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休的奋斗与爱美的人
佛尔思带著那份手稿,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送走了同样兴奋的休之后,她迫不及待地泡了一杯热茶,坐到书桌前,翻开了手稿的第一页。
她本以为,这会是和《雾都孤儿》类似的故事,讲述底层人民的苦难和挣扎。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错了。
这是一个发生在大资本家周家公馆里的故事。
故事围绕著专横的大家长周朴园、他现在的妻子蔡漪、他的两个儿子周萍和周冲,以及新来的女僕侍萍和她的女儿四凤展开。
开篇的剧情,看起来只是一个有些压抑的家庭伦理剧。
周萍和继母蔡漪之间有著不伦的恋情,而他又爱上了年轻活泼的女僕四凤。
善良单纯的周冲,也对四凤心生爱慕。
而女主人蔡漪,则在爱与恨的边缘疯狂挣扎。
佛尔思皱起了眉头。
这种贵族老爷和女僕之间的风流韵事,在贝克兰德的上流社会简直不要太常见。
润树先生让自己写这个做什么?难道他也想写点风花雪月的畅销故事?
但她还是耐著性子继续往下看。
隨著剧情的展开,一个惊天的秘密被揭开了。
新来的女僕侍萍,竟然就是周朴园三十年前拋弃的妻子,也是周萍的亲生母亲!
而周萍爱上的四凤,竟然是他同母异父的亲妹妹!
轰!
佛尔思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她震惊地捂住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伦理了,这是赤裸裸的乱x!是挑战整个社会道德底线的禁忌!
她颤抖著手,继续翻页。
故事的最后,所有的矛盾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集中爆发。
当所有的真相被揭开时,周萍和四凤这对可怜的恋人,在绝望中双双死去。一个开枪自尽,一个触电身亡。
善良的周冲为了救人,也意外触电而死。
侍萍在接连失去一双儿女后,彻底疯了。
而那个看似拥有一切的大家长周朴园,最终失去了一切,只剩下无尽的孤独和悔恨。
一个看似体面风光的家庭,就这样在一天之內,彻底分崩离析,走向毁灭。
佛尔思合上手稿,浑身冰冷,手脚都在发抖。
她终於明白了奈亚的用意。
这哪里是什么家庭伦理剧!
这分明是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解剖的正是鲁恩王国整个上流社会那虚偽、腐朽、糜烂的內核!
那个专横、自私、冷酷的周朴园,不就是无数贵族和资本家的缩影吗?他们年轻时玩弄女性,始乱终弃;功成名就后,又用金钱和地位,把自己包装成道貌岸然的“体面人”。
他们用所谓的“家庭”、“秩序”、“规矩”来束缚和压迫著身边的每一个人,最终却亲手酿造了所有人的悲剧。
而周萍、蔡漪、周冲、四凤————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个罪恶家庭的受害者,是这个吃人制度的牺牲品。
这个故事,如果以戏剧的形式上演,或者在报纸上连载,將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佛尔思简直不敢想像!
它不像《雾都孤儿》那样直接控诉社会的黑暗,而是用一个看似上流社会內部的家庭悲剧,来揭示这个阶级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的事实。
它的杀伤力,比一万句口號都要强大!
它攻击的,是整个旧秩序的道德合法性!
佛尔思看著手里的稿子,感觉它重若千钧。
她现在才明白,奈亚邀请她当主编,不是让她写几篇不痛不痒的报导,而是要让她,亲手点燃一颗足以炸毁整个贝克兰德舆论场的炸弹!
她激动得浑身颤抖,一种前所未有的创作欲望和使命感,从心底喷涌而出。
她抓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了一行字:“《鲁恩学报》创刊號头版头条策划案—
”
“第一部分:社论,作者:润树,《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副標题《
鲁恩反对鲁恩》。”
“第二部分:独家连载,家庭伦理悲剧,《雷雨》。”
“第三部分:时事评论,《从仲裁人”休·迪尔查案,看鲁恩法律的公正与偏见》。”
“第四部分:深度调查,《从穀物法案”的废除开始说起—谁是下一个哈里斯一家》。”
她要让整个贝克兰德,都听到这声惊雷!
休·迪尔查是个行动派。
在接受了奥黛丽的任命后,她没有丝毫耽搁,第二天一大早就换上了一身便於活动的骑士练习服,扎起那头有些毛糙的及肩黄髮,兴冲冲地来到了位於码头区的互助会总部。
这里原本是一个被废弃的巨大仓库,空气中还残留著铁锈和海风的咸腥味。
但现在,它已经被彻底改造,变成了一个集食堂、临时庇护所、医疗站和识字班於一体的综合性社区中心。
粗糙的墙壁被粉刷一新,掛上了写著“互助”、“尊严”、“希望”等字样的標语。
休抵达时,恰好是午饭时间。阳光从仓库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
微尘。
几百名码头工人、失业者和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正安静地排著长队,空气中瀰漫著肉汤的香气。
他们从几个巨大的铁锅里,依次领取著还冒著热气的黑麵包和肉汤。
整个场面秩序井然,没有爭抢,没有喧譁。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在別处难得一见的安稳和满足。
对他们来说,这一份热腾腾的食物,不仅仅是果腹之物,更是一种久违的、被当作人来对待的尊重。
负责管理这里的人,是一个名叫杰克的精干中年人。
他穿著一身乾净但洗得发白的工装,正拿著一个本子,在队伍旁边巡视,不时记下些什么。
他就是前几天负责接手並安置那些从卡平魔窟里被解救出来的女孩们的负责人,对互助会的理念,他抱有近乎信仰般的忠诚。
“您就是休部长?”杰克看到休走近,快步迎了上来。当他看清来人的样貌时,脸上明显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惊讶。
他实在没想到,那位慷慨仁慈的霍尔小姐亲自任命,並且听上去权力极大的“安全与仲裁部部长”,竟然是这么一个————这么一个看起来还没成年的小姑娘。
一米五出头的个子,脸颊上还带著点消不下去的婴儿肥,五官倒是精致柔和,但怎么看都透著一股青涩。如果不是她身上那件利落的骑士练习服和那双与年龄不符的、异常沉稳的眼睛,杰克几乎要以为这是哪家贵族小姐跑来体验生活了。
“是我。”休挺直了小小的胸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气势,更有威严感一些,“杰克管事,是吗?霍尔小姐让我来组建安全部,从今天起,这里的安保工作,就由我全权负责了。”
杰克心里直犯嘀咕。
就这么个小姑娘?
负责安保?码头区的那些混混,一个个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他担心,这只小羊羔別一出门就被叼走了。
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把这些疑虑压在了心底,他恭敬地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部长您辛苦了。我带您四处看看吧。”
杰克带著休在偌大的仓库里穿行,一边走,一边详细地介绍著据点目前的情况。
“我们现在面临的最主要的问题,就是人手严重不足。”杰克指著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眉头紧锁,“您也看到了,每天来这里寻求帮助的人实在太多了。光是维持秩序、分发物资,就已经让我们现有的员工和志愿者们焦头烂额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愁容:“另外一个大麻烦,就是码头区的那些帮派。他们经常来找我们的麻烦。”
休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停下脚步,直视著杰克:“找麻烦?他们不敢对霍尔小姐的產业动手吧?”
“明著动手,他们当然不敢。霍尔家族的名头,还有卡平案的余威,都让他们不敢做得太过分。”
杰克苦笑著摇了摇头。
“但暗地里的小动作就没停过。他们会隔三差五派些小混混来,偷我们仓库的物资,骚扰我们互助会的会员,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女性。甚至有时候,就在我们门口,抢走那些刚领到食物的人手里的麵包。”
“他们为什么敢这么做?”休的声音冷了下来。
“因为我们是————好人。”杰克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休瞬间明白了。
互助会的性质,决定了其就算背后有狮子撑腰,也免不了被附近的野狗骚扰。
绵羊的反抗,在野狗眼里只是无力的挣扎,甚至会激起它们更残忍的施虐欲。
她需要做的,就是让那些野狗清楚地认识到,这个羊圈,是有牧羊犬看守的。
而且,这只牧羊犬,牙齿很锋利。
就在这时,仓库门口传来一阵刺耳的喧譁和孩子的哭声。
休和杰克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三个打扮得流里流气的年轻混混,正围著一个刚领了麵包和肉汤的小女孩。
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像根豆芽菜。其中一个染著黄毛的混混,正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抢她紧紧抱在怀里的麵包。
小女孩嚇得小脸惨白,死死护著食物,发出“哇哇”的大哭声。
杰克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握紧了拳头,正要大步上前呵斥,却被一只小手用力地拦住了。
“交给我。”
休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平静。
她丟下这句话,便鬆开杰克,大步流星地朝著那三个混混走了过去。
杰克愣在原地,眼看著那个小小的身影,逆著所有退缩的目光,坚定地走向了那几个比她高大得多的壮汉。
“喂,小不点,別多管閒事!”一个混混看到了走过来的休,轻佻地吹了声口哨,“怎么?想替这小丫头出头?你这细皮嫩肉的,哥哥可不捨得动手啊,哈哈哈!”
黄毛混混也转过头,上下打量著休,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污秽:“哟,这又是哪里来的小美人?比码头这些货色可强太多了。小妹妹,別急,等哥哥抢了这麵包,就带你去快活快活。”
休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到了那个小女孩的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又冰冷的眼睛看著黄毛。
“把麵包还给她,然后滚。”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那黄毛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色厉內荏地骂道:“看什么看?小矮子,再看信不信老子揍你!”
休走到了他面前,仰起头,两人身高差距巨大,让她看起来更加弱小。
“把你抢的东西,还给她。然后,道歉。”休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环境里却异常清晰。
黄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听到了什么?她让我道歉?兄弟们,你们听到了吗?”
另外两个混混也跟著鬨笑起来,周围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小丫头片子,我看你是活腻了!”黄毛笑够了,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蒲扇般的大手就朝著休的脸扇了过去,“老子今天就教教你怎么做人!”
他想看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被一巴掌扇倒在地,哭著求饶的样子。
然而,他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
就在他手掌即將触碰到休的脸颊时,休动了。
她的身影快得像一道残影,在黄毛的眼中瞬间模糊了一下。他只觉得手腕一紧,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传来。下一秒,天旋地转!
黄毛的笑容还凝固在脸上,他甚至没看清休是怎么动的,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从下方传来。
一个乾净利落,教科书般的过肩摔!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个至少有一百六七十斤的壮汉,像一个破麻袋一样被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巨大的衝击力让他感觉五臟六腑都错了位,一口气没上来,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另外两个混混都看傻了。
他们下意识地想去拔藏在怀里的匕首,但已经晚了。
休的身影如同鬼魅,左右开弓,一人一脚,动作快到只留下残影。她的脚尖精准无比地踹在了两人支撑身体的膝盖上。
“咔嚓!”
两声清脆的骨头断裂声几乎同时响起,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仓库。
“啊——!!”
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那两个混混抱著自己扭曲变形的腿,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
整个过程,从休动手到结束,不超过五秒钟。
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那三个混混杀猪般的嚎叫在空旷的仓库里迴荡。
排队的工人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著嘴,像是看到了神跡。
他们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看起来娇小柔弱的小姑娘,身体里怎么会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和速度?
杰克更是直接石化在了原地,他张大了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他刚才还在担心这姑娘是只小羊羔,结果————结果这是一头披著羊皮的霸王龙啊!
休没有理会周围震惊的目光,她缓步走到那个被摔得七荤八素的黄毛面前,抬起脚,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黄毛被踩得又是一声闷哼,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断了。他惊恐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居高临下的、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
“我再说一遍。”休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把麵包,还给那个女孩。然后,带著你的两个废物同伴,滚出这里。”
她脚下微微用力,黄毛立刻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我————我还!我还!”他嚇得魂飞魄散,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囂张,手忙脚乱地把抢来的麵包推了出去。
这时,休才挪开脚。
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挣扎著,用没受伤的手撑起身体,朝著那个小女孩,重重地跪了下去。
休冷冷地看著他:“回去告诉你们铁锚帮”的老大,从今天起,互助会的地盘,由我休·迪尔查罩著。以后再让我看到你们的人敢在这里撒野,就不是断一条腿这么简单了。”
她弯腰捡起麵包,吹了吹上面的灰,將其收给自己,同时將一块新的麵包递还给那个已经看呆了的小女孩。
“拿著,以后有人欺负你,就来找我。”
然后,她转身,环视了一圈那些依旧处在震惊中的工人们,提高了声音:“从今天起,我就是互助会,安全与仲裁部的部长!任何人在互助会的地盘上,如果再遇到被人欺负、被人抢劫、被人骚扰的事情,不用再害怕,直接来找我!我为你们做主!”
“在这里,我们不光给你们食物,我们还给你们尊严和安全!”
她的声音在仓库里迴响,掷地有声。
工人们先是愣了几秒,隨即,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他们看著那个小小的、却无比挺拔的身影,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休·迪尔查,用最直接、最有力的方式,打出了她的威名。
从这一刻起,所有人都知道,互助会再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而那些真正渴望改变命运、有上进之心的人,也看到了一个更明確的希望。
他们知道,只要来到这里,不仅能得到温饱,更能得到庇护。一个全新的秩序,正在这片混乱的码头区,悄然建立。
像哈里斯一家那样,即使看到了希望,却依旧因为“乾净”和“不合群”而被黑帮盯上,最终家破人亡的悲剧,將再也不会发生。
因为,这只新来的牧羊犬,她的牙齿,锋利得足以撕碎任何胆敢挑衅的恶狼。
就在休·迪尔查在码头区用雷霆手段建立威信的同时,贝克兰德的另一端,一间装潢奢华的俱乐部会客室里,奈亚正以他另一个公开的身份个—
作家“润树”,与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进行著一场愉快的交谈。
格莱林特子爵,这位在鲁恩王国贵族圈里以风流倜儻和热衷於举办文学沙龙闻名的年轻新秀,此刻正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眼神,注视著坐在他对面的男人。
他实在无法想像,世界上竟有如此俊美的人物。
眼前的“润树”先生,有著一头如同黑曜石般光滑的黑髮,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像是神灵最杰出的雕塑作品,每一分线条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蕴含著星辰大海,仅仅是被他注视著,就让人有种灵魂都被看透的错觉。
格莱林特自詡阅人无数,见过的俊男美女不知凡几,但没有一个能与眼前之人相提並论。
——
如果说那些人是精美的艺术品,那这位润树先生,就是艺术本身。
他毫不怀疑,如果有人说这张脸是得到了黑夜女神的亲自祝福,贝克兰德九成九的贵妇和小姐都会深信不疑。
“润树先生,您刚才对《奥秘》的解读,真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格莱林特端起红酒杯,向奈亚遥遥一敬,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讚嘆,“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一本记录奇闻异事的消遣读物,没想到里面竟然蕴含著如此深刻的神秘学隱喻。”
奈亚微微一笑,那笑容让整个房间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子爵阁下过誉了。只是些不成系统的个人见解罢了。”他的声音温润而富有磁性,让人听著如沐春风,“真正的奥秘,往往就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等待著有心人去发现。”
格—莱林特怎么也想不到,他前不久还在奥黛丽·霍尔那里因为对方的疏远而感到一丝虚荣心受创,今天就遇到了这位让他惊为天人的润树先生。
更让他惊喜的是,这位润树先生,竟然真的是一位非凡者!
这还是他在一次小范围的沙龙上,无意中听人提起,最近贝克兰德文坛出现了一位笔名为“润树”的神秘作家,其作品风格犀利,思想深刻,而且本人似乎对神秘学有著极高的造诣。
抱著结交的心態,他动用关係发出了邀请,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应邀前来。
而这次会面,彻底顛覆了格莱林特的认知。
“润树先生,您上次提到的,关於非凡者的世界,实在是太————太令人著迷了!”格莱林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对神秘学的嚮往,“我没想到,除了正神教会,这个世界还隱藏著如此多的秘密。”
奈亚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知道格莱林特为什么这么激动。
这位年轻的子爵,家境优渥,但由於太早继承遗產,一直活在父亲的阴影下,渴望证明自己。
尤其是在奥黛丽·霍尔的光芒面前,他那点小小的虚荣心更是备受打击。
他热衷於举办非凡者聚会,与其说是对神秘的探索,可能也有想在另一个圈子里找到优越感。
而奈亚的出现,恰好满足了他所有的幻想。
一个比他更懂神秘学,比他见识更广,甚至可能是一位真正高序列的强者。
这让格莱林特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仰望和追隨的“导师”。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因为它不为大眾所知。”
奈亚的声音很温和,带著一种奇特的说服力。
“格莱林特,你接触的那些,大多是野生非凡者,他们对世界的认知,就像是盲人摸象,只能窥见一鳞半爪。真正的隱秘,掌握在极少数人的手中。”
奈亚在说话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动用了一丝“骗子”的“契言”能力。
这並非强制性的契约,而是一种微弱的灵性暗示,让他的话语听起来更加可信,更能拨动听者的心弦。
“那————那润树先生您————”格莱林特激动地身体前倾,眼中闪烁著渴望的光芒。
他就是奈亚口中的“盲人”。
他参加过不少聚会,也买过一些乱七八糟的非凡材料,甚至还认识了一些“高手”,但他总觉得,自己始终在门外徘徊。
“我?”奈亚轻笑一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我只是一个记录者,一个观察者。偶尔,也会推开一扇门,让有缘人看一看门后的风景。”
他刻意挑选了“门”这个词。
这是他为“润树”这个身份精心选择的偽装一个“门”途径的非凡者。
“门”途径,尤其是低序列,其能力偏向於旅行、记录和戏法恰好这些奈亚都能够做到。
最关键的是,它与七大正神教会都没有直接的衝突,显得相对“无害”和“中立”。
这层外衣,能让他在鲁恩的上流社会里自由行走,整合各方资源,而不会引起不必要的警惕。
这层合法合规的外衣,在初期阶段至关重要。
步伐要提速,细节就更要做得滴水不漏。
这就是“微操”的艺术。
“门后的风景————”格莱林特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心臟都在砰砰直跳。
他觉得,润树先生这是在暗示他!
奈亚一边与格莱林特交谈,一边不著痕跡地动用了序列7“骗子”的“读忆”能力。
他不需要深入探查,只需读取对方表层的思绪和近期的记忆碎片,就能轻易把握住这位年轻贵族的性格弱点。
虚荣、热衷於在圈子里成为焦点、对神秘学有著强烈的好奇心但又知之甚少、渴望得到真正“高人”的认可————这些信息如同清晰的字符,在奈亚的脑海中一一浮现。
而格莱林特,这位鲁恩王国的新秀贵族,奈亚对他也有印象。
在原剧情里,他就是一个双重身份的活跃分子,既是贵族社交圈的宠儿,也是隱秘世界的爱好者,多次为了改善自己虚弱的身体而寻求“药师”魔药。
这样的人,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节点人物”。
奈亚心中已经有了明確的定位。
为了实现他那顛覆整个世界的宏大“剧本”,任何不违背最终“玩乐”目的的手段都可以使用。
他对格莱林特本人並无恶感,谈不上利用,更像是————一种资源的优化配置。
多个节点人物,就多几条信息渠道,多几个可以撬动局势的支点和槓桿。
儘可能地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这才是高明的玩法。
於是,奈亚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不动声色地將话题引向了非凡失控的风险,用一种看似不经意,实则精心设计的口吻,透露出了一些远超格莱林特认知层面的秘辛。
“————所以,子爵阁下,许多非凡者之所以会陷入疯狂,並不仅仅是因为魔药本身的力量难以控制。”
奈亚轻轻晃动著酒杯,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痕跡,“更深层次的原因,是非凡之中本身存在的精神印记,如果自身的认知和精神不够坚定,就很容易被污染、被同化,最终失去自我。”
奈亚的目光变得深邃。
“但仅仅有这些还不够,还需要一套系统性的方法,去认知自我,消化力量,对抗疯狂。这,才是隱秘世界里最珍贵的知识。”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这番话,如同在他心底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他一直以为,非凡世界就是获得神奇的能力,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免失控。
他从未想过,这背后还有如此深刻的哲学和方法论!
“润树先生————”格莱林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您————您似乎知道解决失控的方法?”
奈亚笑了笑,不置可否:“解决不敢说,但缓解和延缓的方法,確实存在一些。不过,这些知识的代价,可不便宜。”
他没有把话说死,而是像一个高明的渔夫,拋出了最诱人的鱼饵,然后耐心地等待著鱼儿上鉤。
格莱林特不是奥黛丽那样的核心伙伴,他是需要用胡萝卜吊在前面的驴子。
必须让他时刻保持著渴望,才能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所用。
果不其然,格莱林特彻底被征服了。
他之前接触的那些野生非凡者,谈论的无非是哪个地方有怪物,哪种材料值多少钱。
而眼前的润树先生,一开口就是直指核心的“道”与“法”,这种格局和高度的差距,简直是云泥之別!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学会识字的学童,突然遇到了一位大学者。那种发自內心的敬畏和崇拜,瞬间淹没了他那点可怜的贵族骄傲。
“先生,请您务必指点我!”格莱林特站起身,郑重地向奈亚行了一礼,“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奈亚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暗自点头。
“骗子”的“饰真”能力,配合上“读忆”获取的情报,再加上自己本身那超越凡俗的位格所带来的气质加成,效果简直好得惊人。
他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能力用得太过了,把这小子给忽悠病了。
不过后来,在后续的交谈中,奈亚从格莱林特不时飘向自己脸庞的、带著纯粹欣赏的目光中,得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结论。
这傢伙,好像是个无可救药的顏控。
对於长得好看的人,他似乎有种天然的信任感和崇拜感,觉得好看的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而奈亚的这副皮囊,恰好完美地踩在了他的审美点上。
当然,这种欣赏並非源於欲望,而是一种对“美”本身的纯粹嚮往。
但这也就导致了,在这场谈话中,奈亚不费吹灰之力就占据了绝对的强势方。
奈亚想了想,也对,谁让自己的魅力就是这么大呢。
格莱林特不是傻瓜,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但他看著奈亚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听著他那充满磁性的声音,一种莫名的信任感油然而生。
他那因奥黛丽而受创的虚荣心,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能结识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强者,可比跟在奥黛丽屁股后面强多了!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
“润树先生!”他身体前倾,语气无比诚恳,“请您————请您务必指点我!无论需要什么代价,我都在所不辞!”
奈亚看著他那副急切的样子,心里暗笑。成了。
这根萝卜吊得恰到好处。
格莱林特不是伙伴,他永远不可能支持一场革自己命的运动。
他只是一根需要被利益和希望驱动的槓桿。
奈亚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坦然地接受了格莱林特的敬意,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利用这位新收的“帮手39
,在贝克兰德的贵族圈里,布下自己的第一颗棋子。
贝克兰德,东区,一处不起眼的地下室里。
这里是休·迪尔查为“安全与仲裁部”设立的第一个秘密安全屋。
昏暗的煤油灯下,休正在用一块柔软的绒布,仔细擦拭著她的武器—一柄特製的三叉戟。
这曾是她作为地下“仲裁人”时就惯用的武器,但现在这一柄,是奥黛丽小姐专门找贝克兰德最好的工匠,用特殊的材料为她量身打造的。
——
它不仅比原来的更坚固、更轻便,戟刃上还铭刻了增强锋利度和穿透性的符文,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在她的面前,一张从黑市买来的贝克兰德东区详细地图摊在桌上。
地图上,用红色的墨水,密密麻麻地圈出了十几个地点。
这些都是东区大大小小的黑帮据点,以及一些放高利贷的窝点。每一个红圈旁边,都用小字標註著帮派的名字、头目的绰號和主要的“业务范围”。
在码头区仓库那次立威之后,休並没有停下脚步。
她趁热打铁,从互助会里挑选了十几个身手不错、有勇气的年轻人,组建了她那支初具规模的“安全与仲裁部”。
在短短两天之內,她带领著这支队伍,以雷霆之势,横扫了码头区和东区好几个臭名昭著的黑恶势力。
她的行事风格,简单、粗暴,而且高效。
只抢钱,只打腿,不伤人命。
每次行动,她都身先士卒,用那柄三叉戟以绝对的力量碾压对方的反抗。然后,她的队员们就衝进去,將帮派成员的腿全部打断,再把他们搜刮来的不义之財洗劫一空。
这些钱,一部分用来扩充部门的装备和经费,另一部分,则直接分发给那些被这些帮派欺压过的贫民。
这种“只打腿”的威慑力,远比直接杀人要大得多。
死亡是一瞬间的解脱,但被打断腿,变成一个瘤子,在这个本就艰难的世道里,意味著一辈子的痛苦和绝望。它让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黑帮分子,在肉体的剧痛和对下半生变成废人的恐惧中,彻底丧失了反抗的意志。
渐渐地,“东区女煞星”、“断腿仲裁者”的名號,在整个贝克兰德的地下世界里不脛而走。那些小帮派一听到休·迪尔查的名字,就嚇得两腿发软。
“部长,铁鉤帮”和烂牙帮”的地盘我们已经清扫乾净了。”一个脸上还有些稚气的年轻人,正向休匯报著战果。他叫皮特,是休最早招募的成员之一,曾经也是个被欺负的码头工人,现在看休的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我们从他们那里缴获了大概三百镑现金,还有一些珠宝首饰。”另一个队员补充道0
“很好。”休点了点头,用红笔在地图上划掉了两个圈,“钱按老规矩处理。受伤的兄弟们都安顿好了吗?”
“都安顿好了,都是些皮外伤,医疗站的医生已经处理过了。”皮特回答道。
休的“仲裁部”,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正在精准地切除著这座城市最底层的毒瘤。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清理这些小鱼小虾,治標不治本。只要滋生他们的土壤还在,新的帮派很快又会冒出来。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清理。
她要建立一套全新的秩序。
一套属於穷人,保护穷人的秩序。
“下一个目標,这里。”休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剃刀党”。他们是东区最大的高利贷团伙,不知道逼得多少家庭家破人亡。明天晚上,我们就去拜访一下他们。”
“是,部长!”队员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干劲。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像传说中的骑士一样,行侠仗义,惩恶扬善。
是休给了他们这个机会,给了他们尊严和希望。
安排好任务后,队员们陆续离开,地下室里只剩下休一个人。
她看著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圈,眼神无比坚定。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被诬告谋反,最终被送上绞刑架的宫廷侍卫长。
父亲一生都在为王室和贵族的秩序而战,最终却被那个秩序无情地吞噬。
而现在,她也要建立一种秩序。
但她的秩序,不是为了国王和贵族,而是为了像哈里斯一家那样,在底层苦苦挣扎,却连活下去的尊严都被剥夺的普通人。
她想起了奥黛丽小姐,那个善良而坚定的贵族女孩,是她让自己看到了另一条道路。
她更想起了奈亚先生,那个如同神明般深不可测的男人。
是他,用最残酷的现实案例,告诉她们,仅仅有善心是不够的,还需要有砸烂旧世界的力量。
现在,她拥有了这股力量。
她要用这柄三叉戟,为贝克兰德的穷人们,开闢出一个可以喘息的空间。
夜色渐深,煤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將她娇小而坚毅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