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河会馆,早饭结束之后。
校场上,昨日与林庆对练后,自觉拳术颇有进益的几名学徒,不待他开口便主动围了上来,眼中带著跃跃欲试的光。
“林师弟,再来搭搭手?”
林庆咧嘴一笑,自然是:“求之不得。”
第一个上前的,是昨日林庆第一个找的精壮学徒。
他姓刘,父亲是个车夫,风里来雨里去,咬牙將他送进这会馆,就盼他能学个实在本事,將来不必再靠两条腿、一身汗討生活。
这刘学徒也爭气,自入馆以来,早课从未缺过一日,打熬力气、演练拳架,比谁都捨得下苦功。
只是练武这事,光靠苦功还不够。
还得看根骨,看天赋,看那每月十块大洋会费之外,能不能再挤出几块银元铜子多换碗肉汤,抓两副补气血的草药。
他吃不起补气血的药膳,只能拼命抓住每一分能让自己变强的机会。
只见刘学徒低喝一声,垫步上前,一记直拳捣向林庆面门,拳风刚猛。
林庆却不闪不避,左臂如鞭般自下而上斜撩,精准地格开来拳,正是北河长拳中“托天式”的变招。
那刘学徒只觉一股沉稳劲力传来,手臂微麻,尚未及变招,林庆右拳已如毒蛇吐信,穿过他门户大开的空档,印在他胸腹之间。
砰!
拳面衝过去的力道足让刘学徒蹬蹬连退十多步,一口气岔在喉咙,脸涨得通红。
昨日还在他拳下艰难招架硬扛硬挨的林庆,今日仅是三招两式,便將他苦练多日的拳架打得七零八落。
“承让。”
余下几人面面相覷,不信邪般轮番上前。
然而今日的林庆,与昨日判若两人。
拳架沉稳如山,步伐灵活多变,无论是“缠丝手”封挡,还是“崩山靠”进击,都衔接得流畅自然。
反观自己这边挥出的拳脚,好似总慢了一点,被对方提前半分截住去路。
短则三五招,长不过十来回合,没有一人能在今天的林庆手下撑过3分钟时间。
校场另一端,原本在独自练功的一位中年教习,不知何时已停下了动作望向这边。
他眉头微皱,看著场中那个新入馆的学徒乾净利落地又將一人“请”下场。
他记得清楚,这年轻人是昨天才入的馆,拳谱图册还是自己发给他的。
可眼前这进退有度劲力初显的模样……
一日之间,绝无可能。
“一定是先前便有根基,或是家传的功夫……”
教习心中暗忖,目光在林庆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这才缓缓移开。
就算是武学奇才,没有一月苦练,也不可能把拳术练到这般地步。
……
另一边,林庆半小时不到连败昨天把他打得抬不起头的七人,心中却没有多出一分高兴。
看著职业书上那仅仅上涨了3点的拳术熟练度,他心底泛起一抹无奈。
拳术升至二级后,这些尚未踏入明劲门槛的学徒,对拳时几乎无法给他带来压力。
昨天这七个人能帮他把拳术技能推到二级,但今天再这般对练,七次交手结束,其中只有3人能让拳术技能熟练度上涨一点。
北河会馆的学徒看著人多,足有二百四十五人,可其中大多数,怕是连为他“餵拳”的资格都够不上。
不过…林庆转念一想。
“只要能將其中堪堪可用的对手,每天都打上一遍,应该只需七、八天,便能將拳术推到三级。”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现实。
並非每一个能被林庆“看得上”的对手,都愿意每日陪他拆招餵拳。
这些人已將拳架练到了第三重『散手』的境界。
出手间,招式不再拘泥於固定套路,出手自由隨性,所求的是临敌的瞬间应变。
林庆这般目的明確的对练,於他们而言,已难以起到磨练距离感与反应的作用,自然兴趣寥寥。
在连续被三次拒绝后,林庆只好用上一些非常规手段了。
登上校场中央平时晨练时会馆教习所站的石台,林庆深吸一口气,鼓足中劲,一声大喝在校场上空炸开:
“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这一声喝,中气十足,顿时將校场上大半目光吸引过来。
见效果达到,林庆不慌不忙自怀中衣兜里掏出一把银元,不多不少,正好十块。
他將这十块银元托在掌心举过头顶,在阳光映出白晃晃的光下,朗声说道:
“诸位,我练拳心切,却苦於无人搭手砥礪。
今日在此,想请十位拳术最好的师兄帮个忙,无论是谁,只要能陪我练满一个时辰,我便奉上一块大洋,作为酬谢!”
此言一出,周遭先是一静,隨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一块大洋!足够寻常人家大半个月的嚼用,对这些大多出身平凡的学徒而言,绝非小数目。
目光扫过台下眾人脸上变幻的神色,林庆见此决定再添加一把火,於是又从怀中摸出十枚泛著银光的鹰洋,举在另一只手上。
“此外,这里另有十块大洋。今日谁若能用拳术將我打倒在地,这十块大洋,便归他。”
台下人群先是一寂,隨即轰然炸开!
是被钱羞辱了?习武之人自尊深受打击?
不!
这些从市井巷陌田间地头走出来的年轻人们,眼中瞬间爆发出的是赤裸裸的兴奋与灼热!
十块大洋!
那是什么概念?足以让拮据的家庭宽宽鬆鬆过上半年!
足以让他们在会馆多学一个月!
甚至……能换来几副辅助筑基衝击锻骨的药材!
这是实打实能改变境遇的希望!
“林师弟,此话当真?!”
“我来!算我一个!”
“我拳法虽粗,但也想试试!”
方才的迟疑观望,顷刻间被真金白银砸得烟消云散。
被点到的,没被点到的,都恨不得挤上前来,盯著林庆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座会移动的银山。
陪练开始,10名被林庆选出的会馆学徒中,一名身材高大的学徒率先抢出,抱拳的架势都多了三分狠劲。
“林师弟,得罪了!”
10块大洋的作用显而易见,这些人恨不得拿出十二分的力来对付林庆。
挥出的拳风都变得不一样了。
林庆见此嘴角微勾,也拉开拳架迎了上去,与这些红了眼的学徒们周旋、拆招、反击。
压力,终於回来了一些。
中午,饭堂。
为了给10位帮他餵拳的学徒补充上午消耗的体能,不降低下午对练的水平。
林庆直接往外掏出二十二块大洋,带著那十个给他陪练了一上午的学徒,径直去了小灶,一人一份大师傅烹飪的,补气壮骨的药膳。
在林庆看来,只要能为自己的拳术技能提升熟练度,哪怕一块大洋只能换来一点,他也觉得值了。
没啥扭捏的,这些平日啃著馒头喝著肉汤的年轻,看著上桌的一道道大补荤菜眼睛都直了。
又是大声道谢又是欢呼,惹得小灶里其他几桌人频频侧目。
靠窗一桌,坐著个约莫二十出头的绸衫青年。
他麵皮白净,眉宇间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倨傲。
此人姓陈名怀瑾,家中在津门开著三间铺子,月前以锻骨明劲,正式成为会馆的门徒。
平日里,他便最瞧不上这些浑身汗餿、举止粗鲁的平民学徒。
此刻,见那桌的喧嚷鬨笑不断传来,尤其被眾人围在中间、神色自若的林庆,更让他莫名生厌。
一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假洋鬼子,仗著有点臭钱,就在这儿摆阔收买人心?
陈怀瑾越看越气,手中竹筷“啪”一声拍在桌上,明劲透体,竟將整双筷子生生压入实木桌面。
陈名怀瑾站起身,踱步到林庆那桌旁,目光先是嫌恶地扫过那几个直接用手抓著肉啃的学徒,最后钉在林庆脸上,嘴角扯出一丝讥誚的冷笑:
“我当是谁,这么大阵仗。原来是拿几个洋钱,在这儿收买人心装模作样的『假洋鬼子』。”
有被针对的林庆慢条斯理地放下竹筷,拿布巾擦了擦嘴,这才抬眼看向对方。
“这位师兄,有何指教?”
“指教?你也配?”
陈姓青年下巴微扬。
“津门可不是你这种连锻骨都没有的假洋鬼子能摆阔的地方,真以为请这些泥腿子吃顿肉,就能让他们替你卖命?泥腿子就是泥腿子,一股子臭味,熏得人吃不下饭!”
话说得极为难听,几个学徒脸上已现出怒色,却又碍於对方正式门徒的身份,敢怒不敢言。
林庆却笑了。
之前他还有心想找一个明劲的武者来给自己喂喂拳,没想到这就有人主动送上门了。
他从桌后站起身,目光与对方平视。
“哦?听师兄这意思,是瞧不上我这几个『臭钱』?还是瞧不上我这请同门吃饭一起用功的做派?”
“都是又如何?”
陈怀瑾嗤笑。
“武馆是练功的地方,不是你们这等粗人拿银钱搅和的地方!”
“好。”
林庆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转而面向饭堂里其他被动静吸引的学徒与门徒,朗声道:
“既然这位师兄嫌我粗鄙扰了会馆清静,那我们不如按会馆的规矩来。”
他目光倏地盯回陈怀瑾,眼神锐利如刀:
“有矛盾,那就上擂台一对一。既分高下,也堵眾人之口,师兄既是正式门徒,想必已入明劲,总不会……不敢接我这个『假洋鬼子』的挑战吧?”
陈姓青年脸色一沉,他本意只是羞辱对方一番,但却没想到这个连锻骨都没有的假洋鬼子敢主动邀战。
现在被林庆的话头当眾架起来,不应战,倒显得他怕了。
“有何不敢?”
他冷哼一声.
“就让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假洋鬼子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武道!拳脚无眼,你锻骨未成,当心我没收住力一拳打死你。”
见目的已经达到,林庆不再废话,转身率先朝校场走去。
之前他与会馆学徒对练,始终压制属性,收敛感知,只为磨礪基础拳术。
而今天……面对这已入明劲气息明显强过普通学徒的正式门徒,他不打算再有保留。
正好,拿此人来试试,自己这有常人两倍的身体素质,加上二级拳术,在不动用枪械刺客那些“非常规”手段的前提下,究竟能与这世界的明劲武者,拼到何种地步。
饭堂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原本只是口角,转眼竟成了校场约斗!
而且还是新学徒对正式门徒!
所有人连饭也顾不上吃了,人群开始不自觉地朝校场涌去。
那几个被林庆请吃饭的学徒,更是满脸激动与担忧,拳头握得紧紧的。
校场上中央,百平米的青石台变成比武擂台。
一位双目精光內敛满脸无奈的中年教习抱臂立於台侧。
他是会馆中为数不多已踏入练筋暗劲的教习之一,有他在旁看顾,正常情况下只要不被一拳打死,落败一方至多重伤,性命当可无虞。
台下,百多號人围得水泄不通,喧嚷声中透著按捺不住的兴奋。
新学徒对正式门徒的越级挑战,在会馆里可不多见。
陈怀瑾纵身跃上石台,站定后整了整绸衫下摆,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这还是他锻骨有成从学徒晋身会馆门徒后,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观注视,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被瞩目的自得。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再说几句漂亮话,既压场面又显风度。
谁知台上林庆直接打断了他的开场,
“废话少说。”
只见林庆站在擂台另一边,一手隨意垂在身侧,另一手朝陈怀瑾伸出,拇指摺叠四指朝內弯了弯。
那手势隨意得像是在招呼自家后辈,又透著毫不掩饰的催促。
“来,打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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