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傍晚,暮色从淡水河口漫过来,把整座城市笼在一片灰蓝色的薄雾里。一辆黑色轿车从毛人凤寓所的铁门內缓缓驶出,车牌號是“军-001”——那是蒋经国的座驾。车灯亮起,在暮色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毛人凤站在门前,目送那辆车远去。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板挺得很直,但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眼袋比从前更深了,颧骨突出,嘴唇乾裂。他站在暮色中,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叶还在,但根已经鬆了。
街角阴影中走出一个人。王升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著一只旧皮包,快步走到毛人凤面前。他比从前瘦了一些,但头髮还是梳得一丝不苟。
“局座。”他微微欠身。
毛人凤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进来吧。”
两个人穿过院子,走进客厅。佣人倒了茶,退了下去。毛人凤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没有喝,手指在杯盖上慢慢转圈。王升將皮箱放在脚边,在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局座,香港那边的事,您都知道了?”
毛人凤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吴敬中那个傢伙,在香港搞出了这么大一个乱子。本意是想报復沈逸川,可惜他不懂英国法律,更不懂詹姆士本意不是想找穆晚秋报仇,而是找英国政府麻烦。”他顿了顿,“他现在跟穆晚秋一样,都成了詹姆士找英国政府麻烦的证人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王升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感慨。“本来他的刑期还有两年多,不声不响呆在香港,没有人在乎他。这么一来,司法部就只能重新將他收监了。他现在恐怕再不敢回台湾了,只能硬著头皮跟沈逸川、穆晚秋一同去英国作证,然后……”他摊了摊手,“反正对他来讲,恐怕跑回大陆都比回台北强。”
毛人凤嘆了口气:“自作孽,不可活。他以为能扳倒沈逸川,没想到把自己搭进去了。”
王升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局座,建丰同志今天来,是为了这件事?”
毛人凤靠在沙发上,语气低沉下来。他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没开,灰濛濛的,像一只闭著的眼睛。
“小蒋当初默许老吴这么干,以为能够打击並彻底掌握保密局。没想到弄巧成拙了。现在別说打击我们了,连他自己都无法向老总统交代。”他顿了顿,“他今天来,是来探口风的。问我手里还有没有吴敬中的材料,问我能不能想办法把这件事压下去。”
王升愣了一下:“您怎么说的?”
“我说,我已经不是保密局局长了。这些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毛人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皱眉,咽了下去。“老总统要把权力交给儿子,我就交。但交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王升沉默,不敢接话。
毛人凤换了个话题,语气感慨起来:“谁都没想到,那年下命令的戴老板和王亚樵都不在了,但动手那三个人居然都活得好好的。陆恩铭在大陆,已经到了香港,公开表示会为此事作证;陈克本来就在香港;再加上穆晚秋。现在他们被人称为『上海斧头帮三大侠客』。香港的报纸都在写,说他们是抗日英雄。”
王升说:“香港的报纸,一向喜欢捧这种人。”
“再加上吴敬中手中掌握的材料,足够现在的英国政府喝一壶的了。”毛人凤摇了摇头,“谁能想到,一个復仇的故事,最后变成了起诉英国政府的案子。那个詹姆士,也是个狠人。为了真相,连自己的国家政府都要告。”
王升皱了皱眉,挠了挠头,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件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
“局座,我不懂政治。1935年的事,会影响现在的英国政府吗?当年首相是张伯伦,现在首相是邱吉尔。一个绥靖,一个铁幕。这都过去二十年了,英国人还会在乎?”
(特別说明,1935年首相是鲍德温,但王升也好,毛人凤也好,他们似乎只知道张伯伦与邱吉尔这两个人)
毛人凤想了想,也摇了摇头:“我也不懂。但张伯伦和邱吉尔都是保守党的,现在工党正好抓住这个把柄,第二次让邱吉尔下台。这些英国人,狗咬狗一嘴毛。咱们看热闹就行了。”
王升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鬆开。他不懂国际政治,但知道一件事——吴进中这次,怕是回不来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王升忽然想起什么,弯下腰,从皮包的夹层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很小,折了两折,边角有些磨损。他双手递给毛人凤,动作很小心,像是在递一件珍贵的东西。
“局座,这是林……不对,是穆晚秋从香港托人带给我的。说是这个编號的档案中,有戴老板当年下令密封的东西。”
毛人凤接过纸条,展开。纸条上的字跡娟秀,是女人的笔跡,写著一串数字——“军统-戊-卅七-六二”。
他盯著那串编號,手指微微发抖。他虽然已经不是保密局局长了,而且保密局马上又要改名字,但他骨子里还是一个特务。对未知的东西,他永远好奇。
“戴老板的密封档案……连我都不知道的內容?”他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发涩。
王升说:“这批档案当年隨著保密局撤到台湾,一直锁在档案室最深处。局座您现在虽然……但以您的资歷,应该有权调阅。”
毛人凤没有回答。他將纸条攥在手心,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王升。
台北的夜空灰濛濛的,看不到星星。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他將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串编號。军统-戊-卅七-六二。戊字类,三十七號文件,第六十二卷。他在脑子里搜索著这些编號的含义,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戴老板,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事?”他对著窗外,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王升站起来,提起皮包。“局座,我先走了。您保重。”
毛人凤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王升走出客厅,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轻。院子里那棵榕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说著什么。
毛人凤站在窗前,將纸条折好,贴身放进口袋。他熄了客厅的灯,走进书房,打开檯灯。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叠还没写完的回忆录稿纸上。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想写点什么,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那串编號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串解不开的密码。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串钥匙,找到一把最旧的、铜色已经发暗的那把。那是档案室深处那个铁柜的钥匙,他当了这么多年保密局长,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个柜子。戴笠的密封档案,只有老总统和戴笠本人有权调阅,其他人一律不许碰。现在戴笠死了,老总统老了,他也许可以去看看了。
他將钥匙攥在手心,闭上眼睛。
明天,去档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