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瑾年把《怪奇物语》的改编方案摊在桌上时,秦导和墨导都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是方案不好,是方案太好了,好到他们需要时间消化。
消化一个国內从来没有过的剧集类型:八十年代怀旧、儿童冒险、超自然悬疑、政府阴谋,四条线拧在一起,这是一个从没在国內屏幕上出现过的物种。
如果有《查理九世》在的话他们也方便理解,但国內现在连查理九世都没有。
秦导翻完了第一集的改编剧本,抬起头来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打算把这东西放在哪个年代?”
洛瑾年说:“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改开刚进入第十个年头,国有工厂大院还住著人,录像厅刚兴起,街上还有人穿著军绿色的工作服骑著二八大槓自行车。那是一个信科学、信体制、同时有一股怪力乱神的时代风潮,既开放又封闭,既前进又迷茫。这个故事最適合的就是那个时候。”
墨导问:“我看你设计的超能力部门叫749,你打算怎么处理?”
洛瑾年说:“这个部门真实存在过。七八十年代的时候,749局做过一些关於特异功能的研究,档案后来封存了。我们把它作为故事的核心机构一个研究超自然现象的能源组织,地下实验场设在西南山区某个废弃的工厂区里。失踪的孩子、被打开的裂缝、从实验室里逃出来的女孩所有线索都指向749局。”
墨导听完没有立刻回应,翻回去重新看了几页剧本,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这个我拍不了。”
秦导惊讶地看著他,墨导又说:“但这个剧应该由我来拍。”
墨导很喜欢写好的剧本,一个个生动的角色就好像活在了他的眼前。
选角的重头戏落在洛瑾年自己身上。
他看过原剧,所以这个世界没有人比他对每个角色的理解更深。
这一次他要站在镜头前。
他在前几部作品里始终工作在幕后,偶尔在片场露个面也只是早春文化的人在跟进项目。
这一次不一样,他写好了剧本,做了改编方案,確定了导演,现实告诉他自己:这一次,他又要站到镜头前去了。
饰演那个发现真相的主角,他不是主角团里最强的那个,也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但一定是最敏感的適合带领团队的那一个。
父母离异、跟著母亲生活、在工厂大院里长大、有一个好朋友在一起游玩的一天后失踪了,所有人都说“他可能离家出走了”。
只有他不相信,然后他在停电下雨的那个夜晚,在工厂废弃处旁,与自己另外两个朋友遇到了这个从749局废址逃出来的女孩。
顾砚溪饰演一个被剃了光头、穿著不合身的病號服,不会说话但有著超能力——他能用意念让灯泡熄灭、让风扇停止转动。
她不像《隱秘的角落》里的普普那样早熟警觉,她更像一只没被驯养过的对世界充满恐惧和好奇的白纸。
顾砚溪看了剧本之后陈述了一个事实:“这种没法正常说话的角色比说话的角色难演的多。”洛瑾年问:“那你演不演?”她说:“我演。”
“我相信你可以演好。”
“嗯哼,我也是。”
楚青柠得知洛瑾年要自己上阵演戏的时候,没有表现得太惊讶。她听到他说这一次我自己来之后,过了一会儿才好奇的问:“那你演的时候,可不可以让我在旁边看著?”
洛瑾年答应了。
他又不是怯战蜥蜴,被看就被看,到时候发挥的不好如果得到女孩的指导对剧组受益也会很大。
其他几个孩子的选角是全国范围內筛的。
选角导演跑了几个城市,在少年宫、艺术学校、社区合唱团里蹲了一个多月,找到了三个从没演过戏但站上镜头前就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孩子—演胖子的叫陶小乐,名字很有意思,但应该是艺名。演大牙缝书呆子孩子的叫周明远,演谨慎多疑,开局失踪的孩子叫孙磊。
他们都是普通学生,没有表演经验,不过墨导谨遵洛瑾年的安排最重要的不是演技而是灵性。
况且国內本身也没有適合的童星,从零培养並且签约是一件值得的事。
拍摄地在四川盆地边缘的一个废弃工厂区。
那里有完整的八十年代建筑群从红砖楼、旧礼堂到生锈的铁门,还有一个被废弃的地下防空洞,被改造成了749局的地下实验室入口。
美术组花了两个月把这个地方改造成剧里需要的模样她们把操场的篮球架锈了拆掉重新修补,墙上依稀能看见“发展体育运动”的標语;
职工宿舍楼里的走廊还保留著原来的绿色墙围和木製窗框。
附近的街区还有几间录像厅和供销社的招牌没有拆掉,稍微修整一下就是一个九十年代初的街景。
美术组负责人在勘景报告里写了一段话:天然的讲故事地方——不过完善这得花不少钱。
墨导大手一挥,花,只要是质量的问题剧组就是不缺钱。
洛瑾年站在工厂区的操场上,阳光把影子拉得很短,晒得地面发烫。
不远处,几个穿著戏服的孩子正在角落里追跑打闹。
顾砚溪顶著一头剃得极短的头髮站在树荫下正在喝一瓶水,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新髮型。
选角导演带来了第三批候选人的资料,洛瑾年翻了翻,挑出几个合適的人选放在一边,把剩下的还给导演。
秦导站在操场边上抽菸,墨导蹲在摄影机前调参数。
楚青柠搬了把摺叠椅坐在不远处的阴凉处手里拿著速写本低头在画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
没有人催她。
他们都在等。
而洛瑾年站在那片操场上,听著远处传来的工厂老旧的广播声,准备走进去。
《怪奇物语》的地基顺利的一点点打下,洛瑾年却还是没有放下心,確切地说对於每一部即將被带来这个世界的作品他都是这样子——喜欢且想要尽善尽美把作品呈现出来。
这个忧虑只有他自己知晓。
也可以把它理解成好作品的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