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全面开放一个月后,在线用户突破了两亿。
不是那种註册了就不上线的殭尸號。是实打实的、每天至少登录两个小时以上的活跃用户。有人在里面上班,有人在里面上学,有人把铺盖卷搬进去,在虚擬客栈里住了整整一周没出来。
苏晴盯著后台数据,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又一下。
两亿零三百万。她把平板放下,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季澜,伺服器还撑得住吗?”
季澜站在监控台前,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平稳的曲线。
“撑得住。算力占用率百分之六十七,还有很大余量。”
苏晴点了点头,把咖啡杯搁下,调出“家园”的热力图。整张地图上密密麻麻全是亮黄色的光点,从沿海城市一直延伸到內陆深处,最亮的那一片是京城,其次是海津,再往西是山城。
人们在里面重建记忆中的城市。
老北京的胡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用了整整两周时间,把小时候住过的那条胡同一根梁一根梁地搭了出来。
连胡同口那棵歪脖子枣树都还原了——树上还有一道刀疤,是他七岁时刻的。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发了一条动態:“枣树还在。我回来了。”
江南的水乡。一个年轻姑娘把外婆家的老宅重建了出来,白墙黛瓦,临河的窗台上摆著一盆梔子花。
她在虚擬世界里拍了一张照片,发在社交平台上,配文是——“外婆去世五年了。刚才我推开门,她坐在堂屋里剥毛豆,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啦』。”
川蜀的吊脚楼。一个中年男人把老家的整条街都復原了。
青石板路、木结构的吊脚楼、屋檐下的红灯笼。他甚至在街角復刻了那家已经关了二十多年的小麵馆,连招牌上“刘记”两个字都一笔一划地描了出来。
那些在原太阳时期被拆迁、被改造、被遗忘的街巷和建筑,被人一块砖一块砖地重新砌进了数据里。
顾清漓的虚擬城市已经扩建到了可容纳数万人的规模。她把盛华集团的旧总部大楼也復刻了——就是那栋六十层玻璃幕墙的大厦,她第一次和杨钧寧谈判院线合作时坐过的那个顶层会客室。
落地窗外的虚擬海津湾和真实的一模一样,灰蓝色的水面上泛著碎金色的光。
她站在窗前,穿著那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搭在脖子上,和当年一模一样。
“清漓。”苏晴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你又在那个会客室?”
“嗯。”顾清漓没回头,“数据不太对。落地窗的反射效果有点偏差,玻璃的折射率调低了。”
“你是在测试参数,还是在怀旧?”
顾清漓转过身,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镜。她的化身没有眼镜,但习惯动作改不了。
“都在干。”
苏晴笑了一声,掛掉了通讯。
虚擬世界的另一头,歷史学家们申请了一块专门区域——“文明遗蹟保护区”。立项申请是苏晴亲自批的,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
巴比伦空中花园的草图由欧洲考古学家提供。
那位老教授已经七十多岁了,头髮全白,戴著厚厚的眼镜,在虚擬世界里蹲在工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比对位置。他的化身穿著一条工装裤,膝盖上沾满了虚擬的泥土。
三星堆青铜神树的建模由华夏团队完成。几个年轻考古专业的学生,花了整整一个月,把神树的每一根枝杈、每一片叶子、每一道纹路都精確到了毫米级。
神树在虚擬世界里立起来的那天,他们在树下站成一排,谁都没说话。
后来有人发了条动態——“三千年的东西,又活了。”
亚歷山大图书馆的书目由全球数十所大学的资料库拼凑而成。项目负责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学者,戴著银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
她在虚擬图书馆的书架之间走来走去,手指划过那些虚擬的书脊,眼眶红红的。
最让人意外的,是一个来自北美难民营的年轻程式设计师。
他叫艾利克斯,二十二岁,头髮乱得像鸡窝,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他在现实中的家已经沉入地下,所有的记忆只剩下一个坐標——北纬、西经,他背得滚瓜烂熟。
他在“家园”里申请了一块地,把那个坐標输入系统。然后一座新的城市从灰白色的虚擬地面上“长”了出来。
不是復原,是重建。
他没见过这座城市原来的样子。他出生的时候,这座城市已经没了。他只是在父母的口中听过那些街道的名字,在发黄的老照片里看过那些建筑的轮廓。但他把每一条街、每一栋楼、每一盏路灯都復原了出来。
他在城市中央的广场上立了一块碑,碑上刻著这座城市原来的名字,和它消失的那一天。
苏晴看到这个项目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她把项目页面截图,存进了一个叫做“家园备忘录”的文件夹里。文件夹里已经存了几百张截图,每一张都是一个被重建的记忆。
內部会议上,苏晴把这个文件夹投在大屏幕上。
“这不是游戏。”她站在投影前,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是备份。人类把被毁掉的东西重新建在数据里。在虚擬世界中,我们保存著自己文明的记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赵启明端著保温杯,看著屏幕上那张巴比伦空中花园的截图,推了推老花镜。
“备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是说,万一有一天——”
“万一有一天,现实中的东西也没了。”苏晴打断他,“至少数据还在。”
赵启明没再问。他把保温杯举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没皱眉。
杨钧寧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登录“家园”的。
他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把神经感应器扣在太阳穴上,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站在海津湾的岸边。
脚下的石板路和真实的一模一样,连缝隙里长出来的青苔都没放过。海风带著咸腥味,吹得他的外套下摆微微扬起。远处的跨海大桥灯带一串一串地亮著,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沿著岸边走了一段。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摆著几把塑料椅子,椅子上坐著几个人,正在喝啤酒聊天。都是虚擬化身,有人认出了他,愣了一下,举起啤酒罐朝他晃了晃。
杨钧寧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星湾cbd的时候,他停下来。那栋六十层的玻璃幕墙大厦就在眼前,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他推开门,走进大堂,电梯门正好开著。他走进去,按了顶层。
门打开。顶层会客室的灯亮著,落地窗外的海津湾在虚擬的夕阳里泛著暗金色的光。
顾清漓站在窗前。她穿著那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搭在脖子上,头髮散著。逆光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她没回头。
“钧寧哥,你来了。”
“嗯。”
杨钧寧走到她旁边,站在落地窗前。虚擬的海津湾在他脚下铺开,灰蓝色的水面被夕阳染成暗金色。远处跨海大桥的灯带已经开始亮了,一串一串的,像掛在海面上的一条发光的项炼。
他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走进这栋真实大楼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还是天工集团战略发展部的一个小助理,穿著深灰色外套,手里攥著一份合作方案
。顾清漓站在窗前,逆光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她转过身,看著杨钧寧,眼里有某种很复杂的光——后来杨钧寧才知道,那叫“等了很久”。
“钧寧哥。”顾清漓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这些东西真的都没了——”
“不会的。”杨钧寧打断她,“数据在,东西就在。”
顾清漓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杨钧寧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凉。虚擬的触感,和真实的一模一样。
窗外,虚擬的太阳正在沉入海面。金色的光一点一点地收窄,最后只剩天际线上一道细细的光带。
然后黑暗铺开。虚擬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和真实的深空一模一样。
杨钧寧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正在扩散的星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间的將甲在虚擬世界里没有显现,只有一道淡淡的银色纹路,像皮肤下面隱约可见的血管。
“我得走了。”他说。
“嗯。”顾清漓鬆开他的手,“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泡茶。”
杨钧寧笑了一下,退出了虚擬世界。
他睁开眼,办公室里的人造太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茶杯搁在桌上,还冒著热气。
系统光幕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家园”虚擬世界——用户数突破2亿。】
【文明遗蹟保护区——已收录遗蹟数量:1,473处。】
【用户自建家园模块——已创建家园:217万座。】
【备註:有人在虚擬世界里找到了比现实更真实的东西。】
备份。
也许有一天,人类真的会在深空中找到新的太阳。但在这之前,他们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
那个地方叫“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