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蒂撞开两台祝融，速度不减。
指挥中心里，孙磊的声音还在扩音器里迴荡：“目標速度还在加快——方向正东，她朝太平洋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杨钧寧。
他却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紧张的苦笑。是猎人蹲了大半夜，终於听见草丛里有动静时那种压著的兴奋。
“终於捨得出来了。”
杨钧寧把茶杯搁在控制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嚓咔嚓响了几声。
“也该我活动活动筋骨了。”
季澜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杨钧寧摆了摆手：“准备了这么久，不就等她进化吗？”
他转身往侧面的装备室走。
门推开，里面是一套完整的虚擬操控平台——战术神经网络接入舱、全息態势屏、量子加密通讯模块。几个技术人员正在做最后的线路检查，看见杨钧寧进来，同时停下手里的活。
“明知道赫蒂在进化，我怎么可能没准备呢？”
杨钧寧往操控台前一坐，拿起两个半球形的神经感应器，轻轻扣在太阳穴两侧。
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感应器亮起一圈暗蓝色的光。
太平洋上空。
赫蒂正以三倍於之前的速度往西飞。外壳在高速摩擦中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背上那两排凸起的甲壳已经开始张开——里面是一对半透明的膜翅，还没完全展开，但已经能看出轮廓了。
突然，她停住了。
前方云层里，密密麻麻的银灰色光点正在浮现。
一架。十架。百架。千架。
上千架攻击无人机从云层中穿出，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银光。它们没有立刻开火，而是像蜂群一样散开，排成一个巨大的球形阵列，把赫蒂困在正中央。
华夏，军区无人机作战室。
几百名驾驶员正盯著各自的训练屏幕。虫族入侵之后，拿虫族练兵已经是日常科目了。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等等——你们看这个控制信號源！”
旁边的人凑过来。屏幕上，上千架无人机被標註为同一个控制id：天工01。
“天工01？不是军区的编號。”
“一个人控制全部？”
“怎么可能——人的反应速度跟不上这么多单位的同时——”
话没说完。屏幕上那上千架无人机同时动了。不是分批动，是同时。每一架都在做独立的机动，有的在锁定，有的在变轨，有的在释放干扰弹。
一千架无人机，像一千根手指，各有各的动作，但明显被同一只手操控著。
“他不用手动操作。”坐在角落的一个老牌驾驶员摘下耳机，声音有点乾涩，“是神经直连。大脑直接控制。”
“一千架——大脑撑得住？”
没人回答。
屏幕上，蜂群开火了。
第一波无人机从四面八方同时发射雷射束，蓝白色的光刃在空中织成一张网。
赫蒂挥动利爪扫开左侧的一排，右侧的光束已经打在甲壳上，溅起一串火星。她甩尾抽碎正前方的几架，背后又被另一波贴上来，微型电磁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后背上。
无人机作战室有人在数。
“外壳上已经有裂纹了。”
“虫皇的甲壳能扛祝融的等离子刀，但扛不住一直打。”
“这不叫战斗，这叫消耗。”
指挥中心里，季澜看著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杨钧寧的心率一直很平稳，七十二，七十三，七十二，像是坐在沙发上喝茶。
脑电波活跃但有条不紊，和清醒时差不多。
蜂群已经把赫蒂消耗了一轮。她的外壳上多了几百道细密的划痕，几处甲壳的接缝处渗出灰白色的体液，动作比刚衝出虫巢时慢了不止半拍。
“该上主菜了。”
杨钧寧在虚擬操控界面上划了一下。画面从蜂群视角切换到了一个更高的视角——云层之上，一台暗红色的机甲正静静悬浮著。
祝融二號。
比一號更紧凑，肩部更宽，关节处的液压管道排列更密。
胸口的量子通讯模块闪烁著暗蓝色的光。这台机甲没有座舱——它是专门为神经直连遥控设计的，驾驶员不用坐进去，直接用意念操控。
但对操作员的大脑要求也非常高，目前只有杨钧寧能长时间操作。
赫蒂抬起头，看到了从云层中降下的暗红色机甲。她发出一声嘶吼——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挑衅之后的好斗——背上两排甲壳完全展开，半透明的膜翅在阳光下反射出淡金色的光。
两道身影在空中撞在一起。
赫蒂的利爪劈在祝融胸甲上，溅起一串火星。
祝融侧身，右手五指扣住她的手腕，左手从腰间拔出等离子光刃，从下往上撩。赫蒂收腹躲过，膜翅猛振，身形拔高，然后俯衝下来，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一倍。
杨钧寧闭著眼，操控著祝融在空中翻转，光刃在身后划出一道防御弧线。
他能感觉到她的力量。
比巨型虫族强了不止一个量级，每一爪劈下来都带著能把装甲撕裂的暴力。
速度也更快，反应更快。
但杨钧寧的大脑开发过多次——在赫蒂挥爪的前一瞬间，杨钧寧已经预判了赫蒂的攻击路径。在她变向的前半拍，祝融的推进器已经调整好了角度。
这是战斗预判。
远程操控比坐进驾驶舱更难。神经直连的延迟压到了毫秒级，但对大脑的负荷是几何级增长。每一个动作指令都要通过量子链路传到机甲，每一个传感器的反馈都要实时回传到大脑皮层。
杨钧寧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心率从七十二爬到了九十五。
祝融和赫蒂在空中缠斗了整整二十分钟。互相在对方身上留下了伤痕。祝融的左肩装甲被撕裂一块，露出底下暗银色的碳纳米管骨架。赫蒂的膜翅上多了两道裂口，飞行姿態开始变得不稳。
然后杨钧寧抓住了一个机会。
赫蒂的利爪刺向祝融胸口的瞬间——祝融没有躲。利爪刺穿了左胸侧装甲，离核心反应堆只差几厘米。鈦合金被撕裂的声音通过传感器传回来，尖锐刺耳。
但杨钧寧用这几厘米，换了一个一击必杀的角度。
祝融的右手从下往上，光刃从赫蒂腹部切入，沿著甲壳缝隙一路切到胸腔。灰白色的虫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浇在祝融的装甲上，滋滋冒著腐蚀的白烟。
赫蒂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悽厉嘶吼。
她在空中剧烈翻滚，膜翅疯狂拍打，试图拉开距离。虫血像雨点一样从空中洒落，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暗绿色光泽。
“开火。”
七十二门雷射炮同时发射。
杨钧寧在开战之前就让孙磊调整了太空城的轨道——新建的三十六门加上原有的三十六门，总共七十二门，全部对准了太平洋上空。
光束从同步轨道落下，穿过大气层，精准地轰在赫蒂身上。
一道。两道。十道。七十二道。
光柱把她整个吞没。太平洋上空亮起一团刺眼的白光，像有人在大气层边缘点燃了一颗小太阳。
等光芒散去。赫蒂还在。
但外壳已经碎裂大半，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膜翅几乎被烧尽，只剩几根残破的骨架在风里晃荡。她最后看了祝融一眼——那双复眼里倒映著暗红色机甲的身影，然后转身，朝北美方向飞回去。
速度不快。歪歪扭扭的，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杨钧寧没有追。
他摘掉感应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季澜递过来一条毛巾。杨钧寧接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像刚跑完一个五公里。
“有点疼。”
杨钧寧揉了揉太阳穴，齜牙咧嘴地说道：“下次让赵叔给这玩意儿加个减负模块。远程操控简直是受罪。”
季澜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能喊疼，就说明没事。
杨钧寧站起来，走到大屏幕前。赫蒂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裂缝深处。那道蓝色的光幕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然后归於平静。
“就这样放跑了？”季澜问道。
“还未到时机。”
杨钧寧摇了摇头：“要想將这个虫族女皇击杀，至少要108门雷射炮全功率，击杀的成功率还不是百分百。另外，裂缝后面是什么，我们还不知道，一个已知的对手比一个未知的敌人强。”
季澜沉默了一下。
“並且——”杨钧寧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留著虫族，生意才能继续做。他们出资源，我们出机甲——”
他没说完。
但季澜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