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不清楚白乘霖为何会去而復返,並且还要暂住在苏家。
但这不要紧。
重要的是,他们必须要拿出最高规格的礼遇对待白乘霖。不求能否引得三人好感,最起码,也千万不能惹得三人恶感。
因此,白乘霖三人踏入苏家后,苏家家主、主母以及数位族老便已迎了出来。
苏家家主苏衍,是一位模样清瘦的中年男子,身著一袭月白色长袍,腰间束著一条青色丝絛,面容算不上多英俊,却自有一种儒雅的书卷气,眉眼温和,看起来便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苏家主母林晚棠则站在苏衍身侧,是一位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出头的夫人。她一袭淡青色的长裙,腰间繫著一条银白色的丝带,將那纤腰勾勒得楚楚动人,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髮髻,斜插一支碧玉簪,衬得那张脸愈发柔和。
她的面容与苏浅雪有七分相似,却,只是比苏浅雪看起来更加成熟,眼波流转间带著一种久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她的皮肤白皙如雪,若非知道她的身份,怕是没人会將她当做苏浅雪的母亲,而会以为她是苏浅雪的姐姐。
一位已经数百岁的修士,看起来却如同三十出头的少妇,既有属於这个年纪的端庄大气,又有少女般的靚丽鲜活。
苏衍与林晚棠之间的夫妻关係显然不错。
苏衍说话时,林晚棠便含笑听著,偶尔补充几句,二人之间举止亲密,眼神流转间,自有一种相濡以沫的默契。
一番寒暄过后,苏衍便开口为三人安排住处。
“白公子。”
他笑著开口,语气温和:
“府中晚枫厢有几间阁楼,清幽雅致,推窗可见园中景致,春夏之交,枫叶如霞,甚是好看。”
“三位若不嫌弃,便暂住那里如何?”
苏浅雪闻言却是微微一愣。
她的院子就在晚枫厢,一般安排宾客时,只会让女性宾客住进晚枫厢。白乘霖三人中凌霄雁虽是女子,可白乘霖和刘横江都是男子。
苏衍这么安排,其心思为何,不言而喻。
白乘霖不知道这些,便含笑答应。
苏衍见他答应,笑容更深了几分,又道:
“白公子,今晚府中设宴,为三位接风洗尘。我清火城最出名的便是戏班,三位想必没怎么体会过,不如今日请来几个戏班助兴,三位也感受感受?”
白乘霖对戏班並不怎么感兴趣,如今待在苏府也只是因为与叶寻做了交易。
但既然苏衍都这么开口了,他倒也无所谓,便笑道:
“全听苏家主安排。”
苏衍微笑点头,正要吩咐下人去准备。
“父亲。”
苏浅雪突然开口,眼眸低垂,似是有些不敢看苏衍,但还是轻声道:
“让我去请戏班吧。”
苏衍目光落在苏浅雪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恨其不爭”的无奈,嘆了口气:
“这种事让下人去做就行了。”
“雪儿啊,你和白公子是同龄人,有共同话题。这两天你哪都不要去,就负责招待白公子三人。”
苏浅雪咬了咬唇,心中自是不愿,可父亲都这么说了,她也无法反对,只能低下眸子,低声应道:
“是。”
这时,林晚棠笑著开口了:
“当家的,城南那边近些天来了不少戏班,优劣都有。下人们对戏艺不了解,万一选了几个不好的戏班,岂不是让三位贵客看笑话?”
她看向苏衍,眼波温柔:
“不如让我去为贵客们挑选戏班吧。”
苏衍沉吟片刻,觉得林晚棠说的也在理,整个苏府上下对戏艺最有研究的便是她了,於是便笑著应道:
“那就有劳夫人了。”
林晚棠微微欠身,又看向白乘霖三人,笑意盈盈:
“三位贵客先好好休息,我去为贵客们挑选几个不错的戏班,定不让贵客失望。”
白乘霖笑著回应:
“有劳苏夫人。”
……
苏浅雪带著三人去往住处。
晚枫厢在苏府东侧,是一片幽静的院落,附近种著数十株枫树,枝叶繁茂。
几座阁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林中,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窗欞上刻著精细的花鸟纹样。
苏浅雪带著三人穿过枫林,在一排阁楼前停下。她抬手指向那几座阁楼:
“三位贵客,这几座阁楼你们可以隨意挑选。”
刘横江扫了一眼,率先伸手,指向最边上那座:
“这个阁楼位置好,白兄,不如你就选这个吧?”
白乘霖还未回应——
“不行。”
苏浅雪当即开口,声音有些急。
刘横江一愣,隨即挑眉看向苏浅雪,语气不善:
“姓苏的,你怎么回事?这小院怎么就不行了?”
苏浅雪银牙微咬,沉默片刻,这才开口:
“……那是我的阁楼。”
刘横江一愣。
他不是傻子,再加上他身为刘家嫡子,对家族里这些弯弯绕绕多少也有些了解。
苏家將他们安排在这晚枫厢,而苏浅雪自己的阁楼也在这里……这意味什么,他还是很清楚的。
刘横江当即蹙起眉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苏浅雪,张口便道:
“怎么?你老爹想让你做我嫂子?”
此话一出,苏浅雪小脸瞬间微红起来。她恶狠狠地瞪向刘横江,眼中满是恼怒与羞意,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敢看向白乘霖——她对刘横江这傢伙没什么好感,可对白乘霖,她的感官还是不错的。
白衣出尘的气质,俊美无儔的容貌,温润如玉的谈吐,从容不迫的姿態……这样的人,很难不让人生出好感。
当然,也仅仅只是好感而已。
白乘霖嘴角一抽。
他也没想到刘横江会这么直接……
凌霄雁的目光更是带著几分玩味落在苏浅雪脸上,嘴角勾起一丝莫名的笑意。
“好了横江。”
白乘霖轻咳一声:
“既然这是苏小姐的阁楼,我们就选別的吧。”
他隨手一指:
“就这个吧,我和霄雁住一间。”
凌霄雁与白乘霖的关係不是什么秘密。
或者说,很多人都知道白乘霖与几女之间有著亲密的关係。
再加上当初梅辞影那句“鼎炉”也隨之传开,因此很多人在议论白乘霖的同时,也给其加上了一个“风流多情”的標籤。
刘横江撇了撇嘴,没再多言,也隨便选了个阁楼。
……
月色如期而至。
清火城依旧笼罩在濛濛细雨中,在月色的映照下,更多了几分朦朧与淒迷。
苏家有阵法护持,庭院內倒是一片清明,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著淡淡的银辉,假山上藤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大殿之中,宴会如期开始。
苏衍坐在首位,白乘霖三人坐於左侧首位,凌霄雁坐在白乘霖身侧,刘横江坐在他外侧。右侧首位是苏家主母林晚棠与苏浅雪,母女二人一青一白,如同並蒂莲花。
再往下,是两排陪客的苏家长老,皆是白髮苍苍、气息深沉之辈,一个个面带笑容,举杯致意。
觥筹交错间,一片宾主和睦。苏衍起身举杯,笑意盈盈:
“白公子,三位贵客远道而来,苏某不胜荣幸。清火城虽是小地方,却也有些別处见不到的景致。三位这几日便在府中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
白乘霖举杯回应:“苏家主客气了。”
苏衍饮尽杯中酒,又笑著开口:
“晚棠这次挑了几个很有名气的戏班,个个都是清火城顶尖,各有千秋。他们上场为诸位表演一番?”
白乘霖点头,戏班登场。
第一个戏班很快上场。
白乘霖对戏曲没什么研究,但也看得出这戏班的功底不浅。那些戏子都是修士,虽然修为大多在灵台境,可在灵力的加持下,他们的表演与凡俗那些戏班完全不同。
唱腔婉转,身段优美,水袖翻飞间,灵力化作点点灵光,在舞台上空凝聚成一幅幅流动的画面,有亭台楼阁,有花鸟鱼虫,有烟雨江南。
那画面逼真得如同真实存在,让人仿佛身临其境。
白乘霖对此没什么兴趣。
他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目光。
不过,白乘霖觉得,若是莹星瑶见到这玩意儿定然会极为喜欢,看到这样的表演,怕是会高兴得跳起来。
只是可惜,莹星瑶还在白玉京內闭关炼化五行琉璃丹,暂时是无法出来了。
一个接一个戏班登台又下场。
宴会很快就到了半夜。
“诸位贵客——”
苏家管家笑著开口: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个压轴戏班了,也是这些天来清火城內名气最大的一个戏班,希望诸位贵客能够喜欢!”
管家说完,一个小老头走了出来,笑呵呵地对著眾人拱手作揖。
看到这个小老头,白乘霖眼眸微眯,不过心中却是不怎么意外。
戏火班的班主,炎老。
炎老笑著抱拳,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接下来,我戏火班为诸位贵客带来的戏曲是……《锦釵碎》。”
此话一出,苏衍当即蹙起了眉头。
他放下酒杯,扭头看向身侧的林晚棠,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悦:
“这名字……听起来不太吉利啊。晚棠,这曲目是你安排的?我不是说过今晚是为了欢迎贵宾,让你安排些寓意好点的曲目吗?”
林晚棠有些不自然地挽了挽耳边垂落的碎发,动作轻柔,眼神却有些躲闪,这才轻声解释:
“没错……不过当家的,那些好的曲艺往往都是些比较悲凉的故事。我想著贵宾好不容易来一趟,既然要听戏曲,那自然也要听些好的曲目。”
“《锦釵碎》是戏火班的拿手曲目,唱腔婉转,身段优美,故事虽悲,却感人至深。我这才这么安排……”
苏衍闻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点了点头,这才笑著看向白乘霖,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
“白公子,你看这……”
白乘霖笑著回应:
“苏家主不必在意。我本就不介意这些,再说这也是苏主母的一片心意,我自然要好好欣赏。”
苏衍笑著点头,端起酒杯,宾主皆欢。
锣鼓声起,丝竹悠扬。
戏台上,灯光骤亮。
一个白衣小生从幕布后走出,手持摺扇,身段风流,眉目如画,唇色嫣红。
一双眼睛含著水光,顾盼间带著几分说不清的嫵媚。
假叶寻。
上官绝。
这场曲目的故事其实並不复杂。
简单来说,就是某位世家小姐偶遇落魄书生,二人在湖畔赠帕、月下题诗,暗许终身,私定白头之约。
只是这世家正攀附当朝权倾朝野的某位大人物,大人物主动求娶世家小姐为妃,以官职、全族仕途胁迫家主。家主碍於全族兴衰,软禁世家小姐。
小姐几番出逃被拦,托丫鬟传信,落魄书生奔波求助、四处碰壁,功名低微无力抗衡权贵。
大婚吉日,红妆十里,世家小姐披上凤冠霞帔,在花轿途经城郊寒江时,遥望岸边孤身佇立的书生,一曲诀別。
婚后困於侯门荣华牢笼,余生相思难断、鬱郁孤居,一对有情人咫尺天涯。
这个故事严格来说,狗血且老套,简直就是那种在话本里才会出现的狗血剧情模板。
不知有多少话本故事、多少曲艺,都是根据这个模板换汤不换药改编而来的。
这种剧情出现在曲艺里,其实也很正常,但出现在眼下这个场面……
就总好像是在暗示著什么一样……
白乘霖抬眸看向对面的苏浅雪。
苏浅雪正紧紧盯著那白衣小生的面容,眼角含泪,紧咬下唇,一副痛心疾首、似乎即將失去什么心爱之人的模样。
那模样要多悽惨有多悽惨,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掛著细小的泪珠,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
给白乘霖看乐了。
这上官绝还真不要脸,假扮成叶寻,还在苏浅雪眼前演上这么一出。
嘖嘖,挺会给自己加戏。
他的目光又移到苏浅雪身旁的林晚棠身上。
这位苏家主母此刻也是紧紧盯著那白衣小生的面容,一双美目里是说不出的伤感。
她的眼眶微红,双手紧握,指节发白,似乎在极力压抑著什么。虽然她有所掩盖,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那不由自主前倾的身体,还是暴露了其心中的情绪。
白乘霖又乐了。
莫非这苏家主母还真有这么一段类似的过往?
嘖嘖,倒真不愧是母女。
他的目光又下意识地看向苏衍。
这位儒雅的苏家家主此刻也是说不出的伤感,虽然不至於像母女二人那般失態,但那眼眶湿润的模样也足以看出,他显然也是感触颇深。
白乘霖更乐了。
怎么,你也有一段悲情往事?
嘿,还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精彩!
白乘霖正要收回目光,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总感觉……苏衍的反应有些过头了。
他扭头看向身侧。
凌霄雁的表情依旧冷淡,甚至还带著几分颇为无聊的意味,仿佛看的不是一出悲情大戏,而是一堆会动的木头。
可刘横江却完全是另一个模样了。
眼泪止不住地从脸颊滑落,他看得入神,整个人仿佛被勾走了魂,双手紧紧攥著桌沿,一副恨不得衝上台去替那书生抱不平的模样。
白乘霖眨了眨眼。
刘横江……会这么感性?
他在军中歷练多年,煞气冲天,连苏浅雪都被他嚇得不敢说话……这种人,会因为一出狗血的戏曲哭成泪人?
白乘霖不相信。
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这曲艺有古怪。
能影响到修士的神魂。
他和凌霄雁没有被影响,是因为他有不死青藤壶坐镇灵台,万法不侵。而凌霄雁的灵台里更是一片雷海,对任何神魂之术都有著天然的免疫力。
只是,苏家家主以及在场的诸位长老,可都是圣者境的修为。
上官绝区区一个尊者,如何能影响到圣者的?
並且,白乘霖还未曾从这曲艺中感觉到丝毫的神魂波动。
白乘霖有些想不明白这是什么手段,但他知道,不能再让这曲艺继续下去了。
他与叶寻有交易,叶寻要保苏家,他自然不能眼睁睁看著苏家眾人被这古怪的曲艺影响。
一念至此,白乘霖刚准备起身叫停这场戏。
台上的上官绝却停了下来。
锣鼓声渐歇,丝竹声转为幽咽。
上官绝缓步踱向台前。
水袖半垂,目光穿过脂粉,直直落在苏浅雪眼中。
他启唇时未用戏腔,是清冽的本嗓,字字如碎玉投珠:
“怨只怨,这人间玉尺量不到情重,
恨只恨,那朱紫世家压碎了春红。
权门金锁锁得住冰弦三弄?
锁不住寒江潮夜夜朝东。”
他的眼神变的痴情且幽怨:
“你道是,珊瑚枝头棲彩凤,
怎知我,破衲单衫血泪缝。
他折柳为刀削尽鸳鸯梦,
剩我向荒芦影里哭秋风。”
“且待那,鹊桥倒掛银河冻,
霜蹄踏破九霄重。
来生若许簪花共,
不拜金鑾拜晚钟。”
一曲唱罢,水袖倏地扬起,又轻轻落在腕间。
那姿態,如同某个人的记忆中,在某年某月某个湖畔,一方罗帕从指间坠落。
飘飘摇摇,坠入尘埃。
“郎君啊,可还认得这眼波横处,山也重重,水也重重?”
尾音未散,台上烛火无风自动。
却有两滴泪划过两人颊边,缓缓坠下,无人接落。
一滴,是苏浅雪。
一滴,是林晚棠。
母女二人的泪,同时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