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津门並不沉寂。
有两人合租一辆洋车的车夫,出钱多的一方白天拉活,出钱少的一方夜晚拉活。
天一擦黑,晚上拉车的车夫就专门守在一些风流场所门口,等待那些疲乏夜归的客人。
也有偷儿趁著夜色翻墙摸户,专拣那些灯熄得早人睡得沉的人家下手。
得手后便钻进窄巷深处,消失在津门蛛网般的胡同里。
而在这些市井伎俩之下,更有那些白天做不了也见不得光的事,在夜幕的遮掩下悄然进行。
就比如西门外太平庄,有个慈幼所。
名义上是收容孤儿弃婴的善堂。
可附近稍有年岁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那地方拢共不过三十来间破屋,每年却像无底洞一样,『收』进好几百个孩子。
邪门的是,进去的孩子,从没见有再出来的,就那么无声无息,没了。
与此相对的,是法兰西天主教的仁慈堂。
同样是津门地面上打著慈善旗號的孤儿院。
但规矩不同。
他们只收那些瞧著健全、没病没残的孩子。
里面的孩子长到八岁,便会送进租界洋人开办的工厂当学徒工,有时还会被送去更远的地方。
至於多远,没人说得清。
但一样的是,进去了,也就再没人在外头见过。
林庆的蝙蝠掠过慈幼所上空时,慈幼所后门那条窄巷,一辆马车悄无声地停稳,两个穿黑衣的男人从车上跳下,左右张望一下,抬手叩响了慈幼所的后门。
“咚,咚咚,咚咚,咚。”
节奏古怪,像是某种暗號。
片刻,门开了条缝。
两人闪身进去,不多时,他们重新出现,手里各拎著四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他们將八个麻袋塞进车厢,其中一个男人伸手入怀,摸出八块大洋,从门缝扔了进去。
“一只小猪仔一块大洋,今晚的货钱。”
门后传来一声含糊的回应。
“嗯,下次月底来。这儿……还有十二只可以『出栏』的。”
钱货两讫。
两个黑衣人跃上车辕,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轆轆地朝著远处灯火辉煌的英租界方向驶去。
车上,两人压低嗓音交谈。
“大哥,这买卖真值,一只『猪仔』一块大洋收进来,送进租界里头,转手就是五块!”
“那是自然,再干俩月,咱哥俩『锻骨』的汤药钱就齐活了,到时候筋骨一强,这买卖做得更稳当。”
“只是……洋人要这么多小崽子干嘛?除了吃喝拉撒,屁用没有,还费粮食。”
“管他作甚!能换成大洋就是好东西!你管那些洋鬼子是吃是玩还是另有他用?少打听,多拿钱!”
两人正低声盘算著今晚的利润,全然未觉,身后那装载『货物』的黑暗车厢里,有异动发生。
黑暗像是被赋予生命般蠕动起来,两只手从黑暗深处伸了出来,一左一右,扣住了前方两个黑衣人的后颈!
两人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瞬间抽走了骨头,竟是半点动弹不得!
“巧了,我也很好奇……那些洋人,买这么多小孩子,究竟想做什么?”
一道声音贴著两人的耳廓响起。
“我想你们两个可以给我些答案。”
话音未落。
那两只手往后一拉,两个黑衣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被一股巨力拽得离了车辕,身影向后一折,没入了他们装载『货物』的车厢中。
拉车的马儿毫无所觉,依旧甩著尾巴,嘚嘚地小跑向前。
而就在下一秒,马车下方的石板路面上,毫无徵兆地裂开了一道白色的缝隙!
缝隙瞬间向两边拉开,將地面撕出一道裂口。
奔跑中的马儿来不及嘶鸣,连车带马,直直地“掉”进了那道倏然出现的裂口。
眨眼间,裂缝闭合,昏暗巷道里,也变得空空如也。
马车消失后约莫一分钟。
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巷道里,一点红光毫无徵兆地亮起。
一盏红灯笼挤开巷道中的黑暗出现在马车消失的位置。
红灯笼並非被谁提在手中,而是自行漂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
竹篾为骨,糊著红绢,绢面上空无一字,一根红烛在里面燃烧,烛光透过外层红绢,映得周围一片地面和墙壁都染上了一层红色。
只见,红灯笼在方才马车消失的位置缓缓转了一圈,像是在仔细勘察。
然后竟从中传出一个年轻女子声音。
“气息到此断绝,连一丝魂魄残余或血腥味都无,马车还有人消失得乾乾净净,仿佛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
“那几位黑灯照的婆婆,理应不会看错才对……”
女子的声音顿了顿,似在沉吟。
“难道对方也有炼神高手,能驾车飞空?还是说……有我们不知晓的『东西』插手了?”
红灯笼在空中静静悬浮了片刻,最终,那女声做出了决断。
“罢了。虽未当场拿住首尾,人赃並获,但这『太平庄慈幼所』牵扯孩童贩卖戕害无辜性命,已是確凿,我需立即稟明大师姐定夺。”
话音落下,那盏诡异的红灯笼红光微微一敛,隨即,贴著墙根阴影,几个闪烁便融入了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此时的另一方世界,马掌望台。
高悬的明月將清冷的光辉洒落,照亮了营地边缘一棵虬结老树下吊著的两个身影。
正是方才在津门巷道里做『买卖』的两个黑衣人。
此刻他们被麻绳捆住手脚,倒吊在橡树粗壮的树枝下,头下脚上,脸上已因充血和恐惧涨成了猪肝色。
林庆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漫不经心地转著一根浸了水的粗麻绳。
麻绳在空中甩动,发出“呼呼”的破空声。
“说!说不说!”
鞭影落下,不是一道,是接连好几下,又快又狠,精准地抽在两人身上最吃痛却又不会立刻要命的部位。
麻绳沾了水,抽在身上格外沉实粘腻,每一下都带走一片皮肉,留下深红的檁子。
“啊!!”
“饶命!大人饶命啊!!”
两人何曾受过这等酷刑,顿时被打得哭爹喊娘,涕泪横流,他们拼命扭动,却只是让吊著的绳子晃得更厉害,如同两条离水待宰的鱼。
林庆充耳不闻,手下不停,嘴里只是反覆念叨著那三个字:“说不说?说不说?”
直到两人嚎叫的声音都嘶哑破裂,出气多进气少,眼看就要疼死过去,林庆才猛地停手。
他甩了甩麻绳上沾著的血沫走上前,对著两个奄奄一息眼神涣散的男人竖起了大拇指。
“真行!你们两个,是我见过嘴巴最硬的『人贩子』。”
“看来普通鞭子是不顶用了,我去找点辣椒麵,给这绳子再加工加工,到时这辣椒水一泡,抽起来那滋味……
嘖,听说伤口像被火烧,疼得人恨不得把骨头都挠出来,我就不信,还敲不开你俩这两张铁嘴。”
两个黑衣人原本已经气若游丝,听到林庆用的这些词,嚇得魂飞魄散。
两人不知从哪里迸发出一股力气,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
“等、等等!大人!大人饶命啊!!”
“我们说!我们什么都说!求您別抹辣椒!”
“大人您想知道什么啊!您问!您倒是问啊!您不开口问,我们怎么知道说什么啊!!”
其中一个黑衣人涕泪纵横,几乎是用嚎的喊出来,语无伦次。
“我五岁偷看隔壁王寡妇洗澡,六岁在私塾先生的茶壶里撒尿,七岁……这些您想知道吗?!您问点要紧的吧!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