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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虚惊一场,机会
    一
    光和六年,八月初五,南阳。
    宛城之下,黄巾连营数里,旌旗蔽日。
    渠帅张曼成自斩太守褚贡之后,围城已歷三日。城中守军不足两千,士气萎靡,校尉赵弘虽竭力督战,奈何粮草不继,外援断绝,眼看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然张曼成並不急於攻城。
    他骑马绕城一周,望著斑驳的城墙,对左右笑道:
    “宛城乃荆州北门,取此城则南阳全郡归我。待我站稳脚跟,再图襄阳不迟。”
    左右將领纷纷附和。
    张曼成当即下令:围而不攻,困其粮草,逼其投降。同时分兵四出,攻略周边县乡,裹挟百姓,扩充兵马。
    一时间,南阳大震。
    新野、邓县、棘阳诸城纷纷告急,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入襄阳郡府。
    ——
    八月初十,襄阳郡府。
    郡守姓杜名袭,字子绪,乃关中人氏,出身寒门,靠军功累迁至此。
    此人治郡尚称勤勉,然才能平庸,遇大事则优柔寡断,常需倚仗本地豪族决策。
    此时郡府议事厅中,杜袭高坐堂上,左右分坐蒯良、蒯越、蔡瑁、黄承彦等襄阳豪族代表,人人面色凝重。
    杜袭將手中告急文书放下,嘆道:
    “诸位,南阳张曼成势大,已连下数县。新野距襄阳不过二百里,若黄巾南下,我襄阳首当其衝。不知诸位有何良策?”
    蒯良率先开口:
    “明公不必过忧。张曼成虽围宛城,然其兵力有限,能守南阳已是勉强,未必有余力南下。且南阳以北尚有官军牵制,黄巾主力多在潁川、汝南,张曼成不过偏师一支,成不了大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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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瑁接口道:“话虽如此,但有备无患。瑁愿出部曲三百,助郡守守城。蒯家、黄家、习家亦可各出人马,合计当有千人。”
    杜袭闻言稍安,点头道:
    “蔡君所言极是。就依此议,各家速速调集部曲,整飭城防。另,派人打探黄巾动向,一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眾人领命,各自散去。
    蒯良出得郡府,对蒯越道:“子柔,你留意到没有?今日议事,陈留李家无人到场。”
    蒯越:
    “李家初来乍到,尚未取得郡守信任,自然不会受邀。不过……”
    他略一沉吟,
    “那李孜虽年幼,却非等閒之辈。这场风波,他定然不会置身事外。”
    蒯良有些期待,
    “且看他如何应对。”
    ——
    八月十二,峴隱庄。
    庄中一切如常。田里的稻穀正在灌浆,纸坊的雪纸日產量稳步提升,连弩的机括改良已进入第三轮试验。
    程昱將这些日常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李孜几乎不用操心。
    但自南阳传来警讯之后,他每日都要登上望楼,朝北眺望数次。
    这一日,郭嘉登楼,见他如此,不由疑惑:
    “小郎君这是在等什么?”
    “等战况消息。”李孜道,“黄巾会不会南下襄阳,不取决於张曼成,而取决於潁川战场。”
    郭嘉一怔,隨即恍然:
    “小郎君的意思是……”
    “波才围长社,那是黄巾主力。若皇甫嵩被破,波才大军长驱直入,襄阳自然难保。若皇甫嵩坚守得住,张曼成孤军在南阳,不过癣疥之疾。”
    李孜顿了顿,续说:“而潁川战场的结果,少则十日,多则半月便见分晓。在此之前,咱们只需做一件事——等。”
    郭嘉反问:
    “等固然要等,但也不能全等。襄阳城中那几家,此刻想必在调兵遣將。咱们若什么都不做,日后如何在他们面前立足?”
    李孜点头:
    “奉孝说得是。那就做两件事:第一,庄卫加强戒备,但不要张扬,免得引人侧目;第二,派人送信给蒯家和蔡家,就说峴隱庄有连弩五十具,愿借与郡守守城,待事平之后归还。”
    郭嘉讚许:
    “这倒是个好由头。不卖只借,既显诚意,又留后手。”
    李孜摇头晃脑,打趣:
    “知我者,奉孝也。”
    ——
    八月十五,中秋。
    本应是闔家团圆的日子,但襄阳城中瀰漫著一股紧张的气氛。
    市面上米价飞涨,一些殷实人家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准备往南面的宜城、江陵避难。
    郡府中,杜袭急得团团转。
    因为斥候刚刚传回消息:潁川黄巾波才部,已分兵三千,取道昆阳、叶县,正朝新野方向移动。
    “三千人!”杜袭拍案而起,“这三千人若是直扑襄阳,如何抵挡?”
    蒯良赶忙相劝:
    “明公稍安。三千人不多,且是偏师,未必敢深入我境。只要各家部曲齐备,城防坚固,襄阳万无一失。”
    杜袭哪里听得进去,连声道:
    “调兵!调兵!速速调兵!”
    各家部曲陆续入城,襄阳城头旌旗招展,倒也颇有声势。
    与此同时,峴隱庄的二十具连弩也送到了蒯家手中,另外三十具送到了蔡家。
    两家主事之人试射之后,无不惊嘆,当即调上城头,分与精锐弩手使用。
    蔡瑁更是亲自操弩试射,连发十二矢,箭箭中靶,不由得大喜过望,对左右言:
    “此物若能量產,何愁黄巾不破?这李家子,当真不简单。”
    他当即修书一封,遣人送往峴隱庄,信中言辞恳切,除了致谢之外,还隱隱透出拉拢之意。
    李孜收了信,只是放到一边,並不急著回復。
    ——
    八月十七,新野。
    三千黄巾在一位姓刘的部將率领下,抵达新野城外。
    这位刘姓部將本是波才帐下一名小帅,武艺平平,谋略更是欠奉,只因与波才有同乡之谊,才得了这趟差事。
    他骑在马上,望著新野低矮的城墙,踌躇满志:
    “城中不过数百守军,我一战可下。取了新野,再南取襄阳,到时大贤良师面前,我刘某也算一號人物了!”
    正要下令攻城,忽有斥候飞马来报:
    “將军,大事不好!北面传来消息——皇甫嵩、朱儁率官军主力已至潁川,波才將军被围长社,形势危急!另有一路官军正朝南阳开来,不日即到!”
    刘姓部將脸色骤变。
    他虽鲁莽,却不愚蠢。
    波才主力被围,说明潁川战场已经生变。若官军南下南阳,自己这支三千人的偏师,前有襄阳坚城,后有官军堵截,岂不是死路一条?
    “撤!”
    他毫不犹豫地下令,
    “撤回潁川,与主力会合!”
    副將迟疑:“將军,咱们就这样空手回去,如何向波才將军交代?”
    “交代个屁!”刘姓部將骂道,“命要紧还是交代要紧?快撤!”
    三千黄巾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们在新野城外停留不过半日,便掉头北返,沿途烧了几处村庄,抢了些粮草,算是没有白跑一趟。
    新野县令登城望见黄巾退去,瘫坐在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声高呼: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
    ——
    八月十九,消息传到襄阳。
    杜袭正在郡府中与诸家议事,忽听城外传来欢呼声,正疑惑间,斥候飞奔入內,跪报导:
    “稟明公,黄巾退了!三千黄巾行至新野,闻官军將至,仓皇北返,已退过叶县!”
    杜袭先是一愣,继而狂喜,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
    “退了?当真退了?”
    “千真万確!新野县令已遣人来报,黄巾退尽,县城安然无恙!”
    厅中顿时一片欢腾。
    蔡瑁抚掌大笑,蒯良含笑点头,就连一向沉稳的黄承彦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杜袭定了定神,对眾人拱手道:
    “此番保全襄阳,全赖诸位鼎力相助。待事平之后,袭必上表朝廷,为诸位请功!”
    蒯良趁机推荐李孜:
    “明公,此次守城,那陈留李家虽未派兵入城,却拢共借出了五十具连弩,其效甚佳。明公若论功,不可遗漏此人。”
    杜袭连连点头:
    “蒯君提醒得是。那李家……是叫李孜吧?听说才六岁?”
    “六岁。”蒯良道,“然其才具,远胜常人。明公若给其一个名分,也好让他死心塌地为郡中效力。”
    杜袭想了想,道:
    “这样吧,授他『郡中散骑』之职,不领俸禄,但可出入郡府。另外,赐绢十匹、粮五十斛,以示嘉奖。”
    散骑,本是郡守身边的閒散隨从,多为本地豪族子弟充任,没有实权,却有身份。
    给一个六岁孩童授此虚职,虽有些破格,但在乱世之中,也算不得稀奇。
    蒯良拱手:“明公英明。”
    ——
    八月二十,峴隱庄。
    李孜收到郡守的任命书和赏赐时,正在后院看工匠组装连弩。
    他接过帛书,扫了一眼,递给身旁的程昱。
    “郡中散骑。”李孜心中甚慰,“是个虚职,但好歹有了名分。”
    程昱接过帛书,仔细看了一遍,道:
    “散骑虽虚,却可名正言顺出入郡府,结交官吏。小郎君六岁得此职,放眼荆州,也是独一份了。”
    郭嘉坐在廊下,道:
    “名分这东西,平时不值钱,乱世之中却堪比千军万马。小郎君从逃难之人,一跃而为郡中散骑,这步棋走得稳。”
    李孜摇了摇头:“时势造英雄,若没有这场虚惊,郡守未必肯轻易授职。”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场虚惊也提醒了我一件事。”
    “何事?”郭嘉问。
    “黄巾虽退,天下未安。”李孜望著北方的天际,语气平静,“潁川战场的结果,很快就会传遍天下。若皇甫嵩胜了,黄巾便是一盘散沙;若波才胜了,洛阳危在旦夕。无论哪种结果,真正的乱世,才刚刚开始。”
    郭嘉默然片刻,道:
    “小郎君的意思是……”
    “加紧练兵,加紧屯田,加紧造纸、造弩。”
    李孜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院中忙碌的工匠与庄丁。
    “咱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更大的风暴做准备。”
    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奉孝,你猜那三千黄巾为什么要退?”
    郭嘉一怔:“不是闻官军將至么?”
    “官军將至是原因之一。”李孜道,“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本来就是一支偏师,没有必攻襄阳的决心。波才把他们派出来,不过是敷衍张角的命令罢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情报,递给郭嘉:
    “听风阁刚刚送到的——波才在潁川被皇甫嵩、朱儁两面夹击,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襄阳?”
    郭嘉接过情报,匆匆看完,眉头微皱:“这么说来,襄阳的危机,其实从来就不存在?”
    “对。”李孜点头,“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虚惊。但这场虚惊,对咱们来说,却是实打实的机会。”
    他微微一笑,继续道:
    “第一,连弩在襄阳豪族面前亮了相,日后销路不愁;第二,蒯、蔡两家都欠了咱们一个人情;第三,郡守给了名分,从此峴隱庄在襄阳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郭嘉听完,不由得讚嘆:
    “一箭三雕。小郎君这步棋,走得实在高明。”
    李孜摆手道:“不是我高明,是时势使然。乱世之中,只要站对了位置,机会自然会来。”
    他转身望向北方,目光悠远。
    “接下来,就看潁川那一仗,到底谁胜谁负了。”
    ——
    八月二十二,峴隱庄恢復了一贯的寧静。
    田间的稻穀在秋风中泛起金黄,纸坊的白纸一沓沓码放整齐,庄卫的训练號子声在山谷中迴荡。
    阿沅带著一群幼童在庄前的空地上玩耍,笑声清脆,与远处山林中的鸟鸣交织在一起。
    程昱在帐房核对这个月的收支,陈宫在工坊盯著连弩的改良,陈到带著庄丁在田边开渠引水。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仿佛北方的战火从未影响到这片山脚下的土地。
    李孜站在望楼上,手中拿著一份刚从襄阳城中送来的情报。
    皇甫嵩、朱儁已率军抵达潁川,与波才对峙於长社城下。胜负未分,但官军势头正盛,黄巾形势不容乐观。
    他將情报折好,塞入袖中,目光越过庄墙,望向北方隱约可见的山峦轮廓。
    “虚惊一场,”他轻声自语,“但下一次,就不是虚惊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郭嘉裹著袍子登上望楼,手中端著一碗热汤,递给他:
    “小郎君,风大,喝碗薑汤暖暖身子。”
    李孜接过碗,抿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在舌尖散开,驱散了秋日的微寒。
    “奉孝,”他忽然问,“你说,这天下还有几年太平?”
    郭嘉沉默片刻,轻声道:
    “长社之战,当见分晓。黄巾若败,天下尚有数年喘息之机;黄巾若胜,则洛阳不保,天子蒙尘,届时……”
    他没有说下去。
    李孜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並肩站在望楼上,望著北方渐渐暗淡的天际,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