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重装產业园，早上七点半。
人造太阳还没完全亮起来，天边只有一圈淡金色的光晕。產业园大门外的路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照在“天工集团滨海重装產业园”几个字上，金属字反著光。
杨钧寧从车上下来，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
赵启明跟在后面，保温杯端在手里，眯著眼看了看头顶那片还没亮透的天空：“这玩意儿是不是该调亮一点了？七点半了还黑乎乎的。”
“赵叔，那是阴天模式。”季澜从副驾驶下来，抱著平板，“昨天系统自动切换的，模擬多云天气。”
“模擬多云？”赵启明拧开杯盖喝了一口，“閒得慌。”
杨钧寧没接话，径直往园区里走。
產业园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了不少。不是没人，是少了那种机器轰鸣震得地皮发颤的嘈杂。几条生產线停了，工位上空荡荡的，工具架上的扳手和螺丝刀还整整齐齐摆著，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厂房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著一行字——“產线升级改造中，预计工期十五天。”
方芳从厂房里走出来，工装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攥著一沓图纸。她看见杨钧寧，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杨总，您怎么来了？”
“看看。”杨钧寧往厂房里看了一眼，“这条线停多久了？”
“一周。”方芳把图纸夹在腋下，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反物质引擎的量產线搬到新厂区了，老线留著也没用。我跟赵院长报过，准备拆了，设备调到新星开拓项目那边去。”
杨钧寧没说话，走进厂房。
地面上的固定螺栓孔还在，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墙角堆著几台还没来得及搬走的设备，用防尘布盖著，布面上落了一层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著铁锈和混凝土的乾燥气息。
他蹲下来，掀开防尘布的一角。
是一台老式数控工具机。机身上的油漆已经褪色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底色。铭牌上刻著出厂日期——二十多年前。
“这台也该搬了吧？”方芳站在他身后，“去年就淘汰了，一直搁这儿占地方。”
杨钧寧把防尘布盖回去，站起来。
“不搬。”
方芳愣了一下：“不搬？”
“不搬。”杨钧寧转过身，看著厂房里那排空荡荡的工位，“这条线，所有设备——不拆、不搬、不卖。原样保留。”
方芳张了张嘴，看了赵启明一眼。赵启明端著保温杯，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会议室在產业园办公楼三层，不大，长条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
方芳坐在前排，面前的桌上摊著那沓图纸。旁边是產业园的几个车间主任，有人穿著工装，有人穿著白大褂，有人刚从生產线下来，手上还有没擦乾净的油污。
杨钧寧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杯茶，没喝。
“说吧。”他看著方芳，“你们什么想法？”
方芳深吸一口气，把图纸翻到第一页。
“杨总，新星开拓项目那边缺设备、缺人、缺场地。我们这边几条老线都停了，设备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调过去。人员也是——好多老技工手艺好，在新星那边能派上用场。”
她顿了顿，“留在这儿，也是浪费。”
旁边几个车间主任跟著点头。有人小声说了句“是啊”，有人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有人低头看著桌面。
杨钧寧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浪费？”
会议室里安静了。
方芳的手指在图纸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看著杨钧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杨钧寧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马克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写下几个字——“本土锁基。”
他转过身，看著在座的所有人。
“新星要开拓，但本土的根，不能动。”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条线，这台工具机，这些老技工——是华夏军工的家底。家底不能搬，不能拆，不能散。”
他指了指窗外那排厂房。
“所有核心军工生產线——不拆。老旧设备，不搬。技工团队，不外调。本土留一套完整的工业体系，哪怕新星那边出了岔子，蓝星这边还能接著造、接著修、接著干。”
方芳攥著图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低下头，看著那沓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图纸，沉默了好一会儿。
“杨总，那新星那边——”
“新星那边用新设备。新厂区的新生產线，专门供星际项目。老线留著，產能不用满，但必须能隨时启动。”
方芳点了点头，把图纸合上，搁在桌边。
赵启明端著保温杯，看了杨钧寧一眼：“钧寧，那科研团队呢？好几个项目组在申请调人去新星那边。”
“不调。”杨钧寧走回座位，坐下来，“主力留守本土。精英骨干可以轮换去新星，但编制、档案、家属——全留在蓝星。三年一轮，轮完回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人走了，根还在。人回来，还能接著干。”
赵启明拧开杯盖，又拧上了。他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苏晴是在下午赶到的。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髮被海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抱著平板，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杨总，你那个『本土锁基』的方案，方重听了之后问了我一个问题。”她在杨钧寧对面坐下，把平板放在桌上。
“什么问题？”
“他说——『那我以后拍电影，是在蓝星拍还是去新星拍？』”
杨钧寧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自己选。』”苏晴推了推眼镜，“他说——『那我选蓝星。新星那边连个像样的电影院都没有。』”
杨钧寧嘴角弯了一下：“天幕影业，立足蓝星。所有影视项目——家国题材、军工题材、人文题材——全在本土拍。新星那边，只拍纪录片。”
苏晴愣了一下：“只拍纪录片？”
“对。新星是未来，但蓝星是根。”杨钧寧靠在椅背上，“观眾看的不是特效，是归属感。你把家拍好了，他们就知道家在哪儿。”
苏晴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
“那虚擬世界『家园』那边呢？伺服器要不要迁一部分去新星？”
“不迁。”杨钧寧说，“伺服器留在蓝星。新星那边的用户，用量子通讯直连。延迟高点，但能忍。”
苏晴抬起头，看著杨钧寧，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感动，不是惊讶，是那种“你果然还是你”的確认。
“行。”她把平板收起来，“我这就去安排。”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杨总，方重还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杨总这人，看著挺狠的，其实心软得要命。』”苏晴顿了顿，“我觉得他说得对。”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篤篤篤，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杨钧寧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赵启明端著保温杯，在旁边咳了一声。
“钧寧，方重那句话，你不反驳一下？”
“反驳什么？”杨钧寧端起茶杯，“他说得对。”
赵启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不大，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闷笑，带著枸杞茶的味道。
傍晚，人造太阳调成了黄昏模式。
天边那圈淡金色的光晕慢慢收窄，最后只剩天际线上一道细细的光带。滨海大道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在暮色里连成一条发光的线。
杨钧寧站在產业园门口，看著那排厂房。
方芳站在他旁边，工装已经换下来了，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手里攥著一串钥匙。
“杨总，这地方，以后还开吗？”
“开。”杨钧寧没回头，“但不开满。留口气就行。”
方芳点了点头，把钥匙揣进兜里。钥匙串叮噹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脆。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小船还等我做饭呢。”
“方工。”杨钧寧叫住她。
方芳转过身。
“你闺女知道你在造飞船吗？”
方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张被海风吹得有点粗糙的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知道。她说——『妈你真厉害。』”
杨钧寧嘴角弯了一下：“你確实厉害。”
方芳没接话。她转过身，往停车场走去。
杨钧寧站在產业园门口，看著那排厂房在暮色里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港口方向，破晓號的船坞灯火通明，焊接的蓝光一闪一闪的。
系统光幕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本土锁基方案——已执行。】
【核心军工產线：保留100%。】
【老旧设备：封存0拆解。】
【科研团队：主力留守，精英轮换。】
【天幕影业：立足本土，固文明根基。】
杨钧寧关掉光幕，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季澜，通知方重，纪录片的事不急。先把手头的《星际穿越》做完，做完了再想新星的事。”
季澜点了点头，手指在平板上快速划动。
杨钧寧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厂房。
窗户外面的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在暮色里像一排还没睡的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爷爷杨怀工带著三十个人在防空洞里车零件。那个防空洞后来拆了，但图纸还在。
图纸在天工大厦的档案室里，锁在保险柜里，和那些老照片放在一起。
他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车子驶出產业园大门，匯入滨海大道的车流里。
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光尾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跨海大桥的方向。
系统光幕在视野边缘闪了最后一下。
【下一步：无人探测器登陆目標行星。】
【倒计时：72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