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萌新三国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五十三章 城中
    第二批人马於七月十九日抵达襄阳。
    此行由陈宫、郭嘉带队,隨行共计两百余人,大半是书院生徒,余下皆是隨行家眷与护院庄丁。
    程昱早已提前入城打点,在城南闹市旁寻了两处相邻的客栈,一处安顿家眷僕役,一处专供生徒落脚,两处院落相距不过数步,往来照应十分方便。
    客栈不算豪奢,却是襄阳城中寻常旅人常住的格局。
    前后两进院落,客房错落排布,一间屋子挤三四名少年已是常態。
    眾人各自搬来简陋木榻,铺好隨身带来的草蓆,又將矮案靠墙摆放,把卷册、笔墨一一摊开,简简单单便收拾出了读书起居的方寸之地。
    抵达当晚,陈宫便將所有生徒召集到院中,立下三条规矩:
    “其一,每日清晨卯时起身,统一温书一个时辰;其二,凡需出城,务必三人结伴同行,日落之前必须赶回住处;其三,在外若遇纷爭,不可逞口舌之快、与人爭执,第一时间据实上报。”
    一眾少年齐声应诺,声浪整齐。
    待陈宫转身离去,紧绷的气氛瞬间鬆弛下来,院落里响起说笑声。
    李安盘腿坐在廊下,將行囊里的竹简一卷卷取出摊开,望著满案书册,忍不住低声嘆气:
    “一路奔波数百里,本想著能鬆快几日,到头来还是离不了念书。”
    一旁忙著铺展草蓆的孙小乙头也不抬,接话:
    “既入师门,课业本就不会中断。再过些时日新书院落成开讲,先生还要亲自考校课业,你若想敷衍了事,届时只管站著便是。”
    李安被噎得一滯,訕訕闭了嘴,不敢再多抱怨。
    院角处,冯温正借著廊下微光打磨隨身的短匕,铁器摩擦发出轻响。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喧闹:“听说咱们先生在后面接连打了两仗。”
    院中说笑声立止。
    冯温將打磨光亮的匕首收回皮鞘:
    “两场战事下来,我方无人伤亡。一阵依仗连弩,一阵巧用火药,前后近三百来敌,尽数溃散奔逃。”
    孙小乙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向他:“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码头的挑夫、往来行客都在议论。”
    冯温答道。
    “消息从南阳一路传至襄阳,都说陈留李氏庄丁手持连发劲弩,还有遇火即炸的陶製火器,威力惊人。街头眾人各执一词,有人称先生是天降星宿、天赋异稟;也有人不以为然,说先生不过六岁稚童,能统领数百人辗转千里、接连破敌,背后定然是其父辈在暗中主持大局。方才我在街口,还见两伙人为这事爭得面红耳赤。”
    话音落下,少年们顿时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有人篤信李孜天资卓绝,毕竟对方年少便能著文办学,用兵出奇也不足为奇;有人则认为取胜全靠精巧器械,並非单纯倚仗谋略;还有人话题一转,猜起新书院的选址、开馆时日,以及开学后的考校內容。
    李安缩在廊柱旁,小声嘀咕:“考什么都好,千万別考《管子》。”
    孙小乙闻言轻笑:“你何必畏难至此?先生出题素来灵活,从不考死记硬背的內容。”
    “正因为不死记硬背,我才发愁。”李安愁眉苦脸,伸手点了点案上竹简,“前番先生曾设问,若市集粮价暴涨三成,身为地方官吏该如何处置。我当时情急,只答了开仓放粮。”
    “此言並不算错。”
    “可先生说此法並不周全。”
    李安苦著脸。
    “他追问我,粮价飞涨根源何在,可曾核查是否有人囤积居奇?我那时心思浅薄,连『囤粮牟利』这一层都未曾想到。”
    周遭少年听罢,纷纷失笑。
    抵达襄阳第三日,按捺不住好奇的生徒们结伴上街游歷。
    这群少年大多生长在陈留乡野,往日所见最大的城池便是陈留县。
    那城方圆不过三里,四条主街贯通全城,半个时辰便能走遍。
    可襄阳截然不同,身为南郡治所,汉水绕城而过,水陆通达,城外码头常年停泊著上百艘商船,城內八条主街、三十六处坊市交错纵横,南腔北调的行人往来穿梭,商铺林立,一派繁华景象,看得眾人目不暇接。
    李安、孙小乙与冯温三人结伴同行,从城南客栈一路逛至城东码头。
    路上正巧撞见一名西域胡商牵著骆驼缓步走过,驼身掛满色彩鲜亮的绒布、织物,样式皆是中原少见。
    李安看得入神,脚步不由自主往前挪,险些撞上路边拴马的石桩。
    “瞧你这点眼界。”孙小乙伸手一把將他拽住。
    码头之上更是热闹非凡。
    赤著臂膀的挑夫往来奔走,扛著货物上下船只,雄浑的號子声此起彼伏,混杂著各地口音。
    江面之上,货船密密麻麻,有从江陵运来稻米粮秣的漕船,有自巴蜀载著锦缎布匹而来的商船,也有从洛阳贩运铁器、农具的行舟。
    一艘形制高大的双层楼船停靠在栈桥边,船楼巍峨,船头雕著镇兽纹饰,船身两侧竖有两面大旗,船夫正忙著装卸货物。
    孙小乙当即停下脚步,眼中满是兴致。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裁好的陈留纸,又摸出一截炭条,蹲在栈桥石阶上,俯身勾勒起来。
    李安凑上前细看,纸上已然画出大半船身,连船体榫卯、构件细节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你竟连纸笔都隨身带著?”李安面露佩服。
    “这些图样带回工坊,或许能派上用场。”孙小乙专心落笔,头也不抬,“此船行走江汉水域,船底构造与汴水舟船大不相同,吃水更深,船骨也更为厚实。”
    一旁倚著木桩警戒的冯温目光扫过四周,低声提醒:“快些收起来,有人一直在盯著我们。”
    孙小乙手腕一顿,立刻停笔。
    李安下意识想去摸腰间,这才想起出门並未携带兵器,心底微微一紧。
    冯温微微摇头:“对方並无动手之意,只是盯著你画图。”
    他抬下巴朝码头一侧示意。
    “就是那人,从我们来到此处,目光便未曾挪开过。”
    李安故作隨意地侧目望去,只见一名身著粗布短褐的中年汉子立在不远处,看打扮像是码头船工,隔得较远,看不清神情。
    “此地不宜久留,走吧。”冯温说道。
    孙小乙迅速將图纸折好揣入怀中,三人绕开栈桥,匯入市集人流之中。
    走出数条街巷,確认无人尾隨,李安才鬆了口气:“方才那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无从分辨。”冯温语气沉稳,“襄阳乃是荆州重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盯上我们的,绝不止方才一人。”
    事实也的確如他所言。
    落脚这些时日,本地大族蒯氏、蔡氏都曾派人暗中试探。
    那日在市集,一名蒯家年轻子弟便主动拦下几名生徒。
    “诸位从何地而来?听闻你们师门主事之人年仅六岁?书院平日讲授何种学识?还有传言,你们手中握有无需拉弓的连发弩箭,不知真假?”
    李安依著往日叮嘱谨慎作答,只坦言主事之人確是年少,书院以经义、农事为本,至於军械之事,一概推说不知情。
    返回客栈后,他將此事如实稟报陈宫。
    陈宫微微頷首:“应答得体,往后再遇此类试探,照此应对便可。”
    李安忍不住问道:“先生为何不让我们与本地士人、百姓多往来结交?”
    “並非不许相交,只是时机未到。”陈宫目光平和,並未多做解释。
    李安似懂非懂,也不再追问。
    午后课业结束,眾少年又聚在院中閒谈。
    话题从码头的各式船只,转到城中郡学,又聊起前几日偶遇郡学经师的趣事。
    “那位王姓郡学经师,学识確实渊博。”
    李安盘腿坐在廊下,手里剥著菱角,缓缓说道。
    “我不过隨口接了一句《诗经》释义,他便接连追问三处疑点,最后一问险些將我难住,亏得先生往日授课时提过相关见解。”
    “那你当时可曾直言辩驳?”冯温问道。
    “自然留了余地。”李安一脸认真,“我只说『先生所言,学生心中尚有疑虑,容我回去细细查证』。”
    院中人顿时鬨笑起来。
    名叫阿慎的少年从客房里探出头,打趣道:
    “你这哪里是留面子,分明是绵里藏针。对方乃是郡学执教的经师,被你一个后生晚辈直言心存疑虑,脸面难免掛不住。”
    李安急忙辩解:“那我总不能当眾说『我师门先生讲过,你所言有误』吧?那样太过失礼。”
    “真那样说,反倒更加难堪。”孙小乙將炭条別在耳后,慢悠悠补了一句。
    院落里的笑声愈发响亮。
    正说笑间,郭嘉从隔壁院落走了过来。
    眾少年见状连忙起身见礼,郭嘉抬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礼,隨意在廊下寻了处空位坐下。
    “方才听你们笑声不断,在聊些什么?”
    李安將偶遇郡学经师的经过如实讲了一遍。
    郭嘉听罢莞尔:
    “这般应答恰到好处。治学之道,心存疑虑便直言道出,不必刻意曲意逢迎,也不必逞一时口舌之快与人爭辩是非。把道理摆明,分寸交由旁人自悟即可。”
    他话锋稍转,叮嘱道:
    “不过往后去往郡学一带,切记多看少说。此地士族扎根已久,算是一方地头。你们是远道而来的后生,纵使学识过人,在外人眼中终究是外来者,难免引人戒备。换作是你们,若有外乡学子当眾指正陈留精舍师长的经义,心中也定然不会舒坦。”
    少年们彼此对视,纷纷默然领会。
    李安默默將菱角壳收进墙角的竹编篓中。
    郭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谈起学问。
    他择取《管子》中的轻重之术讲解,讲到中途,忽然话锋一转,当眾发问:“试想,若襄阳城內粮价骤然暴涨五成,诸位觉得根源何在?”
    “定是有人囤积粮食,哄抬市价!”
    李安率先应声作答。
    “囤积粮食只是手段,並非最终目的。”郭嘉倚著廊柱,语气从容不迫,“诸位不妨多想一层。囤积居奇之后,对方想要达成什么?或许是坐等灾荒牟取暴利,或许是藉机打压同业对手,亦或是暗中囤积粮草,另有所图。看待世事,不能只看眼前表象,要多推演两步因果。”
    院中渐渐安静下来,有人铺开纸笔,將这番话逐一记下,眾人低头沉思。
    郭嘉也不催促,只是裹紧衣袍,含笑静待。
    七月下旬的一日午后,李安见客栈门口人流往来不息,便在巷口支起一张矮案,摆好文房用具,做起了代写家书的营生。
    他一手隶书工整秀丽,书写又快,代写一封家书仅收三枚五銖钱。
    他本不为求財,只觉得能听听四方旅人故事,也算一桩趣事。
    前来求助的,大多是码头苦力、市集小贩,眾人口音驳杂,有时一句话要重复两三遍,李安才能听明白其中意思。
    那日午后,一位年约四旬的卖鱼妇人走到案前,手中攥著一块刻有地址的木牌,眼眶略带倦色,想给远在宛城做学徒的儿子写信。
    李安铺开麻纸,研好墨汁,抬眼问道:“大娘,您想写些什么?”
    妇人双手侷促地攥著粗布衣角:“……就写,家中一切安好。”
    李安落笔写下字句。
    妇人垂著眼,不敢看纸面,顿了半晌,却藏著压不住的牵掛:
    “在外学艺,莫省嘴、莫省身。饭要吃饱,衣裳別贪薄。”
    “宛城风寒,比襄阳冷得多,夜里歇息,切记盖好被褥。”
    李安静静提笔续写,一字未改,尽数记下。
    妇人喉头轻轻动了动,沉默更久,才挤出最后一句谎话。
    “你爹旧疾无碍,早已大安。家里诸事顺遂,你不必惦念,安心学艺即可。”
    写到此处,李安执笔的手微顿。
    他抬眼悄悄一瞥,妇人眼眶早已通红,眼底湿意坠著,却死死抿著唇,不肯落半滴泪。
    常年沾水打鱼的手粗糙乾裂,此刻明明满心牵掛,偏要装出万事无忧的安稳模样。
    世间底层父母大抵皆是如此。
    吃苦不说苦,受累不言累,远寄家书,永远只报平安,从不诉辛酸。
    李安心下瞭然,收回目光,稳稳写完那句宽慰的谎话。
    待墨跡微干,他略一沉吟,没有多添半句多余煽情言语,只在信尾补了一行小字:
    父母常念,望君自惜,早归平安。
    把妇人说不出口、咽在心底的万般惦念,悄悄替她落在了纸上。
    妇人付清三枚铜钱,捏著信纸转身离去。
    李安坐在矮案后,望著地上散落的几枚钱幣,久久出神。
    孙小乙恰好从巷內走出,见他神色落寞,上前问道:“怎么了?”
    “无事。”
    李安放下毛笔,轻轻嘆了口气。
    “只是见她思念游子,忽然想起家母了,也不知小郎君他们何时抵达襄阳。”
    两人相视无言,街巷间人声鼎沸,两人却各怀心事,静静站了片刻。
    ——
    暮色降临,晚风驱散白日暑气。
    陈宫將所有生徒召集到院中,当眾宣布两件事。
    “第一,新书院选址定在城郊后山平缓坡地,八月择日动工。第二,书院开馆当日,先生会亲自进行课业考校。”
    话音刚落,院落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糟了,我的《管子》还没能融会贯通!”阿慎抱著脑袋叫苦。
    孙小乙神色依旧镇定,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船只、器物图纸,上前问道:
    “陈先生,我平日描摹的这些图样,可算作课业?”
    陈宫接过图纸翻看片刻,嘴角难得勾起一丝浅淡笑意:“自然算得。”
    冯温一言不发,低头想著课业进度。
    李安则急忙从行囊里翻出《管子》简册,坐在廊下埋头诵读,临时抱佛脚。
    陈宫望著院中这群或愁或闹、各有情態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他们尚且年少,会为一场考校慌张,会为市井趣事欢笑,保有少年人的鲜活意气。
    在这风雨將至的乱世之中,能有一方天地安心读书、嬉笑度日,本就是极为难得的奢侈。
    他抬头望向天际,残阳西垂,汉水上吹来的晚风带著水汽,街巷深处渐渐飘起家家户户炊烟裊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