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达目光一亮,下意识就要开口追问半月详情,话到嘴边却骤然止住。
他心思縝密,顾及旁人在场,连忙上前一把拉过徐妙云,低声道:“隨我回房。”
邓愈亦是心领神会,二话不说,拽著邓胜男便往另一侧客房走去。
宗用和看著两对父女匆匆避人私聊的模样,当即摇头失笑,眼底满是瞭然。
紧闭的客房內,徐达神色急切,迫不及待开口追问半月经歷。
徐妙云缓缓將入府始末娓娓道来,从乔装婢女、每日晨读、研习算数百科一一细说。
听完女儿整整半月,全程埋头苦学新知,半点相亲的动静也无,徐达当场僵在原地。
他双目圆睁,满脸错愕呆滯,整个人彻底傻眼,完全没料到竟是这般结果。
隔壁房间的邓愈,听完自家女儿的讲述,同样一脸懵然,满心准备的联姻说辞全然落空。
徐妙云眼神清亮,语气真挚,由衷开口夸讚朱耀。
“朱公子绝非寻常世家子弟,眼界格局、思想见识,远超世人,极为特殊。”
“府中所学皆是实用新知,受益匪浅,若有机会,我还想再回刘府求学。”
邓胜男也连连点头,满脸认同,语气格外真诚。
“没错,跟著朱公子读书,远比困在深院学那些腐朽规矩有用百倍,我也想再去!”
徐达与邓愈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浓重的遗憾与失落。
二人心中暗自揣测,想来是朱耀眼界太高,压根没有看上自家女儿,才全程只谈学业不谈亲事。
无奈唏嘘片刻,二人收拾心绪,决意不再久留,当即下令整备行装,启程返回京城。
一行人收拾妥当,前往驛站柜檯结帐,掌柜面带笑意,熟练拨动算盘珠子。
“诸位客官半月食宿、茶水杂费,总计二百三十七两四钱七分。”
掌柜手指翻飞,算盘噼啪作响,反覆核算两遍,方才报出帐目。
不等徐达掏钱,身侧的徐妙云隨口轻声报出数字,速度比算盘还要快上数倍。
“掌柜算得没错,半月客房费一百八十两,餐食五十四两,茶水杂费三两四钱七分,合计二百三十七两四钱七分。”
“另外,昨日我等额外添置的炭火与洗漱用品,共计二两一钱,总计二百三十九两五钱八分。”
此言一出,掌柜拨弄算盘的手指骤然一顿,满脸惊愕,连忙加急覆核。
片刻后掌柜满脸震撼,拱手惊嘆:“姑娘算得丝毫不差!分毫不误,比老朽算盘还要精准快捷!”
隨行的徐达、邓愈、宗用和眾人皆是满脸吃惊,怔怔看向徐妙云。
徐妙云神色淡然,浅浅一笑:“不过是简单加减乘除,熟记算法,便再容易不过。”
眾人心中震动不已,从前温婉嫻静的世家小姐,如今竟有这般利落精准的本事。
一行人付完帐目,即刻启程赶路,车马行至郊外荒山小路,天色骤然暗沉。
顷刻间狂风骤起,乌云压顶,山路湿滑泥泞,前方路段雾气瀰漫,看不清前路。
隨行护卫连忙勒住车马,面露凝重,上前稟报。
“国公,前方山雾过浓,湿气极重,恐有山洪落石风险,是否原地休整,待雾散再行?”
眾人正迟疑不决,邓胜男当即掀开马车车帘,探头观察天色与山势。
她神色篤定,开口出言解惑,条理清晰,句句贴合所学百科知识。
“此为山间昼间蒸腾水雾,並非雨雾积云,看似浓重,实则离地三尺便散。”
“且看山间草木乾爽、泥土无浸润积水,风向平稳,绝不会落石、发山洪。”
“只需沿著山脊高处缓行,半刻钟便可穿出雾区,无需停留等候。”
眾人將信將疑,依言驱车顺著高处山脊缓慢前行。
果然如邓胜男所言,片刻之后,浓雾尽数消散,天色復明,前路坦荡无险。
一路安稳穿过险地,眾人彻底鬆了口气,看向邓胜男的眼神满是震惊。
邓愈满脸难以置信,自家女儿从前只会琴棋书画,何曾懂过观天辨势、识山避险?
徐达亦是神色感慨,心底震动连连。
短短半月时间,两个深闺娇女脱胎换骨,心智、学识、眼界、本事尽数蜕变。
这一趟刘府求学,哪里是无功而返,分明是习得一身旁人难及的真本事!
.....
滚滚车轮碾过青石官道,驮著一行人马缓缓驶入金陵厚重的城门。
金陵帝都十里长街车水马龙,楼阁连绵巍峨,商贾往来络绎不绝,一派盛世繁华景象,尽数铺展在眼前。
结束半月陈州之行,重回魏国公府邸,徐达褪去旅途风尘,閒居府中,日日默默观察女儿徐妙云的一举一动。
越看,他心中越是感慨万千,心底满是由衷的欣喜。
此番从陈州归来,徐妙云仿若脱胎换骨,彻底褪去了深闺娇女的稚气。
往日的她,温婉有余却略显靦腆,行事温婉柔和,遇事总带著几分少女的犹豫怯懦。
可如今的徐妙云,行事利落干练,处置府中琐事条理分明,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举手投足间沉稳端庄,聪慧內敛,眼底藏著远超同龄女子的通透与篤定。
昔日縈绕在身上的娇柔靦腆尽数消散,整个人身姿挺拔、神采奕奕,眉眼间自带一股清爽精气神,令人眼前一亮。
一日午后,徐达看著女儿从容清点府中帐目,分毫无误、速度惊人,忍不住上前轻声夸讚。
“妙云,此番陈州一行,你著实长进太多,心性、本事皆远超往日。”
徐妙云闻言浅浅躬身,眉眼清淡,温声应答:“父亲谬讚,不过是在外学了些实用的道理,略懂皮毛罢了。”
看著女儿谦逊又通透的模样,徐达心中大喜,暗自庆幸当初应允女儿乔装入府的决定。
这一趟远行,没有耽误女儿分毫,反倒让她开阔眼界、习得真本事,蜕变惊人。
可时日渐久,徐达渐渐发现了一处格格不入的异样,每每见之,心中便颇为鬱闷。
往日閒时爱抚琴读书、与家中姊妹说笑打闹的徐妙云,如今常常独处。
每至黄昏无事,她便独自临窗静坐,静静望著天边流云,久久不言不动。
一双清亮的眸子空空落落,眼底藏著淡淡的温柔与悵然,唇角微抿,带著一丝无人察觉的繾綣情思。
那副模样,分明是少女怀春、心有所念的姿態,惆悵又温柔,藏不住半点心事。
徐达看在眼里,哪里猜不到,女儿心心念念惦念的,正是陈州的朱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