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蒋天生死了
次日上午十点,电影製片厂礼堂。
能容纳五百人的礼堂座无虚席。
前六排是受邀媒体,长枪短炮架得密密麻麻。
中间是电影圈同行和业內人士,后排挤满了电影学院的学生和闻风而来的观眾。
过道里还站著不少人,空气闷热得像是要凝固。
路釧站在后台帷幕后,透过缝隙看著黑压压的人群。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打了条暗红色领带,头髮精心打理过,但额头上还是渗出细密的汗珠。
手里捏著一沓讲稿,稿纸边缘已经被他捏得发皱。
助理小跑过来,压低声音:“路导,都准备好了。
投影仪测试了三遍,ppt也没问题。
请来的六家东南亚媒体坐在第三排,按您说的,他们的问题卡已经给过去了。”
路釧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了眼手錶:十点零五分。
离记者会开始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来了吗?”他问。
“谁?”
“游所为。”
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没看到。
但门口有兄弟守著,他要是来了,会第一时间通知。”
路釧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昨晚游所为离开后,他几乎一夜没睡。
那番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电影是镜子,照见人心。”
“你心里装的是嫉妒,是不甘,是恨。”
这些句子在他脑子里反覆迴响,每响一次,他手里的讲稿就更沉一分。
“路导,”助理小心翼翼地问,“您————真的要把那些东西都公布吗?”
路釧猛地转头:“你什么意思?”
“我————”助理被他眼里的血丝嚇了一跳,“我就是觉得,那些证据————万一不是真的————”
“闭嘴!”路釧压低声音,但语气凶狠,“做好你的事,其他的別管。”
助理缩了缩脖子,退到一边。
路釧重新看向礼堂。
前排有几个熟面孔—一香港《明报》的记者,《文匯报》的编辑,还有两个影评人。
这些人都是他亲自邀请的,为的就是让这场“审判”看起来更权威。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人里有多少是来看热闹的,有多少是真心关注电影的,又有多少是收了钱来带节奏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简讯,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按计划进行。尾款已付。”
路釧知道是谁。
佐藤。
那个昨晚还在电话里用温和语气说“路导演,合作愉快”的日本人,此刻可能就坐在礼堂某个角落,或者在某栋高楼里,通过监控看著这一切。
路釧刪掉简讯,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想起昨晚游所为最后那句话:“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对手。”
这句话比任何辱骂都让他难受。
因为这意味著,在那个他视为一生之敌的人眼里,他根本不配做对手。
“路导,”助理又凑过来,声音更低了,“刚收到消息,游所为来了。一个人,在门口签到。”
路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带了什么?”
“就一个公文包,黑色的,不大。”
路釧握紧了拳头。
该来的,还是来了。
礼堂门口。
游所为签完到,把笔递还给工作人员。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但手腕上还缠著运动护腕。
公文包拎在右手,很轻——里面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那个银色u盘。
陈浩南从旁边走过来,假装是工作人员,递给他一瓶水。
“都安排好了。”陈浩南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李明康的人在外面,便衣,十二个。方小姐联繫的媒体坐在第五排,六家,都是自己人。还有————”
他顿了顿:“周润发和梁朝伟的家人,昨晚已经转移到安全地方了。
发哥的妈妈去了他姐姐家,伟仔的妈妈换了一家养老院,地址保密。”
游所为点点头:“谢谢。”
“曼玉姐那边呢?”陈浩南问。
“她父母在香港,方小姐派人二十四小时看著。”游所为说,“暂时安全。”
“暂时。”陈浩南重复这个词,语气沉重,“阿为,今天这关过了,下一关呢?佐藤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游所为看著礼堂里攒动的人头,“但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仗一仗打。今天先过了这关再说。”
他正要往里走,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號码。
接起来,对方只说了一句话:“游导演,u盘里的文件,第47號文件夹,看看”
门说完就掛了。
游所为皱眉,打开公文包,取出笔记本电脑,开机。
陈浩南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找到第47號文件夹,点开。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2023.03.15—浦东”。
双击播放。
画面晃得厉害,像是用手持摄像机偷拍的。
地点是一个仓库,灯光昏暗,但能清楚看到几个人在搬运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支支用油纸包著的枪械。
镜头拉近,对准其中一个人的脸——
渡边次郎。
那个眉毛上有刀疤的日本人。
视频只有三十秒,但足够了。
游所为关掉视频,看向陈浩南。
“谁发来的?”
“不知道。”陈浩南摇头,“號码是预付费卡,查不到。”
游所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视频文件复製到u盘里。
不管是谁发的,这份“礼物”来得正是时候。
上午十点半,记者会开始。
路釧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有些刺眼。
他走到演讲台后,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同行,感谢大家今天来到这里。”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听起来还算镇定,“今天这个记者会,主题原本是华语电影的艺术坚持与商业困境”。
但在此之前,我想先公布一些————令人痛心的事实。”
台下安静下来。
所有镜头对准他。
路釧从讲台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
“在过去几个月里,我和我的团队一直在关注香港电影圈的一些现象。
我们注意到,有些电影人,嘴上喊著反黑钱”、净化行业”,背地里却在做著见不得光的交易。
“
他顿了顿,环视台下:“今天,我要公布的就是这些证据。
这些证据表明,某些备受推崇的良心导演”,实际上与黑社会洗钱网络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有记者举手,但路釧摆摆手:“请大家稍安勿躁,等我把证据展示完。”
他朝后台点点头。
舞台上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灯光暗下来。
一束光打在幕布上,ppt开始播放。
第一页是一张转帐记录截图。
“这是去年十月,一笔三百万港幣的转帐记录。”路釧用雷射笔指著屏幕,“收款方是光影世纪公司,也就是游所为导演的公司。
匯款方是东亚星娱乐,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山口组的佐藤龙一。
“
台下譁然。
闪光灯疯狂闪烁。
路釧继续翻页。
第二页是一份合同扫描件。
“这是《上海滩》项目的前期筹备合同。”他说,“里面有一笔五十万的諮询费”,收款人是王晶导演。而付款方,同样是东亚星娱乐。”
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证据”,每一笔都是“黑钱”。
游所为坐在第五排中间,安静地看著。
身边的记者不断转头看他,窃窃私语,但他像没听见。
台上,路釧已经讲到了最后。
“这些证据表明,游所为导演所谓的反黑钱联盟”,所谓的净化行业”,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他真正的目的,是垄断香港电影圈,打压异己,为自己和同伙牟取暴利!”
他放下雷射笔,看著台下:“现在,我想请游所为导演上台,对这些证据做出解释。”
所有镜头瞬间转向第五排。
游所为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上台,而是先看向路釧。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路釧的眼神里有紧张,有慌乱,还有一丝————祈求?
祈求什么?
祈求他不要上台?祈求他认输?还是祈求他给彼此留最后一点体面?
游所为不知道。
他拎起公文包,一步步走向舞台。
脚步声在寂静的礼堂里格外清晰。
走上舞台时,路釧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游所为走到演讲台前,没有看路釧,而是面向台下。
“路导演刚才展示的证据,很详细,很完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我確实罪大恶极。”
台下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但是,”游所为话锋一转,“我想请大家看一些別的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投影仪。
路釧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幕布上出现了一个文件夹目录。
“这个u盘,是昨晚有人交给我的。”游所为说,“里面的內容,我想请大家一起看看。”
他点开第一个文件。
同样是转帐记录,但更详细,时间跨度更长。
“这是佐藤龙一在东南亚七家空壳公司的真实帐目。”游所为说,“过去五年,通过电影投资洗钱的总额,超过八亿港幣。”
台下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游所为继续翻页。
“这是他和香港十二个官员的资金往来记录。”
“这是东亚星娱乐的真实帐目,每一笔所谓电影投资”的实际去向。”
“还有这个—
—”
他点开第47號文件夹,播放那段偷拍视频。
仓库,枪枝,渡边的脸。
画面虽然模糊,但足以辨认。
“这段视频拍摄於三天前,地点是一个仓库。”游所为说,“视频里的人,是佐藤的手下渡边次郎。他们在搬运的,是走私军火。”
他看向路釧:“路导演,你刚才说我和黑社会有联繫。那我问你,你和视频里这个人,有没有联繫?”
路釧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想说话,但嘴唇在抖,发不出声音。
游所为没有等他回答。
他点开最后一个文件。
那是路釧和佐藤的通信记录一邮件、简讯、通话清单。
时间、內容、金额,清清楚楚。
“这是路导演和佐藤龙一的全部往来记录。”游所为的声音依然平静,“包括两百万合作费”的转帐记录,包括如何偽造证据的计划,包括如何收买媒体、如何操纵舆论的详细方案。”
他看向台下:“现在我想问,到底是谁在收黑钱?到底是谁在出卖良心?到底是谁在玷污电影这个行业?”
礼堂里死一般寂静。
然后,爆发了。
记者们疯了一样往前挤,镜头对准路釧,对准游所为,对准幕布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
路釧站在台上,像一尊被剥光了衣服的雕像。
他想逃,但腿像灌了铅。
他想解释,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著台下那些眼神一震惊的,鄙夷的,愤怒的,还有几个收了钱的记者躲闪的目光。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后台。
陈浩南衝进休息室时,游所为正坐在沙发上,闭著眼睛,左手按著太阳穴。
“阿为!”陈浩南关上门,把外面的喧囂隔开,“你没事吧?”
“没事。”游所为睁开眼,“就是有点累。”
“路釧跑了。”陈浩南说,“从后台消防通道跑的,我们的人没拦住。”
“让他跑吧。”游所为说,“他现在比死了还难受。”
陈浩南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支烟。
“那些证据——————u盘里的东西,你全公布了?”
“该公布的都公布了。”游所为说,“但留了一手。最致命的那几份——我只给了李明康,没有公开。”
陈浩南明白。
那是底线。
有些雷,不能踩。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等。”游所为说,“等廉署行动,等警方抓人,等佐藤反扑。”
他顿了顿:“还有,电影得继续拍。耽误太久了。
正说著,手机响了。
是王晶,从片场打来的。
“游生!”王晶的声音带著哭腔,“你快回来!出大事了!”
游所为心里一沉:“怎么了?”
“发哥————发哥在片场晕倒了!”
下午两点,影视乐园。
周润发的休息室外围满了人。
医生刚检查完,正在收拾器械。
游所为衝进去时,周润发已经醒了,靠在躺椅上,脸色苍白,但还勉强笑著。
“游导,”他声音虚弱,“抱歉,耽误进度了。
“別说话。”游所为蹲下身,“怎么回事?”
医生走过来:“疲劳过度,低血糖,加上情绪紧张。
周先生这几天几乎没怎么睡,今天早上又没吃东西,这才晕倒的。”
游所为看向周润发:“发哥,你————”
“我妈的事,我还是放心不下。”周润发闭上眼睛,“虽然转到了姐姐家,但佐藤的人既然能找到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我一闭眼就做噩梦,梦见她————”
他没说下去。
游所为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在抖。
“对不起。”游所为说,“是我没保护好你们。”
“不怪你。”周润发睁开眼,眼神疲惫但坚定,“是我自己选的。选了这条路,选了这部戏,选了跟你站在一起。我不后悔。”
门外传来脚步声。
梁朝伟和张曼玉一起进来,两人脸上也都是倦容。
“发哥怎么样?”梁朝伟问。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周润发想坐起来,被游所为按住了。
张曼玉在床边坐下,轻声说:“我爸妈昨晚接到三个匿名电话,都是威胁。
香港警方派人去看了,但说没有实质行动,只能备案。”
梁朝伟点头:“我妈妈那边也是。养老院说,最近有几个陌生人在附近转悠。”
压力。
无形的压力,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游所为看著他们—一这些华语电影圈最顶尖的演员,此刻却因为一部戏,因为他的坚持,被拖进这场危险的漩涡里。
他忽然想起《上海滩》剧本里的一句话:“这世道,想做乾净人,就得有本事在脏水里游。游不动,就沉了。”
他现在就在带著这些人一起游。
但如果游不动呢?
如果沉了呢?
“游导。”周润发忽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有句话,我想说很久了。”
“你说。”
“我今年四十二岁了。”周润发说,“拍过很多戏,拿过很多奖,赚过很多钱。
但有时候我会想,我到底留下了什么?是那些票房数字?是那些奖盃?还是————”
他顿了顿:“还是像许文强这样的角色?一个能让观眾记住,能让后人提起的角色?”
他看著游所为:“所以我接这部戏,不只是为了帮你,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想留下点什么,在我还能演的时候。所以你不要有负担,不要觉得对不起我们。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梁朝伟点头:“发哥说得对。丁力这个角色,我等了十年。我不会因为一点威胁就放弃。”
张曼玉笑了,笑里有泪:“冯程程也是。她那么勇敢,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我演她,就要像她一样勇敢。”
游所为看著他们,喉咙发紧。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傍晚六点,酒店房间。
游所为刚进门,就感觉不对。
房间里的东西被人动过。
虽然很细微一书桌前的椅子角度变了,衣柜门没关严,床单的褶皱方向不对。
他站在原地,没开灯,仔细听著。
浴室里有水声。
很轻,但確实有。
他慢慢走过去,右手摸向腰后—一那里藏著一把摺叠刀,是陈浩南硬塞给他的。
走到浴室门口,水声停了。
门把手缓缓转动。
游所为握紧刀柄。
门开了。
但走出来的人,让他愣住了。
不是杀手,不是佐藤的人。
是林晓薇。
那个昨晚给他u盘的女警察。
她今天换了身衣服,黑色运动装,头髮扎成马尾,脸上还带著水珠,像是刚洗过脸。
“游导演,”她擦乾手,“抱歉,用你的洗手间。”
“你怎么进来的?”游所为放下刀,但没完全放鬆警惕。
“我有我的办法。”林晓薇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向外面,“记者会的效果很好。路釧完了,佐藤的名声也臭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什么?”
“狗急跳墙。”林晓薇转身看著他,“佐藤损失了八亿的洗钱网络,损失了在香港的据点,现在还背上了走私军火的嫌疑。他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晓薇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建筑工地,位置看起来很偏僻。
工地上停著几辆车,其中一辆的车牌,游所为认识—一是佐藤用的车。
“这是哪里?”他问。
“苏州河边,一个废弃的仓库区。”林晓薇说,“我们盯了三天,佐藤的人在那里进出频繁。
昨晚,他们运进去一批东西,用帆布盖著,但形状————”
她顿了顿:“像棺材。”
游所为心里一凛。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林晓薇收起照片,“但游导演,你最好小心点。佐藤这种人,输得越惨,反击越狠。”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
“给你u盘的那个人,不是我。”林晓薇说,“至少,不完全是。”
游所为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昨晚和你见面的人,確实是我。但u盘不是我准备的。”林晓薇看著他的眼睛,“是另一个人准备的,我只是负责转交。”
“谁?”
“一个你认识的人。”林晓薇说,“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离开香港的人。”
说完,她拉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游所为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运转。
一个他认识的人。
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离开香港的人。
会是谁?
手机忽然响了。
是条简讯,同样没有署名:“明天下午三点,苏州河废弃仓库区。一个人来。给你看真相。”
游所为盯著那条简讯,看了很久。
次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苏州河畔。
游所为把车停在距离废弃仓库区还有五百米的路边。
他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
河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著浓重的水腥味和铁锈味。
手机震动。
陈浩南发来简讯:“片场出事了。爆炸戏出意外,三个武行受伤,已经送医院。王晶在找你。”
游所为盯著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回覆:“我半小时后回。
你先处理。”
他不能现在回去。仓库里的约会,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揭开所有谜团的钥匙。他必须去。
推开车门,河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他紧了紧夹克领口,左臂的旧伤在湿冷天气里又开始隱隱作痛。
右手插在口袋里,握著那把摺叠刀一刀刃冰凉。
沿著河岸往前走。
脚下的泥土湿软,混著碎石子,踩上去发出窸窣的响声。
河面上漂著油污和生活垃圾,在缓慢的水流里打著旋儿。
对岸是正在施工的高楼,塔吊的影子倒映在浑浊的河水里,像巨大的十字架。
两点五十五分,他走到仓库区入口。
铁丝网围栏被撕开一个缺口,足够一个人通过。
缺口边缘的铁丝很新,断口整齐一是被人用工具剪开的,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
游所为在缺口前站了几秒,然后弯腰钻了进去。
仓库区比他想像中更大。
十几个仓库排成三列,中间是坑洼的水泥路,积著前几天的雨水。
大多数仓库的铁门都锈死了,窗户玻璃碎了大半。
只有最里面那栋仓库,门虚掩著,门口的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
他朝著那栋仓库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厂区里迴响,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走到仓库门口时,他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电灯,更像是手电筒或者蜡烛的光。
里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他推开门。
“吱呀—”
铁门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
仓库內部空间很大,挑高至少十米。
顶部是锈蚀的钢樑,几束天光从破洞漏下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出几个光斑。
空气中飘浮著细小的尘埃,在手电筒的光束里缓慢翻滚。
手电筒放在仓库中央的一个木箱上。
木箱旁边,放著一口棺材。
黑色的,木质,没有任何装饰,就是最简单的那种薄皮棺材。
棺盖没有合拢,留著一道缝隙。
游所为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
他环视四周。
仓库两侧堆著废弃的机器设备和包装箱,阴影里什么都看不清。
如果有埋伏,那些地方都是绝佳的藏身点。
“我来了。”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迴荡,“出来吧。”
没有人回应。
只有河风从破窗灌进来的呼啸声。
他慢慢走向棺材。
每走一步,脚下的灰尘就扬起一小片。
走到距离棺材还有三米时,他停住了。
棺盖的缝隙里,露出一角布料。
深蓝色的,像是————西装?
游所为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想起林晓薇的话:“像棺材。”也想起简讯里的“给你看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棺材边,他伸手,扶住棺盖边缘。
木料粗糙,带著潮湿的霉味。他用力,棺盖很重,但还能推动。
“嘎””
棺盖滑开一半。
游所为低头看去。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棺材里躺著一个人。
穿著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眼睛闭著,脸色苍白但安详。
像是睡著了。
但游所为知道,这不是睡著。
因为这个人是“蒋————蒋先生?”
洪兴的蒋天生。
那个一周前还在靚坤头七现场,说要放话保护吴镇宇的蒋天生。
那个在香港黑白两道都有分量的蒋天生。
现在躺在一口棺材里,躺在苏州河边的废弃仓库里,躺在他面前。
游所为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震惊,是愤怒,是那种被巨大的荒诞感击中的晕眩。
他伸出手,想探蒋天生的鼻息,但手指在距离对方脸还有几公分时停住了。
没必要。
死人的脸色,他见过。
靚坤跳楼后,他去认尸时见过。
那种毫无生气的苍白,那种肌肉完全鬆弛后的空洞,和此刻蒋天生的脸一模一样。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死寂的仓库里,清晰得像鼓点。
游所为猛地转身。
仓库深处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佐藤。
不是渡边。
也不是他想像中的任何一张脸。
是乌鸦。
东星的乌鸦。
那个在靚坤葬礼上假惺惺递烟,那个在导演会对决时坐在后排冷笑,那个永远穿著花衬衫、梳著油头、笑里藏刀的乌鸦。
他今天没穿花衬衫,而是一身黑色运动装,手里没拿傢伙,就空著手,慢慢走过来,脸上掛著那种游所为熟悉的、让人不舒服的笑。
“游导演,”乌鸦在距离游所为五米处停下,“好久不见。”
游所为盯著他,脑子里飞快运转。
乌鸦为什么在这里?
蒋天生为什么死在棺材里?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繫?
“是你杀的?”游所为问。
“我?”乌鸦笑了,“游导演,你太看得起我了。蒋天生是什么人?洪兴的坐馆,香港半个地下皇帝。我杀他?我有那个胆子吗?”
“那为什么————”
“为什么他在这里?”乌鸦接过话,“为什么我叫你来?为什么给你看这个?”
他走到棺材边,低头看著蒋天生的尸体,眼神复杂一有敬畏,有恐惧,还有一丝————解.?
“游导演,”乌鸦抬起头,“你知道蒋天生和佐藤是什么关係吗?”
游所为摇头。
“生意伙伴。”乌鸦说,“二十年前,佐藤刚来香港,第一个找的合作对象就是蒋天生。
洪兴的夜总会、赌场、走私线路,都有山口组的股份。靚坤那点洗钱生意,只是冰山一角。”
他顿了顿:“但蒋天生老了,想收手。特別是九七要来了,他想把生意洗乾净,上岸做正当商人。
这触动了佐藤的利益一八亿的洗钱网络,蒋天生要抽身,就意味著这个网络要断掉一大半。”
游所为明白了。
“所以佐藤杀了蒋天生?”
“不完全是。”乌鸦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是蒋天生发现了佐藤的另一个秘密。一个比洗钱更致命的秘密。”
“什么秘密?”
乌鸦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仓库东侧的墙边,那里堆著一堆废弃的油桶。
他推开两个油桶,露出后面的一扇小铁门—一隱蔽得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
“进来看看。”乌鸦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楼梯尽头有光,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光。
游所为犹豫了一下。
这明显是陷阱。
但陷阱里,可能有他想要的答案。
他跟著乌鸦走下楼梯。
楼梯不长,大概二十几级。
下面是一个地下室,面积不大,三十平米左右。
但里面的东西,让游所为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军火,不是毒品。
是档案。
一整面墙的档案柜,铁製的,已经锈跡斑斑。
中间一张长条桌,桌上摊开著几十个文件夹,还有一堆照片、胶片、录音带。
最显眼的,是桌上一台老式放映机。
乌鸦走到放映机前,打开开关。
机器发出嗡嗡的运转声,一束光投在对面的白墙上。
墙上出现画面。
黑白画面,颗粒很粗,像是几十年前的老电影。
画面里是一个码头,夜色中,几个人在搬运木箱。镜头拉近,其中一个人的脸很年轻,但游所为认得出来。
是蒋天生。
二十年前的蒋天生。
那时的他还没现在这么沉稳,眼神里有狠劲,有野心。
他指挥著几个手下把木箱搬上船,然后和一个穿著和服的中年男人握手。
那个和服男人,游所为也认得一是佐藤的父亲,山口组上一代在香港的负责人。
画面切换。
另一个场景,像是夜总会的包厢。
蒋天生和几个日本人在喝酒,桌上堆著现金。
其中一个日本人递给他一个文件袋,蒋天生打开,里面是地契和股权证明。
再切换。
1984年,中英联合声明签署后不久。蒋天生在一个茶楼里见几个人,看打扮像是大陆来的官员。他递过去几个信封,很厚。
画面一帧帧播放。
每一帧都是交易,都是秘密,都是那些年香港地下世界的缩影。
放映机停了。
地下室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这些胶片,”乌鸦打破沉默,“是蒋天生藏的。
他留了一手,以防佐藤翻脸。
但他没想到,佐藤翻脸的方式,是直接要他的命。”
游所为走到桌前,翻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帐目,更老,更详细。时间跨度从1978年到1992年,涉及金额大到令人咋舌。
收款人名单里,有香港警队的高层,有政府官员,甚至还有两个英国驻港官员的名字。
“这些东西如果曝光,”乌鸦说,“死的不会只有佐藤。
香港、英国,有一大批人要跟著完蛋。
所以佐藤必须拿回这些胶片,必须在九七之前,把这些秘密永远埋掉。”
游所为抬头看他:“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你和佐藤不是一伙的吗?”
乌鸦笑了,笑得很苦涩。
“游导演,你以为我想跟他一伙?”他走到档案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相框,递给游所为。
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一对年轻夫妇抱著一个婴儿,笑得很幸福。
男人是乌鸦一更年轻,更瘦,眼神还没现在这么油滑。女人很漂亮,温婉的样子。
“这是我老婆和我儿子。”乌鸦说,“十五年前,他们死於一场意外”车祸。肇事司机跑掉了,案子到现在都没破。”
他顿了顿:“但我知道是谁干的。是佐藤。因为那时候我帮蒋天生做了一件事—一偷了这些胶片的第一批副本。佐藤发现了,就用这种方式警告我。”
游所为看著他,突然明白了。
这个永远在笑,永远在算计,永远让人看不透的男人,心里也埋著一颗復仇的种子。
“所以你帮我,是为了报仇?”
“一半是。”乌鸦把相框放回去,“另一半是,我不想看到香港变成日本人的地盘。
蒋天生死了,洪兴会乱。
佐藤肯定会趁机插手,到时候整个香港的地下秩序,都会被山口组控制。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他看向游所为:“游导演,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这些人。
黑社会,捞偏门,没一个好东西。
但至少,我们是香港人。
我们打生打死,是为了在这块地头上活下去。
但佐藤不一样,他是来殖民的,是来吸血的。
他要把香港变成第二个东南亚,变成山口组的海外飞地。”
这番话,从一个黑社会头目嘴里说出来,有种荒诞的真实感。
游所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蒋天生是怎么死的?”
“昨晚,在他的游艇上。”乌鸦说,“佐藤约他谈最后的交易”,答应给他五千万,买回所有胶片和副本。
蒋天生答应了,但留了心眼,提前把最重要的部分—一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些藏到了这里。
他以为交易完就能全身而退,但佐藤没给他机会。”
“尸体为什么在这里?”
“是我搬来的。”乌鸦说,“交易现场有佐藤的人,也有我的人。
蒋天生中枪落水,我的人把他捞起来,送到这里。
佐藤以为尸体沉到海底了,正在满世界打捞。”
他走到棺材边,看著蒋天生:“我把他放在这里,是因为这个地方最安全。也因为————我想让你看见。”
“为什么是我?”
“因为只有你敢跟佐藤硬碰硬。”乌鸦转过头,盯著游所为,“也因为,蒋天生生前最后交代的一件事,是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游所为愣住了。
“交给我?为什么?”
“他说,”乌鸦一字一顿,“游所为那个小子,虽然不懂规矩,但心里有火。这把火,能烧掉一些该烧掉的东西。”
地下室再次陷入沉默。
日光灯的光惨白地照在那些档案上,照在那些胶片上,照在蒋天生安详却冰冷的脸上。
游所为走到桌边,看著那些堆积如山的证据。
二十年。
八亿。
无数人的命运。
现在,都压在他肩上。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王晶,直接打来的电话。
游所为接起来。
“游生!”王晶的声音带著哭腔,背景音里有警笛声和嘈杂的人声,“医院那边————三个武行,有一个没抢救过来,死了。
另外两个重伤,还在手术室。警方已经封锁片场,说要全面调查————”
游所为闭上眼睛。
又一条人命。
因为这部电影,因为这场战爭。
“游生,我们还拍吗?”王晶问,声音在抖。
游所为睁开眼睛。
他看著棺材里的蒋天生,看著满屋的证据,看著乌鸦那双复杂的眼睛。
然后,他说:“拍。死也要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