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无归一把抓过那张灰色薄纸。
动作太快,纸角从澹臺镜指间划过,带起一声极轻的撕裂声。
没有人阻止他。
薄纸上的字很少。
可他看了很久。
久到裴烈几乎以为那张纸上还藏著別的內容。
最后,寧无归抬起手,把纸页放到十二口空棺之间。
死舟已经被移到天律殿外。
棺中没有尸体,只有十二枚黯淡世界牌。先前眾人只知道它们属於苍梧,却不明白为何要被送往第九域。
此刻,世界牌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亮起。
青禾界。
落沙界。
风棲界。
沉星界。
长川界。
白鹿界。
寧无归没有怒吼。
他只是把十二个名字逐一念出。
每念一个,空棺中便亮起一缕微光。
那些光並不强,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起一盏即將熄灭的灯。
诸天各界代表站在殿前,没有人出声。
方才还可以被称作界种、份额、欠缴的东西,一旦有了名字,便再难只当成帐上的数字。
念到第十二个时,寧无归停了下来。
“苍梧每百年抽一次签。”
“不是抽修士。”
“是抽世界。”
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所有界主带著世界牌进入苍梧主城。上渊庭要多少枚,主阵便亮起多少口棺。”
“牌落进棺里,哪座世界就开始准备后事。”
“一年迁修士,三年拆灵脉,五年抽界种。”
“凡人若运气好,能被送去其他世界做奴工。”
“运气不好,就留在故土,看著天一点点黑下来。”
程鹤脸色发白。
“苍梧为何不反抗?”
寧无归看向他。
“反抗过。”
“第一次,苍梧关死了三十万守军。”
“第二次,上渊庭关闭天幕三日,归墟余潮吞了七座边界。”
“第三次以后,没人再问要不要交,只问这次抽到谁。”
寧无归走到第七口空棺前。
那里原本应该放著无归界的世界牌。
可牌位已经空了。
“我出生的地方,叫无归界。”
“很小。”
“没有仙山,也出不了几个像样修士。春天风大,秋天河里会有银鱼。”
他说这些时,神情第一次有了一丝变化。
“我十二岁那年,世界牌落进了棺里。”
“父亲是界舟军,得到了迁离名额。母亲没有灵根,不在名单上。”
“她把名额让给我,让我跟父亲走。”
“后来父亲死在苍梧关,我便改名寧无归。”
“因为家都没了,去哪里都一样。”
空棺微光映在他脸上。
没有眼泪。
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恨意。
可这种平静让殿前所有人更加难受。
一名诸天强界代表终於忍不住道:“寧统领,我们確实不知此事。”
“白烬隱界时,今日许多人尚未出生。诸天下界也被旧制压了三千年。”
“这笔帐,不能全算在我们身上。”
寧无归点头。
“我知道。”
那人稍稍鬆了口气。
寧无归却继续道:“你们不知道苍梧替第九域交界种。”
“苍梧也不知道,第九域拿我们的命换太平以后,又把代价压给了自己的下界。”
“你们是受害者。”
“苍梧也是。”
“可你们活在隱界阵里三千年,同样是真的。”
那名代表沉默下来。
“不知情,能证明你没有故意害人。”
寧无归道,“不能证明你没有受益。”
这句话落下,殿前再没有任何辩解声。
顾长渊从始至终没有替诸天开口。
他当然知道九州、玄黄和许多下界受过什么。
也知道白烬旧制之下,真正享受太平的从来不是所有诸天生灵。
可若因此便说诸天与苍梧毫无关係,同样是在把一笔复杂的帐简单推给死人。
白烬已死。
苍梧消失的世界却不会回来。
澹臺镜走到空棺前,將十二个世界名字逐一写入新律卷。
“此事分三笔记。”
“白烬偽造灭域、隱瞒转债,是其个人与旧天律之罪。”
“上渊庭未经第八域同意转移份额,需查古契与追缴程序。”
“第九域因隱界获得的域源、时间与安全收益,也必须重新核算。”
一名弱界代表低声问:“核算以后,怎么还?”
没人能够立刻回答。
若以十二座世界偿还,便只是让另一批人重复苍梧的苦难。
若只说那是白烬的罪,又对苍梧太轻。
顾长渊走到无归界空棺前。
“先查诸天三千年实际所得。”
“强界多得的,先出。”
“旧阵抽自下界的,也要分清。”
“能还界源,还界源。”
“能修世界,修世界。”
“但不会再拿任何一座弱界去填。”
寧无归看著他。
“这是你的答案?”
“是第一步。”
“苍梧死了那么多世界,你们给些资源,便算还清?”
“不算。”
顾长渊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有些债还不清。”
“还不清,也要记。”
“记著有什么用?”
“让下一次作决定的人,不能再说从未发生。”
寧无归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接受,也没有嘲讽。
因为至少顾长渊没有要求他理解诸天,没有要求苍梧为了更大的敌人先放下旧恨。
天门外,第一声催界钟留下的余波仍在诸界间缓慢震盪。
三十日倒计时没有停止。
楚天衡站在殿阶下,也没有插话。
上渊庭只认古契与总帐。
可在顾长渊等人真正进入外域之前,另一笔来自苍梧的债已经先摆在了他们面前。
寧无归收起那张薄纸。
楚天衡开口。
“第八域增缴记录属实,但是否完全由第九域转移,仍需查原契与歷年总帐。”
寧无归看向他。
“苍梧每一座死界,都有你们的追缴印。”
“我没有否认结果。”楚天衡道,“我要確认责任如何分配。”
“你们总是先分责任。”
寧无归淡淡道,“苍梧先死人,等死完了,再等你们分是谁的错。”
楚天衡无法回答。
因为巡契院確实审过许多苍梧追缴案。有人被撤职,有人被罚去守潮口,有人甚至被处死。
可下一轮抽籤,仍会照常开始。
顾长渊看了楚天衡一眼。
“这就是只审越权、不审制度的结果。”
楚天衡神色微沉。
他想反驳,却看见十二口空棺,只能把话压了回去。
寧无归把自己的刀横放在十二口空棺之前。
“现在知道了。”
他抬眼看向顾长渊,也看向诸天所有代表。
“你们准备怎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