年,固守多年的世界观却迎来了猝不及防的鬆动。
隨著建交,蜜月期的来临。
来自大洋彼岸的零星碎片,开始以各种方式撞击她们的认知。
《大西洋底来的人》《加里森敢死队》这样的译製片传到国內。
满街的高楼大厦、飞驰的汽车、超市里堆积如山的商品。
共同构成了一幅她无法想像的丰裕图景。
社会上学英语、想出国的人也越来越多,甚至生出些“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的论调。
前院的胡老爷子,一辈子谨小慎微,临老了却把家当卖了个乾净,带著全家去“享福”了。
张友琴送他们出门时,心里头不是羡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那地方,真就那么好?好到让人能狠下心,连根都不要了?
所以,当儿子告诉她,一笔来自美国的稿费即將存入帐户时,她感到的震撼是双重的。
这不仅是儿子有出息了的欣慰。
还是因为那个遥远、复杂、既让人害怕又让人好奇的庞然大物,那个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能跟自己家扯上关係的地方。
竟然被自己几子,用一支笔就轻易地赚到了美国人的钱。
这感觉,不像是捡了钱。
倒像是自家养大的土鸡,忽然飞上了蟠桃园,还叼了个仙桃回来。
惊喜之外,更多的是让她措手不及的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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