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朝食过后,趁著太湖尚未封冻,徐氏诸人作別周蹇,扈从著徐嫻兄妹三人离开。
周蹇的信件,比他们更早出发,当晚已经到达武康县。
周惠正待给徐宜饯行,送他前往赴任余杭。
余杭县从顾颺弃沈充之军起,就一直无人主持,全赖县中诸吏勉强维持著。县中屡次生事,县吏们无力约束,只能眼睁睁看看陈子明煽动道门信眾,看著信眾们往投武康叛军。
如今县中陈氏覆灭於郡兵,又有一千多人死於叛乱,逾三千人沦为罪俘,正是人心格外动盪的关头。
徐温必须儘快上任,把形势稳定下来,並贯彻郡中意志,严厉打击道门势力。
他甚至等不及几个子女回返家中,也肯定没法亲自操持长女出嫁之事,只能委託於自家夫人和家中管事。
看到周蹇在信中的建言,周惠认为颇有见地,当即召徐温、张祉、林国瑞一同会商。
听说要提前去往南彭城郡、南下邳郡招募流民,张、林两人都没什么意见:“庄园乃是將军赐下,若能以之救济乡人,兼为將军家中分忧,我等求之不得。”
又以张祉思虑较深,出言提醒道:“依允达兄所言,晋陵那边已经降雪数日,水路恐怕是走不成了。让流民们走陆路雪地过来,行军宿营都会比平时麻烦,粮食的运送也是个问题。”
“如果处理不好,在路上发生了较严重的死伤,甚至可能引起流民的怨愤。”
“吉惟的担忧不无道理,”周惠思索了片刻,提出了解决方案:
“咱们这次先不考虑募兵,只接纳奴客、佃客,儘量以单身的青壮优先;若是闔家相投为奴户,可以先把五十岁以上、十岁以下的老幼留下,交由我家暂养在当地,开春后再送往余杭。”
周氏產业颇多,晋陵为前往建康的必经之处,必然也置有田宅、商铺等,暂时收留些老幼没什么问题。
不仅是晋陵郡內,荆溪下游的姑孰县,王敦大军曾经的驻屯之处,也有周氏置办的田宅。
据说当初周筵在姑孰立屋,安装屋樑的时候,六根梁同时滚落在地,只有横樑独自扛在残缺的柱头上,勉强维持著架构的平衡。然后就有宾客认为,哪怕凭藉人力,也不可能摆得这么凑巧,很可能是上天在警示周家。
到了现在,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三吴。滚落在地的六根屋樑,被认为是周札、周筵等遇害近支的象徵;而那根独自维持架构的横樑,自然就是兴復家业的周惠……
周惠停止了这番联想,继续吩咐张祉、林国瑞两人:
“粮食的问题,可以先找晋陵的顾府君支取。我周氏和顾氏为世交,此事不会为难;且我等收纳流民,也是在为顾府君缓解郡中的救济压力。”
“我大致算了下,四五百青壮,算一半闔家相投,也就千五百口。支取三百斛,足够六日份量矣。注意以乾粮为主,让流民各自携带,无鬚生火即能果腹,又可免运送之繁。”
“宿营可以我周氏名义,借用沿途聚落。地方尽可紧凑些,便於流民抱团取暖。”
“待到抵达洮湖津关,自有我周氏派人接济。此后一路至余杭,皆我周氏的势力范围,诸事都容易解决。”
“只是要辛苦你俩冒雪北上、一路照管了。”
张祉连忙谦辞:“將军安排得如此周到,我等尽可省心,不过是花点时间出点力而已!”
一旁的徐宜却嘆道:“咱们引徐州流民入县中,恐怕县人会有所詬病。”
三吴地方的士民,对北方人普遍都十分排斥。彼辈失了北方家业,前来担任三吴郡县长吏时,除了搜刮贪污之外,往往还会在当地置下田宅,接纳同籍士族和流民,挤压本地士民的生存空间。
由於这个缘故,他们更乐意让吴姓士人执掌郡中,而朝廷一般也都予以尊重。
徐温亦为吴姓出身,结果让张祉、林国瑞等人置下家业不说,还要协助他们接引徐州籍流民,势必会增加主政的难度。
他只能感嘆,周惠毕竟是出身於淮北的人。
矢志北伐也罢,大举招募流民从军也罢,都不脱其北人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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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舅何必担心,”周惠笑著开解道,“允达提出这个建议,自是已经考虑周全。”
“余杭县內陈氏及其党羽覆灭,留下的土地和空间,正可由吉惟、国瑞他们填补;此番招纳的流民,亦会坚定地站在二舅这边,助二舅压制县中道门。”
“……如此也好。”徐温点了点头。
道首陈子明是徐宜主持剿灭,仅这一桩,就足让乌程徐氏和道门势不两立。
既然已与周惠深度捆绑,回报也丰厚之极,还想那么多做甚?
……,……
徐温已前往余杭赴任,张祉、林国瑞等人也准备动身。周惠特意召集当初泗水道的一眾旧识,在宅中设宴款待。
碍於主从之別,眾人免不了有些拘束。然而周惠殷勤劝酒,敘回当日的情形,席间的气氛渐渐轻鬆。
饮至半酣,有人想起了在徐氏庄园的旧事,推著林国瑞起鬨道:“当日国瑞兄和郎君说,若是富贵,可不要忘记大伙。如今竟是一语成真,可见国瑞兄眼光,我等皆当酬之!”
眾人遂各自向林国瑞献酒相酬,他也以此自负,来者不拒地饮了十余觴。
张祉又向周惠敬献,並趁著酒意,唱起了家乡彭城、下邳一带流行的《徐人歌》:
“延陵季子兮不忘故!”
“脱千金之剑兮带丘墓!”
这首歌讲的是吴国公子季札在徐地的故事。季札號延陵季子,出使中原路过徐国,受到徐君的款待。徐君爱慕季札的配剑,不好开口討要;季札看在眼中,决定以剑相赠,只是因出使需要,暂时不能送出。
大半年后季札返回,徐君已经去世。季札以曾经心许,解剑掛於徐君墓旁的树上,拜祭而去。
徐地的人敬佩季札的重诺重情,於是作下这首歌,在地方上一直传唱至今。
张祉这会唱起,自是在讚颂周惠的情义。恰好周惠又是吴人,其从祖父周札字宣季,即由这季札的名字化用而来。
眾人领会到这番意味,纷纷起歌相和,席间气氛也达到了顶峰。
周惠也有了些醉意,兴致格外飞扬。
自己意外来到这个时代,努力大半年,总算做成了一些事情。没有辜负和徐氏的前约,没有辜负冒籍的身份,更没有辜负这些同伴的追隨。
他也唱起了在吴地听过的歌谣,为眾人助兴:
“遥遥天將曙,漫漫路上路;”
“与欢別几时,不觉岁云暮!”
这场酒宴,一直持续到凌晨时分,眾人很快就要踏雪前往晋陵,不知道几时还有这样的兴致和机会?
而这难忘的一年,也很快即將迎来尾声。
……,……
散场之后,眾人皆往西院歇下,周惠也回了正房安歇。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隱约感觉到有人在自己颈边摸索著,顿时一个激灵,猛然翻身坐起。
只听得耳边一声娇呼,隱约有点熟悉;睁眼看时,居然是徐嫻在床榻边!
周惠简直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中。
徐嫻不该是在乌程家中待嫁么,怎么会过来武康,而且还贸然进了自己的臥房?
他狐疑地望著徐嫻。徐嫻脸色微红,儘量平静地问候道:“表兄终於醒了,不知可有什么不適?”
周惠正想回答,却感觉嗓子颇有些不舒服,忍不住咳了两声。
徐嫻立刻端来一盏蜂蜜水,请周惠饮下,继而取出用过的帕巾,轻声和他解释:“表兄这一觉睡得太沉,眼下已差不多过了正午。前一会侍女进来探望时,发现表兄略有呕吐,又不敢近身照顾,很是为难。”
“恰好我过来探望阿父,没想到阿父昨日已经离开,倒是意外遇到了表兄这事。”
“原……原来如此。”周惠勉强应道,嗓子还是有些火辣的感觉。
徐嫻过来探望父亲徐温,这並不奇怪。她已经几个月没见父亲,眼下马上要出嫁,离家前怎么也要探望和问候一声。
倒是自己,难得肆意一回,结果就在睡中呕吐,以至於麻烦徐嫻这客人冒昧过来帮忙……
好在情况並不如何严重,否则若是被自己的呕吐物呛出个意外来,岂非士林之笑话、穿越者之耻辱?
酗酒果然要不得!
“真是难为了大娘子,也让大娘子见笑了。”
周惠尷尬地笑著:“请容我更衣梳洗,正容相见。”
徐嫻很知机地告辞,先行返回东院。门外两名侍女早有准备,分別捧著盛有温水的鎏金铜盆、织锦拭巾,以及彩铜镜、象牙梳等前来服侍。
如此折腾一阵,周惠总算恢復了平常的样子。他先询问张祉等人的情况,得知他们前时已经动身,暗自服其能耐。
然后他主动前往东院,向徐嫻致以谢意。
“表兄没事就好。”
徐嫻抬眼打量了下周惠的气色,善意地规劝道:“表兄如今身负一郡之任,万军之重,必当善自珍重些,以免很多人担心。”
“金玉之言,自当铭记,不过也是事出有因……”
周惠向徐嫻解释了昨日之会。
这本没有什么必要,毕竟他现在的身份,身边谁都管不到他,徐嫻同样也不成。
但他还是有些担心徐嫻有所误解,认为他是滥饮之辈。
徐嫻果然听得有些动容。
这位沛国出身的破落郎君,真的是重情重诺。不仅为昔日那些流民伙伴安排了家业,如今贵为四品將军、一品县公,还能放下所有姿態,和他们同席相欢。
若是换了一般人,处在他的境地,为避免暴露真实身份,说不定早已和昔日伙伴彻底分割了罢?
而且,周惠还特意向自己解释,显然很在乎自己对他的观感……
徐嫻忽然感觉心中怦然,似乎有什么被拨动了一样。
往常她与周惠见面,因著母亲的吩咐,免不了有些刻意的情形。包括这次过来,说是探望自家父亲,但何尝没有趁机相见、维护感情的用意?
现在想起来,却免不了有些惭愧。
她略带侷促地点了点头,甚至下意识地换了称呼:“表兄……郎君的意思我明白,自不会有所误解。如今阿父既不在,我也不好多加逗留,这就启程返回乌程家中。”
周惠立即出言挽留:“大娘子刚过来,何不多歇息下,等天气好转些了再回?”
“如今天气渐冷,苕溪说不定也要封冻。若任由大娘子冒雪离开,乃至困於途中,便是我之罪过。”
徐嫻透过堂门,看了看庭外的天色,的確有继续转冷之象。
见她似乎有所犹豫,周惠索性顽笑道:“而且,这宅子已归於徐氏,大娘子若是不愿同居,也该是我启程返回郡府。”
“郎君说笑了。”徐嫻脸上泛起一抹晕红。
周惠拿这所宅子当聘礼的事,她曾听母亲说过。而作为周氏在武康的落脚点,家里必然会把这宅子放在嫁妆中返还,落在她的名下,以保证她在周氏家中的地位。
归根结底,这宅子就是周惠辗转送给她的一份诚意。
在对待徐氏的各个方面,包括之前的约定,周惠都完成得无可指摘。
哪怕是最早对他颇有成见的叔父,如今也已服膺於他,不再有明显的牴牾之辞。
然而徐嫻隱隱觉得,周惠这得体的表现后面,与徐氏却似乎有所隔膜,浑不如他昨晚对待那些同伴们时的自在肆意。
自己何不把那隔膜撕破些?
徐嫻不再客套,一口答应下来:“好。我就再住两三天,到时再看是陆路还是水路方便。”
“正该如此,”周惠连忙承诺道,“我必为大娘子安排妥当。”
“郎君如何还要生分呢?”徐嫻忽然轻嘆一声,“除了『大娘子』,郎君就没有別的称呼了?”
周惠微微一怔。不称呼“大娘子”,还能称呼什么?
阿嫻?这是她家中长辈的称呼方式,自己肯定不適合用的。
表妹?在外人面前,大概需要那么假装一番;可这会的堂上就两人,知根知底,还用这假称呼,该说是虚偽呢,还是尷尬?
见这即將结缘的郎君还不开窍,徐嫻免不了幽怨相詰:
“我小字『令令』,郎君又不是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