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楼顶层,四道身影各据一方。
蒙苍端坐书案之后,身姿閒散,手中把玩著一只陶瓶,內里一点金液隨腕滑移。
蒙石肃立案侧,浓眉紧锁,望著眼前少年,眼底满是慍怒。
蒙远山抱臂立於窗前,逆光之中唯显冷峭轮廓。
阁楼正中,蒙近川双膝跪地,抬首望著兄长,眼底戾气未消。
而蒙远山漠然迎上他的目光,眼皮都未眨一下。
“小川。”
蒙苍开口,消解了室內几分沉重。
今日唤你来,別无他意。只是有些事,需得你亲口解答。”
他微微倾身,双手交叠抵於下頜。
“大伯率人搜了这许多日,始终一无所获。可你呢?金毒、异液,源源不断往你兄长屋里送。”
顿了顿,他目光掠过蒙近川苍白的脸。
“小川,你若已擒得灵种,大可据实稟报。大伯又何须耗费这许多人力物力?若非昨日远山来寻我,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尚且还蒙在鼓里。大伯且问你......”
蒙苍压低嗓音,愈发轻柔:
“你是不是想独占那灵种?”
蒙石在旁沉声补了一句:
“私藏不报,按族规,当受鞭刑。”
蒙近川闻言颤身,猛地抬头,眼底满是委屈:
“我没有!”
“我从未私藏!我......那不是灵种......”
“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蒙苍眉峰轻挑,不置可否。
蒙近川登时察觉失言,迎著堂內三人或审视或打量的目光,仓促补道:
“它来歷我不便说,但若......家族需要毒,我......我可以每日提供!”
听得此话,眾人神色各异。
蒙石別过脸去,唇角下压,眼底闪过晦涩。蒙远山则嗤笑出声,其中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唯有蒙苍面色未变。
他缓缓后仰,靠於椅背上,悲悯地望著跪地少年,轻轻摇头。
“小川,你这几日將金毒、异液尽数予你哥哥,足见你在乎他。在乎宗族。”
他温和的话音未落,话锋骤然一转。
“可你却刻意隱瞒不报,莫非是另有私心?这份在乎亦是另有所图?”
此话诛心。
蒙近川身子晃了晃。下意识望向蒙石,望向这个平日里待他还算宽厚的石头叔。可对方却垂著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蒙远山动了。
他大步上前,俯视著身形单薄的弟弟。
“说!是不是想害我?是不是另有所图?!”
蒙近川仰头望他,终是又摇头,声音发颤却仍旧执拗:
“我没有,我不能说......”
此言一出,蒙远山眼底的焦躁彻底爆发,猛地抬手,一掌摑在蒙近川脸上。
“小山!”
蒙石失声喝止,踏出半步,欲上前阻拦。
可蒙苍抬眼淡淡一瞥。蒙石终究退回了原地。
蒙近川被打得头脑昏沉,耳鸣不止,半边面颊发麻泛红,嘴角渗血。可未发一声痛哼,缓缓转回视线,再度望向兄长。眼底的怒意尽数褪去,唯有委屈与不解。
而这一掌,似是衝破了蒙远山心底的桎梏。他攥住弟弟衣领,一把將人提起,厉声怒喝道:
“说!”
蒙近川定定望著兄长近在咫尺的脸,心底寒凉彻骨,良久,低声道:
“......我说。”
而后,他平铺直敘,將连日种种际遇,一五一十娓娓道出,仿佛诉说的是一段旁人旧事。
故事落幕,阁楼死寂无声。
蒙石神色错愕,望向蒙苍。而蒙苍盯著蒙近川,眼底明暗不定,神色几番变幻。
蒙远山的手却仍未鬆开。
他眉头拧成一道死结,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胡说!金蟾祖?这种鬼话你都编得出来?!”
说罢,他扬手便要落下。
“远山!”
蒙苍已站起身来。他快步上前,掰开蒙远山紧握的手掌,蹲身將蒙近川衣领抚平,又细细敛去褶皱。
“傻孩子。“蒙苍嘆道,语中满含宠溺的责备,“你早说便是。“
蒙近川怔怔望著眼前大伯,嘴唇翕动,一时失语。
蒙苍起身负手,踱步两圈,回身之时,面上已是郑重与慈和交织。
“此事干係重大。既然金蟾祖唯独信你一人,只见你,那往后,祭祀一事由你全权负责。”
蒙近川猛地抬首,眼底迸起光亮。
“大伯......”
“大伯会在背后替你筹备毒虫,但凡所需,你儘管开口。”
蒙苍抬手,掌心覆在蒙近川头顶,温声嘱託,语气愈发慈爱:
“唯有一条,往后从金蟾祖处所得的金毒异液......需得上交宗族。由宗族统一调配。”
他压低嗓音,却恰好让身侧的蒙远山听清:
“小川,你年纪虽小,却是有大机缘、大气运。我蒙家的兴衰,终是要託付於......你这样的后辈。”
蒙近川浑身一震。
他从未料到,素来疏离的大伯,竟未追责他隱瞒之罪。反將信任与重任交还给了自己。
一股热流自蒙近川冰凉的心底涌起,冲得他眼眶发酸。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楼板上,声音哽咽却坚定:
“多谢大伯!近川......近川定不负所托!”
蒙苍含笑將他扶起,又替他拭去嘴角血渍,一举一动,皆是长辈的慈爱模样。
蒙远山立於阴影之中,方才的凌厉尽数碎裂,只剩惊怒。
蒙苍转向蒙石,语气平淡如常:
“老三,你留下,此事牵扯甚广,还需与你细商。”
隨即他看向兄弟二人,温声吩咐:
“你们先退下吧。记住,今日之事,万万不可让你们父亲知晓。其中利害轻重,无需我再多言。”
“侄儿谨记。”蒙近川恭声应下。
“侄儿明白。”蒙远山亦垂首。
“去吧。”蒙苍挥了挥手,又特意叮嘱蒙近川,“明日照常进山,莫要让金蟾祖久等,失了信任。”
“是!”
二人行出主楼,寨中天光炽烈,刺得人双目发涩。
蒙远山步履未停,自始至终未曾侧首回望,身姿冷硬,径直朝前独行。
蒙近川凝望著兄长渐行渐远的孤冷背影,心绪纷乱。
他张了张嘴,万般疑问哽在喉头。
他想问兄长为何告发自己,是否已然突破,不再需要助力?可千言万语,只又化作一口腥甜,被他生生咽回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