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文从郑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急著回去,一个人沿著北区的街道慢慢往回走著。
走到东街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街对面的路灯底下,有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
梁干事。
林修身边那个跟班。
曾经在精英班当中见过这个人,之后此人又上门要请他去喝茶,又见了一面。
因此,他將这个人记了下来。
“这傢伙不穿制服,倒穿了一身便装,还化了妆,要去干什么坏事?”
方书文微微皱眉,然后再墙角藏住身影,眼睛盯著那个方向。
梁干事穿了一身灰扑扑的便装,没戴帽子,脸上沾了浓密的鬍子。
若非他已经是练武之人,记忆力远超常人,只怕都难以认出此人。
大晚上的,这廝一个人狗狗祟祟,莫非要去干坏事?
方书文心里头动了动,脚步一转就跟了上去。
他没跟太近,已经是明劲武人,他的五感超越常人,不怕跟丟。
梁干事一路往南,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方书文远远缀在后面。
约莫走了一刻来钟,梁干事在一栋楼前停下了。
方书文抬眼一看,
霓虹灯闪烁,溪口大饭店。
县城里头最气派的宾馆,足有五层高,还安装了蒸汽动力的电梯。
外墙刷得雪白,门口两根欧式大立柱,全玻璃的大门,很是气派新潮。
门廊底下停著三辆黑色汽车,有个穿制服的门童靠在罗马柱子旁边打哈欠。
梁干事没走正门,绕到侧面的小巷子里,从后门进去了。
方书文等了等,也跟了过去。
后门没锁,虚掩著,他侧身闪进去,里头是一条窄走廊。
走廊上铺著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掛著几幅欧罗巴风格的仿品油画。
走廊尽头有说话声。
方书文放轻脚步,在拐角处停下来。
“丁专员住哪个房间?”
梁干事的声音传来。
“三楼,305,走廊最里头那间。”
另一个声音答道,嗓门有点粗。
“一会进去把炸弹扔进去,將他炸死!现场记得留下郑家的痕跡。”
方书文贴在墙角,把这些话一个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丁专员?
他们要炸死那个姓丁的,然后嫁祸给郑家!
民俗古物调查科盛海总局下来的特派员,丁鸿志。
之前在调查科那帮人嘴里听过这个名字,据说官不小,比林修还高一级。
梁干事要对他下手?
或者说是林修要杀这个人?
方书文心里头转过好几个念头,脚下没动,继续听。
“几点动手?”那个粗嗓门又问。
“等他睡熟了再说。两点左右,那时候人都乏了,值班的也在打盹。”
“事成之后,你从后门走,车在后巷等著。直接出城到金陵坐火车去西京。”
“林科长那边......”
“林科长说了,只要你办妥这事,保你下半辈子吃穿不愁。”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方书文听得不太清楚,只隱约听见“郑家”“嫁祸”之类的词。
方书文站在走廊拐角,脑子里把这些信息串了一遍。
林修要杀丁鸿志,嫁祸给郑家。
这样一来,盛海南方总局那边肯定会震怒,郑家就算再厉害,也扛不住这所谓的民俗古物调查科南方总局的压力。
方书文自发现林修对他怀有恶意之后,就专门打听过这个部门。
调查科名声不显,但往往许多大案要案的背后都有调查科的身影。
尤其是涉及到一些神秘,诡异事务上。
好算计。
但他不能不管。
毕竟,若是郑家倒了,那么接下来他恐怕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方书文深吸一口气,趁著走廊里没人,悄无声息地上了楼。
他绕到楼梯口,脚步放得极轻,蛇形步的底子让他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几乎没有声响。
三楼走廊很长,两侧房门紧闭,头顶的蒸汽灯发出昏黄的光。
305在最里头。
他走到门口,没急著敲门,先贴著门板听了一会儿。
里头有翻纸的声音,还有茶杯搁在桌面上轻轻磕碰的动静。
丁鸿志还没睡。
方书文从袖口撕下一截布条,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然后抬手敲门。
篤篤篤。
里头的动静停了。
“谁?”丁鸿志的声音带著警惕。
方书文没吭声,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丁鸿志眉头拧著,目光在方书文蒙著脸的造型上停了一瞬,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你什么人?”
方书文压低嗓音,故意说得含混沙哑:“有件事要告诉你。有人要杀你。”
丁鸿志的眼皮跳了一下,没开门,就那么隔著门缝盯著他看。
“谁要杀我?”
“你让开,进去说。”
“不说清楚,別想进来。”
丁鸿志的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左轮,枪口从门缝里探出来,黑洞洞地对著方书文的胸口。
方书文轻轻一笑,然后身形一动。
他的手很快,在对方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將手枪夺了过来。
“现在,能进去谈谈了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丁鸿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桌沿,桌上的茶杯晃了晃。
方书文把枪在手里掂了掂,收了起来,转身把门关上了。
“我说了,有人要杀你。信不信隨你。”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故意带点沙哑,跟平时说话完全两个味儿。
就算是熟悉的人站在这里,也绝不可能听得出来。
“谁要杀我?”
“林修。”
丁鸿志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林修?笑话,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杀我?”
“呵呵,杀了你,嫁祸给郑家。你说,他敢不敢!”
方书文摇摇头说道。
丁鸿志不说话了。
他在桌边坐下来,眉头狠狠皱了起来。
方书文没催他,靠在窗台边上,把枪搁在手边。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丁鸿志抬起头,目光在方书文那张蒙了布的脸上扫来扫去。
“碰巧听见的。”
“碰巧?”
“嗯,碰巧。”
丁鸿志盯著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太好看,带著点自嘲的意思。
“你蒙著脸,不敢用真声,说明你怕我认出你。你怕我认出你,但还是来告诉我,说明你跟郑家有关係。”
方书文没接话。
“行了,我相信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