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告密
这波赫流量，来得比之前周建明预期得更加迅猛。
很快，在国內网际网路上，王胜的名声已经从足球圈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这种白莲花人设变成了毁誉参半。
有人坚信王胜出国这么多年，早就变成“精神义大利人”了，所以瞧不起国內同胞。
也有人认为王胜学习了一点先进的足球理念，所以眼高於顶对早就忘记了自己的出身。
还有一些人，其实只是纯粹的黑粉。
为什么会成为黑粉呢？因为当初国內球迷刚发现王胜这个人的时候，很多人对其讚誉有加。
那自然就有人喜欢跟大眾唱反调，显得自己卓尔不群，独立思考。
但这群人毕竟没那么多，大家也都希望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能发展得好一点，所以他们被喷的狗血淋头，不敢说话。
现在王胜的“黑料”被爆出来了，终於轮到他们扬眉吐气，反攻倒算了！
不少自媒体发现这件事有热度，也纷纷跟著发文对王胜口诛笔伐。
也有些人持反对意见。
他们中有一部分是认真了解过整件事情，能够意识到王胜跟克兰希已经相识有一段时间，而周建明他们这群人对王胜来说才是纯粹的陌生人。
也有一部分认为国內足球圈早就烂透了，王胜瞧不起他们是应该，千万不要跟国內足球圈搭上关係，被污染了就完蛋了！
还有一部分是“高手在民间”的受眾，他们认为既然王胜一个音乐生能够在欧洲足坛站住脚跟，中国足球人但凡有点志气的也应该走出去，而不是留在国內！
所以到时候说不定还得仰仗王胜呢？人家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就算傲慢是缺点也瑕不掩瑜，两害相权取其轻，媒体显然更招人烦一些！
一时间舆论譁然。
方雨彤每天看著网上的新闻，心中煎熬无比。
作为项目组的一员，她作为唯一一个明確提出反对意见的人，已经被边缘化了——毕竟有这么一件事，之前她的任务也就彻底取消了。
但工作还是要做的，她每天负责的就是搜集各种网络言论，整理在案，然后拼凑成一些看似理中客的新闻稿。
而其他人，则在周建明的授意下逐步开始了行动。
周建明第一时间站出来，表明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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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发了一个声明，大概意思就是“汪树卿的所有言论均系个人言论，不代表《京华体育报》官方態度。作为一家认真客观有態度的媒体，我们绝不会姑息这种行为！”
许超笔桿子比较利索，这个新闻是由他来起草的。
他原本想写“绝不姑息这种泄密行为”的。这里就是暗戳戳地表达“”汪树卿所透露的其实確有其事，所以是泄密而非造谣的意思。
但周建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提笔就把“泄密”俩字给划掉了。
“太刻意了，过犹不及啊！小许。”他语重心长地指点这位才华出眾的记者周建明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但没过多久，网上就出现了所谓的“泄露版”“未刪减版”的《旅欧实录》，把很多之前没有放进去的素材都添油加醋地剪辑进去。
比如王胜跟眾人接洽时公事公办的態度，以及接受克兰希访谈的谈笑风生，还有去西班牙以后有些在加泰地区陪著孩子的家长，他们对这一行人的友善態度。
把这几段放在一起，就有了很强的反差感，稍加对比就显得王胜见人下菜碟，变脸速度极快。
“为什么不把周主编录下来那段克兰希开车接走王胜的视频也放进来呢？”方雨彤看不惯他们这种行为，开会的时候当著眾人的面质问道。
周建明脸色一沉。
没等周建明说话，汪树卿赶紧解释道：“因为把这段放进去会削弱宣传效果！”
把这段放进去，一方面他们是偷拍，本来就不占理，另一方面也能让人看出两人关係不错，那肯定不能放啦。
“人家上朋友的节目热情一点，跟你们这些陌生人疏远一点，有什么问题？”网上已经有类似的言论出现了，如果把那段偷拍加进去，无异於给对方提供弹药。
许超促狭地笑道：“小方啊，我知道你对王胜观感不错，要不那一阵也不会主动留在皮亚琴察了，是吧？王胜確实长得挺精神的！但是工作是工作，个人关係是个人关係，可不能混为一谈啊！”
他这一插科打浑，连周建明都跟著大笑了起来，气氛也没那么凝重了。
在他的提醒下，眾人意识到方雨彤毕竟是个工作没几年的小女生，思想天真一点也情有可原。
“我哪有！”方雨彤急了。
她想反驳点什么，却发现大家都在调笑，没人认真听她说话，一时间百口莫辩。
但许超朝她皱了皱眉头，示意她不要还嘴。
会后，方雨彤找到许超：“许哥，你为什么那么说我啊！”
许超苦笑：“你难道不知道这些事情是主编亲自安排的吗？你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是————可是他们这样做是不对的呀！王胜哪里对不起我们了？確实没那么热情，但是也没对不起我们呀！”方雨彤神情焦急。
“小方啊，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哪来那么多对错啊！主编考虑的，是怎么做能最大化利用现有的资源，跟你不在一个频道上。”
“我们明明可以跟王胜好好解释这个事情！搞好关係不是比现在这样要好吗？”
“你不明白，黑流量永远比白流量热度要高得多，这波流量我们接不住的话，就给別人做嫁衣嘍！
我们不是要去出头把王胜往死里锤，而是要利用手中的素材反覆拉扯，维持热度，最终让別人来看我们的《旅欧实录》！
报纸现在销量一天比一天差，就算累死也不会出成绩的！
我们报社是进入足球自媒体行业比较晚的一个，大领导最近一心想著搞一个网络爆款呢！要不你以为上面能那么痛快地批一笔预算支持我们四个去欧洲？
所以网络流量才是我们出成绩的关键指標，懂吗？
拿了钱，热度不够高的话周主编怎么交差？还有这么多人的年终奖、职位晋升，还有《旅欧实录》接下来几期的预算，对错能换成钱吗？”
“但是————但是我们这样不是把王胜往死里得罪了吗？”
许超不以为意：“他人在义大利，执教那么忙，也没有公关团队，怎么可能跟我们这种专业人士的掰手腕呢？顶多就是不搭理我们罢了！何况人家本来也不待见我们，老汪这事已经把退路堵死啦！”
“可是————”
“小方啊，我知道你心思乾净，觉得我们这事做的不地道，但今天这种没眼力界的事以后別做了！
你改变不了周建明的决定，不喜欢的话闷头做好自己的事，不多掺合就行了。毕竟这个项目也有你的份，將来成了爆款，有这个履歷在报社內部还是很有说服力的呀！
以后说不定有自己做专题的机会呢？那时候才轮到你自己做主，对吧？”
方雨彤跟许超道了个谢，然后转身就走。
许超看著方雨彤又急又气的离去背影，他知道，这姑娘比他小几岁，人不坏，但她家境原本就不错，长得又漂亮，从小到大吃习惯了顏值红利一但凡方雨彤长得丑一点，他都没兴趣替她打圆场。
导致她的性格太天真了一点。
自己这种普通人长相的男人，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受尽了社会的毒打。
“未刪减版”的纪录片一出，整个舆论彻底倒向汪树卿这边，隨著各大自媒体的转载跟进，短视频平台的迅速铺开，王胜对外国人笑脸相迎，对国內记者冷面相对的印象已经彻底坐实了。
方雨彤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同事出手—一这帮记者搞舆论都是一把好手，对大眾情绪和热点事件的拿捏恰到好处。
接下来就是许多自媒体、传统媒体访谈採访“说实话被报社处分的”汪树卿，老汪作为一个“受害者”频频诉苦，通告费也收了不少。
儘管明面上《京华体育报》一直在发布有关王胜的正面新闻，但越是发，底下骂王胜的人越多。
《旅欧实录》这一档栏目在几大视频平台合砍数千万播放量，破亿指日可待。接下来他们趁热打铁，又发了两期视频，流量都相当爆炸。
一期是专访加泰隆尼亚地区接受西班牙青训培训的小球员们的家庭访谈，这一期也坐实了“未刪减版”中的一些內容。而另一期是专访在海牙打拼的李嗣鎔一他是国脚李明的儿子。
这些视频直击用户痛点—很多球迷对中国足球失望了，寄希望於这些早早前往海外打拼的年轻球员。
周建明这个切入视角与採访质量都相当高，业务水平也確实厉害。
上面的领导对周建明这个专题讚誉有加，认为他抓住了社会热点，有足够的新闻敏感性，甚至提前同意了他们开拍《旅欧实录》的剩下几期的预算。
在这样一种环境下工作，几乎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只有方雨彤颇感折磨。
“这样做对吗？”直觉告诉她，这样做是错的，是不道德的。
而上学期间学过的新闻学理论告诉她，周建明的工作方式没问题。
新闻有六要素，人物、事件、时间、地点、原因、过程，要求內容准確、事件新鲜、报导及时、传播公开。
以面向大眾披露出来的內容来看，周建明做的毫无问题。甚至都没有任何一点点的扭曲事实。
他只是把事实公布出来，但是用户关注的重点並不在新闻事实本身，难道是新闻工作者的错吗？
新闻本来就是被生產的，在获得素材到形成专题报导再到舆论发酵这个过程中，必然带有个人主观倾向。
所以在理论上，周建明的行为几乎无可指摘，甚至可以说如果不让他发表这些內容才叫妨碍新闻自由。
但方雨彤又知道，他是故意的，他通过內容裁剪，有意识地强化了一个对王胜不利的新闻舆论，並且层层加码试图维持热度，吸引流量。
知行无法统一，这让她颇感折磨。
4月10號，方雨彤终於下定决心，给王胜发了条信息：“学长，有个事情我必须跟你说一下。”
王胜一如既往的不看微信。
过了五个小时，她才收到王胜的回覆：“说。”
握著手机的方雨彤赶紧第一时间把已经打好的文稿发给对方，她用几千字原原本本地讲述了周建明等人回来以后的討论、行动、以及对舆论的引导。
“啊？还有这码事？”王胜惊了。
因为眼看要到意职杯决赛次回合了，皮亚琴察落后两球，想要翻盘难比登天，但王胜偏偏不信邪，认为球队状態调整得相当不错，而对手状態不太好，所以皮亚琴察並不是没有机会。
而且最后一轮他们还要再次踢一遍维琴察，两队积分也差不多，如果能贏下来会提振球员们的信心，给对方施加压力，对最后的排名次序有一定影响。
所以近期全身心沉浸在训练和备战工作的他，完全没有关注这方面的国內新闻。
戈麦斯倒是很兴奋地找到王胜，提起周建明的纪录片在国內爆火的事情，告诉王胜他这次配合採访大幅度提高了皮亚琴察和王胜在中国的知名度。
所以確实有视频平台在跟天空体育谈判，想要买下皮亚琴察的附加赛直播版权，甚至由於有米谷和哗站两家竞爭，所以总价比之前周建明报出来的数字还要高一点。
“这是好事啊！”王胜当时还琢磨著，確实国內还是有能力优秀的媒体人的，至少把事给办了，也信守承诺拉了赞助过来。
他对周建明这人印象还不错，是个工作比较认真的老实人。
最近这位主编更是相当积极，每次有跟王胜相关的短视频素材要发，周建明都很客气地念叨著“王指导辛苦了”，然后亲自发过来请他审核。
没想到在方雨彤嘴里，周建明的另一副做派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王胜很仔细地读完以后，很郑重地向方雨彤致谢，毕竟如果不是她的提醒，自己还被蒙在鼓里。
他忽然想起来，最近父母突然对自己愈发关心，隔三差五就来问问自己“儿子最近心情怎么样啊？”“有没有什么烦心事啊？”“哦，带队比较忙啊！注意身体，少听那些新闻媒体胡扯，打铁还需自身硬！”
一下全串起来了。
王胜当时只觉得是自己有好几年没回国，父母想儿子了，所以关心颇多。
没想到是在旁敲侧击的打听自己是否受到了国內新闻的影响。
“那你们可踢到铁板了。”王胜冷笑一声，这方面他的专业性绝不比那些所谓的媒体记者业內人士差。
但他需要时间，因为踢维琴察这场比赛近在眼前，他不可能分心把精力放在国內的舆论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