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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新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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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雅集
    八月十七,蒯府亲仆至庄。
    带来的又是蒯良亲笔手书:秋霽天朗,汉水澄波,府中桂株初芳,邀襄土乡绅文士小聚,品桂清谈。小郎君若暇,可临亭一敘。
    陈宫展笺阅毕,淡然道:
    “蒯良商事已定,已知郎君实业、军械、农耕之能,唯独未探明文墨底蕴。今日桂宴,名为赏秋閒话,实为士林考校。荆襄士族相交,实务为底,文名为表,他要確认,郎君是否具备同席论交的风雅底蕴。”
    “合该让他一观。”
    李孜丝毫不虚。
    赴宴当日,出行极简。
    旧制軺车一乘,典韦隨车护卫,陈宫陪侍身侧。车后座一方锦匣封存纸卷,无多余装点。
    车行途中,陈宫侧目问道:
    “小郎君携了文稿?”
    “閒居峴山月余,观山观田,隨手撰得一篇短赋。”李孜倚坐车壁,“不取浮华,只书庄中实景而已。”
    陈宫頷首不语。
    昔日陈留乱世,李孜所作辨邪策论,针砭时弊,格局撼人,连北海管寧亦默然动容。
    然策论凭世道洞明、阅歷谋断即可成文,童子早慧尚可解释;汉赋重格律、炼字、意境、章法,最考究经年濡染,绝非寻常六岁稚童所能驾驭。
    此番桂宴,才是真正挑战。
    ——
    蒯府后园,规制清雅不俗。
    数株古桂植於池畔,花期初绽,花簇细碎,香风沉敛,漫覆全园。西园桂亭临水而建,亭內分列案几,备荆襄新茶、江陵蜜橘。竹篱围园,篱下秋菊孕苞,静待霜降。
    亭中已坐七名士人。
    蒯良居主位,气度雍容;上座白髮老者,是襄阳郡学资深经师周秉,深耕鲁诗训詁,在荆襄士林名望极重;余下四人,皆是城中乡绅、儒门文士,各有家学田產。
    蒯越陪坐末席,见軺车入府,即刻起身出亭相迎。
    礼数合规,行晚辈接引之礼:“李小郎君至。”
    隨即侧身,向亭中眾人引见:“此西山峴隱庄李孜,陈留李乾幼子。”
    一语落地,亭內谈声顿歇。
    数道目光齐齐落来,审视直白坦然。
    一眾半生儒士、一方乡绅,端坐面对垂髫稚童,本就违和。眾人好奇之余,皆存轻看之心:能兴业通商、率族南迁,或依仗麾下谋士悍將,至於诗文儒业,六岁孩童,终究浅陋。
    郡学经师周秉放下茶盏,目光平视李孜,语气持重,无轻慢亦无亲近:
    “老朽周秉,执教郡学六十载。平生见过无数早慧童子,可只身立庄、联动蒯蔡二族通商者,仅此一人。今日罢商事,只论风雅。敢问小郎君平日治学侧重?”
    李孜依幼辈礼数落座蒯良右侧客席,应答从容有度:
    “经史固本,农事谋生,算学格物,诗文閒习。”
    “诗文閒习?”周秉眉梢微抬,顺势出题,目光篤定,“眼下桂香满庭,即以秋桂为题,即兴一联即可,不必长篇。”
    这是士林雅集最寻常的即席试才,分寸拿捏极稳,不算刻意刁难,却足以分辨功底深浅。
    六岁稚童,即便识字读书,多半只会堆砌俗字,难造意境。
    亭內瞬时静下,眾人皆侧目静待。
    李孜端盏浅啜清茶,抬眸望向亭外桂树晚风,片刻开口,声线清润平稳:“
    山月穿窗白,庭桂入盏香。”
    十字落音,满园桂香似隨之凝住。
    亭中寂三息有余。
    周秉捋须的手停住,反覆默念两句,眸中轻视尽数散去,只剩震撼。
    无生僻典故,无雕琢辞藻,上句夜风穿户、月色浸窗,是清旷外景;下句桂香隨风、漫入茶盏,是近身幽香。
    一动一静,一空一实。炼字极绝,“穿”字写月色灵动,“入”字写花香温润,浑然天成,全无刻意作诗的稚气。
    这是天生灵思!
    周秉长嘆一声,开口:
    “十字尽得秋夜清趣,炼字入化。老朽半生咏桂,所作佳句,不及此联分毫。蒯公慧眼,请来的乃是荆襄天降诗才。”
    一语定评,直接抬高格局。
    亭中文士神色大变,先前端坐散漫之人,尽数正身坐直,再无半分小覷。
    方才与周秉论《诗经》训詁的中年文士,襄阳儒门樊严,躬身拱手:
    “小郎君方才言诗文为辅,治学最重农事?”
    “是。”李孜应答乾脆,“经史明理立身,农事饱腹活人。庄中千余口老小,四时耕稼、衣食温饱,远比书斋清谈紧要。”
    此言一出,亭內文士心中最后一丝疏离消散。
    荆襄士族,人人坐拥田庄佃户,皆知乱世將至,空谈经义无用,衣食安生才是根本。
    以往士林子弟,皆言修齐治平、清高避俗,唯有此六岁稚童,直白道出活人重於虚名,通透务实,格局远胜寻常儒生。
    蒯良眸光微动,適时开口,一语递进:
    “十字佳句浑然天成,绝非临时偶得。想来是郎君山居有感,全篇摘句罢了?”
    他递足台阶,给李孜展露全文、立住文名的机会。
    李孜心下瞭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雪纸,平铺案上。
    纸面莹润泛光,墨字清劲工整。
    “晚辈山居峴隅,閒观风物,撰得短赋一篇,名《峴隈小赋》,斗胆请诸位长辈斧正。”
    蒯越上前,將纸卷摆正,蒯良垂眸诵念,语速沉缓,字字品评:
    “峴岭逶迤,西廓襄荒。层冈徐缓,环覆吾庄。”
    开篇取景稳实,写西山地缘,落笔朴素,无浮夸山海之喻。
    “清渠泠泠,縈垣绕亩;平田漠漠,远接江光。”
    蒯良点头:
    “取景阔而不空,落笔皆庄中实景,难得。”
    “苍松列麓,凝朝露之滋;柔蔓披陂,散野卉之香。”
    “对仗工整,刚柔相济,赋体合规,深得东汉小赋章法。”
    念至中段,蒯良语气郑重:
    “戍楼疏立,形不崇而基固;荆篱周护,境虽僻而心康。”
    满堂文士心神一凛。
    不避讳坞堡守备、庄卫防务,却落笔极有分寸:筑楼自守,非图谋逞强;地处郊野,非惶恐自危。守礼、守界、守本心,分寸恰到好处,彻底打消眾人忌惮。
    收尾四句,蒯良放缓语调,字字厚重:
    “耕夫时作,耘陇蒔桑;风恬川静,朝夕相望。居尘纷之侧,守朴素之常;倚山隅以安身,仗农亩以自强。”
    诵毕全篇,亭內落针可闻。
    良久,郡学经师周秉起身,俯身细看雪纸墨文,由衷嘆道:
    “当世文人作赋,要么堆砌典故炫才,要么空谈志向言志,通篇虚浮。此赋字字写实,山、田、庄、防、耕、民,皆眼前实景。不避乱世尘扰,不慕市井繁华,安身农亩,守心自持。文如其人,沉稳有度,六龄稚童,千古罕有。”
    樊严亦是拱手深揖,心悦诚服:
    “『居尘纷之侧,守朴素之常』,此句足以传世。乱世將至,人人逐势奔走,唯有郎君守拙安居,风骨远超同辈名士。”
    蒯良將赋卷缓缓收拢,目光扫过亭中眾人,做最终定论,一锤定音:
    “汉赋分三等。下等辞藻堆砌,中等情景相融,上等见心见性。此篇《峴隈小赋》,写山居田园,藏立身之道,无爭竞之心,有自守之智。襄阳近年,短赋无出其右。”
    这番评价,等同蒯良以荆襄士林领袖身份,公开背书,直接將李孜文名,立於襄阳新生代首位。
    面对满堂讚誉,李孜从容起身,依晚辈礼数回礼,不见骄矜自得:
    “诸位长辈过誉。山野稚子,不识文法雕琢,不过目所见山,足所踏田,隨手笔录日常光景而已,不敢称赋。耕读立身,安稳度日,便是晚辈本心。”
    谦逊自持,不骄不躁,愈发让眾人高看。
    日暮雅集散去,蒯越亲自送李孜至府门,笑意真切:
    “此篇小赋,可否容我抄录留存?家兄欲復刻一卷,藏於蒯氏书楼。”
    “无妨。”李孜应允。
    蒯越手持赋卷,轻嘆一句:“雪纸书心赋,桂香不及文风。自今日起,李小郎君之名,襄阳士林皆知。”
    軺车返程,晚风穿帘。
    陈宫静坐身侧,良久开口:
    “庭桂一联,山居一赋,皆是郎君早有所得,並非临场即兴?”
    李孜靠坐车壁,答:“观秋景而生句,居山隅而成文,隨心落笔而已。”
    不必细说前世见闻、千古诗文。
    汉末世人,素来篤信神童通灵、得天授文思。
    得天灵之思、落笔自成佳句,便是这个时代,最合理,且最让人信服的缘由。
    軺车驶入峴隱庄。
    暮色铺落田垄,望楼灯火次第亮起,渠水潺潺,四野安寧。
    一如赋中所言,风恬川静,朝夕相望。
    而西山李孜之名,一文一联,自此扎根荆襄士林,名利双收,进退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