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廖家商队的营帐中,烛火摇曳。
廖长青躺在软榻上,双眼直直盯著帐顶。
已经不知是第几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了。
自打来到蛇信村,他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尽了浑身解数,却连那位神秘仙师的面都没见著。
以往引以为傲的武力,手中祭炼许久的吞阴葫法器,更是连拿出来的资格都没有。
廖长青毫不怀疑,光是肖玉一个人,就能把手持吞阴葫的他,打得满地找牙。
更別说,那隱藏於幕后的强大仙师,手下养了不少灵禽,个个气息凶猛,不弱於一般妖兽。
肖玉倒是又来了两次,谈妥了长期收购血精的生意,价格压得极低,他咬牙认了。
可一提及引荐之事,那肖玉便笑眯眯地岔开话题,滑不留手。
“唉……”
廖长青翻身坐起,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隔壁帐篷里,又传来廖英霞细微的梦囈:
“肖姐姐……別走……”
廖长青额头青筋直跳,恨不得衝过去把妹妹摇醒。
堂堂廖家大小姐,被一个荒野部族的女修迷得神魂顛倒。
这要是传回蒙阳城,他廖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他又能怎样?
那肖玉身上的魅惑之力,连他都不知不觉中过招,更何况修为更弱的英霞。
这已经是肖玉手下留情了,若是她的心思再毒辣一些,估计勾勾手,就能让廖英霞把他这个哥哥卖得一乾二净。
“算了,不管了。”
廖长青披衣起身,掀开帐帘走到篝火旁。
夜风冰凉,吹得他浑身一激灵,头脑倒是清醒了几分。
守夜的骑兵连忙起身行礼,他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他面色明暗不定。
廖长青盯著跳跃的火苗,心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要不……算了?荒野丛林里生存的部族那么多,又不是非要在蛇信村部族这一棵树上吊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虽不是廖家嫡子,但也是踏入修行,在廖家年轻一辈中排得上名號的修士。
行商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何苦在这里低三下四,连人家的面都见不著?
蒙阳城里的生意虽然难做,但也不至於断了活路。
只要一直做著血精丸的生意,他廖长青的商队就不会饿死,跟其他部族通商,照样能活得滋润。
可转念一想,他又不甘心。
母亲临行前给他算的那一卦,至今歷歷在目。
“险中藏福,凶里带吉;玄武照应,利合龟蛇。入林得遇,守正则昌。”
卦象说得明明白白,此行有贵人,就在这龟蛇交匯之地。
蛇信村、青龟村,龟蛇二字都对上了。
那位神秘仙师的手段,他也亲眼见识过了。
隔空传音、妖禽道兵、精纯丹药,强力下属……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卦象没错,贵人就在这里。
可他为什么就是见不著?
“是我做得不够多,还是不够果决?”
廖长青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怀中的黑玉葫芦。
这是他的本命法器,吞阴葫,一阶下品法器,內含两道灵禁。
是他花了四五年时间、耗费无数心血与资源祭炼而成。
也是他敢深入荒野丛林行商的最大依仗。
“若是把它送出去……”
廖长青心头一颤,猛地深吸一口气,感觉这个念头太过疯狂,连他自己都有点被嚇到。
吞阴葫价值连城,就算在蒙阳城,也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若是丟了它,他的战力至少折损四成。
可若不拿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那位仙师凭什么见他?
“守正得昌!守正得昌!”
廖长青摸出那瓶从肖玉那交易来的辟穀丸,服下一粒入肚,体会著辟穀丸精纯的药力在肚中扩散的过程。
廖长青的眼神逐渐坚定:
“我廖家以行商传家,重要的从来不是財富,而是我廖家抱上的一条条大腿!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廖家不缺一件法器,缺的是能带著廖家鸡犬升天的盟友。”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拼了!”
廖长青大步走回帐篷,从行囊中翻出一卷泛黄的兽皮地图,又取下腰间悬掛的黑玉葫芦,一併捧在手中。
地图是廖家三代行商积累的周边势力分布图,標註了蒙阳城方圆三千里的部族、矿藏、妖兽棲息地,是廖家最核心的机密之一。
“这两样东西,应该够诚意了。”
他咬著牙,將宝物用绸布包好,唤来守夜的骑兵。
“去,把肖汉壮士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肖汉睡得正香,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一脸不情愿地来到廖长青的帐篷。
“廖仙师,这大半夜的,什么事啊?”
廖长青將绸布包双手奉上,郑重其事地说:
“肖壮士,廖某思来想去,觉得先前所为实在不够诚意。这是廖某隨身多年的吞阴葫法器,一阶中品,內含两道灵禁。还有这幅地图,是我廖家三代行商积累的周边势力分布图。”
“廖某愿將这两样宝物献给陆仙师,只求能见仙师一眼!”
肖汉愣住了。
他虽然不懂法器,但跟隨陆羽这么久,也见过赤阳心灯的厉害。
这吞阴葫看著就不凡,还是廖长青最珍惜的宝贝,竟然就这么拿出来了。
仙师威武!
“你……你確定?”
肖汉有些不敢相信。
廖长青重重点头:
“確定。请肖壮士代为转交,就说廖某诚心求见,別无他意。”
肖汉多了廖长青一眼,確定他陈鑫事宜,便接过绸布包,转身就走。
他快步回到堡垒,敲响了药屋的门。
药屋內,陆羽正盘膝修炼,炼化五行灵气。
听见敲门声,他缓缓收功,招肖汉入屋。
“仙师,事情是这样的,那廖仙师將这两样东西托我转交给您,说请求一见!这东西太过珍贵,我立刻就跑来打扰您了!”
肖汉入屋后,將怀中抱紧地两样东西呈上,又將廖长青刚才对他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来瞧瞧,这廖长青是下了什么血本?”
陆羽感觉有趣,从肖汉手中接过包裹。
打开一看,是一个黑玉葫芦和一张兽皮地图。
陆羽现將黑玉葫芦拿在手里,这黑玉葫芦他有点印象,好像是廖长青的隨身法器,一直从不离身,宝贝得紧。
从肖汉口中,陆羽得知廖长青称这葫芦为吞阴葫。
吞阴葫入手沉甸甸的,表面刻满繁复的灰黑色道纹,灌注法力,能感应其中有著两道阴冷的灵禁静静的悬浮黑玉葫芦法器內部。
“吞阴葫,一阶下品法器,內含两道灵禁,算是个个能用的法器!”
陆羽赞了一声,就把黑玉葫芦放在一边。
这吞阴葫看著不错,对於廖长青来说是难得的宝贝,但在陆羽眼中只感觉一般。
吞阴葫是一种偏向於阴邪的法器,能释放阴邪黑雾对敌,对付一般的血肉生灵,很好使。
黑雾一卷,就能让敌人,野兽血肉消融,顷刻间化为血污。
但这吞阴葫法器祭炼水准一般,法器內部的灵禁松松垮垮的,不够精炼,內里的阴邪黑雾也品质低劣,只是一般的阴邪死气之物。
对付没有法器实力差点的修士还好使,若是对上了陆羽,一点赤阳火便能把这吞阴葫法器破了。
把玩了一下吞阴葫芦,陆羽就把它放在一边,隨后展开兽皮地图。
兽皮地图有方桌大小,皮质坚韧。
地图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山川河流、部族分布、矿藏位置、妖兽巢穴……甚至还有几条隱秘的商路,最中心地就是蒙阳城的標誌。
“这是......蒙阳城附近的地图,廖家行商的商路!”
陆羽眼睛一亮。
他来异界大半年,活动的范围始终局限在两个部族和紫岳城遗蹟周边。
不是不想探索更远的地方,而是缺乏情报,贸然深入容易踩坑。
加上他之前为了入门混元五行功,全身心地扑在了採气修炼上,没有多余的心思探索周围。
现在有了这幅地图,等於有了整个地区的“攻略”,一下子给他打开了战爭迷雾,省去他不少开地图的时间。
“廖长青倒是捨得下本钱!”
陆羽將地图收好,对肖玉吩咐道:
“明天一早,让他来见我一面!”
肖玉有些意外地望了陆羽一眼:
“你之前不是说要再晾他几天吗?”
陆羽笑道:
“晾他的目的是让他拿出诚意。现在诚意已经送到了,再晾下去就是矫情了。况且......”
他拍了拍地图,笑道:
“这份礼,我很满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围还有些淡薄的雾气没散。
廖长青一早就站在在营帐门口,翘首以盼。
昨夜送出吞阴葫后,他整宿没睡。
既心疼又期待。
心疼的是跟隨多年的法器就这么送出去了,期待的是,那位神秘仙师会不会因此愿意见他。
“廖仙师,我家主人有请。”
肖汉的身影穿破雾气,出现在营寨门口,脸上带著笑。
廖长青见了,心头顿时一喜,连忙整了整衣冠,跟著肖汉走进堡垒。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蛇信村部族堡垒的內部。
堡垒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甬道两侧有族人值守,个个身披铁甲、腰悬兵器,精气神十足,气息凝练如同猛兽。
廖长青暗暗心惊,这些蛮子的装备和气势,比蒙阳城的守军都不遑多让。
他手下那二百骑兵,估计都不够这些蛮子守卫杀的。
穿过几道门户,他们终於来到药屋前。
药屋藏於堡垒之中,青藤攀墙,古木为门,檐角悬著几盏明灯,不见火光,却光照四方,颇为神秘。
肖汉推开门:“仙师,人带来了。”
廖长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屋內陈设简单,一张长案,几排药架,角落里摆著一尊青铜小鼎。
长案后,一个年轻人盘膝而坐,周身隱隱有五色光华流转,气息<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通透,如渊如岳。
“晚辈廖长青,拜见陆仙师!”
仅是看一眼,廖长青就感觉到恐怖的压力,不敢多看,连忙躬身行礼。
陆羽抬眼打量了他一眼,淡淡开口:
“坐。”
廖长青依言在长案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陆羽没有急著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吞阴葫,把玩了两下,才抬眼望著他,问道:
“这东西,你真捨得?”
廖长青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依旧咬牙道:
“捨得。廖某诚心与道友结交,区区法器,算不得什么,权当是送给道友的见面礼!”
陆羽点点头,將吞阴葫推到一旁,又取出那幅地图,摊在案上。
“这地图我收下了。说吧,你想要什么?”
廖长青心中一松,知道最难的关口已经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诸多昨夜已经打好腹稿的话,在他的心中盘旋,而就在廖长青想要脱口而出的一剎那,他犹豫了。
“陆仙师,廖某……”
廖长青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本想说辟穀丸销售之事,能和陆道友五五分帐,廖家渠道广阔,定能让他满意。
可转念一想,人家炼製的丹药品质上乘,根本不愁销路,凭什么分他五成?
又想说蒙阳城发展之事,店铺、人脉、情报,廖家无所不应。
可这荒野丛林中的仙师,连他精心祭炼的吞阴葫法器都看不上眼,又怎会在意那些凡俗之物?
两个请求在脑海中反覆盘旋,廖长青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总觉得无论说什么,都分量不够。
他下意识抬眼,瞥见不知何时落在一旁隨侍的肖玉肩头的赤鸦道兵身上,那灵禽正歪著脑袋打量他,赤红的眼瞳中透著几分戏謔。
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
廖长青心头一颤。
合作?交易?
那些都是商贾之事,蝇营狗苟。
眼前这位仙师,岂是能用利益打动的寻常人物?
他忽然想起母亲卦象中的那句话。
“守正则昌”。
守正,何为守正?
不是守著生意,不是守著钱財,而是守著本心,寻一个真正的靠山!
廖家不缺他一个行商的,可廖家若是能出一位真正有靠山的修士,那才是真正的鸡犬升天!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在廖长青的心中如野草般疯长,再也压不住。
什么合作,什么便利,他统统拋到脑后。
“扑通”一声。
廖长青从椅上滑落,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板上。
“陆仙师在上,晚辈廖长青,愿拜入仙师门下,隨侍左右,执弟子之礼!恳请仙师收留!”
声音在药屋內迴荡,久久不散。
陆羽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的廖长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拜师?
他陆羽踏入仙途才多久?
也能当別人师傅了?
满打满算,从新历631年3月做手术到现在,还不到一年。
他自己都还是个道土境一重都没走完的萌新修士,混元五行功刚入门,哪来的本事收徒?
陆羽下意识就要拒绝,將廖长青打发回去。
可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廖长青的诚意他已经看到了。
吞阴葫法器、家族地图,两样东西都算得上重礼。
此人虽是行商出身,却有几分果决和胆识,不是那种只会耍嘴皮子的滑头。
要是直接拒绝了,非得要斩草除根,才能得个安生,不然他要是怀恨在心,也容易生出事端来。
陆羽一想,收徒不行,但收个手下却应该是没问题。
陆羽心中盘算著,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篤!篤!篤!”
每一声都像敲在廖长青心口上,让他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陆羽开口了,他道:
“拜师之事,不必再提。”
廖长青心中一沉,以为彻底没戏了。
陆羽在这时又言:
“我修行日浅,尚无收徒的资格与打算。不过.....”
廖长青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你若愿意,可以先做我麾下一员,与肖玉一样,替我做事!你若是做得好,我也不吝嗇赏赐,法术功法,法器丹药,你要的都能有!”
陆羽看著他,语气不咸不淡:
“当然,不是谁都有资格做我手下。你得先通过考验,证明你值得我花时间培养。”
廖长青连连叩头:
“愿意!晚辈愿意!请仙师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陆羽摆摆手,一道温暖的金龙阳气縈绕在廖长青的身上,將他强行托起站直:
“用不著赴汤蹈火,我这里也不行跪拜,站起来与我说话!”
廖长青只感觉一股庞然大力袭来,他的那点炼气修为在陆羽的金龙阳气面前,几乎毫无反抗能力。
上一秒,他还在叩头,下一秒就被捋直了身躯。
这隨手的施为,让廖长青瞧见了陆羽的本事,差距太大,不愧是能为他师傅的男人。
“是,是!”
廖长青在震惊中站直了身子,连连应道。
陆羽朝带著廖长青进来的肖汉勾勾手,接著说道:
“我传了族人一门拳法,名为四兽拳,有养身健体,活血壮气之效,你去跟著肖汉学了。”
“我只给你七天的时间,七天后我要考校你的拳法。”
“若是不能让我满意,你便收拾东西,回你的蒙阳城去吧!我这不养庸人!”
陆羽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廖长青喜上眉梢,恭敬地朝肖汉拱手,请教。
“多谢道友!在下一定用心学,绝不让道友失望!”
陆羽点点头:
“去吧。七天后再来药屋找我。”
廖长青与肖汉一起走出药屋,直到走出堡垒大门,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晨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成了!
虽然不是拜师,但能成为那位陆道友的手下,也是一步登天。
廖长青拉著肖汉的手,热切地说道:
“那四兽拳是何拳法,肖兄还请进我营帐,好好教我!我那还有好酒好菜,定不让肖兄吃了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