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房间內安静了一瞬。
白乘霖沉默了片刻。
柏言的这番惑世之志其实並不难理解。
再加当日在戏台上看到的那场《锦釵碎》,以及后来竹林里林晚棠与上官绝的对话,白乘霖心中对柏言的这番惑世之志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如今只是从念娇奴口中得到了確认。
白乘霖没有多说什么,又问了几句关於柏言功法、能力的问题。
不出所料,念娇奴一概不知。
至於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那白乘霖就不清楚了。
白乘霖也没有再追问,又隨便聊了两句,便离开了白玉京。
事到如今,清火城內虽然依旧细雨绵绵,但城內局势在白乘霖心中已经很明朗了。
苏幕遮的目的是叶寻,为了得到他天命之子的气运。
天萤古教的目的则是苏家,但並不是为了屠灭苏家那么简单,根据假叶寻一事也能看出,柏言的目的定然与他的惑世之志密不可分。
然后是叶寻。
他的目的看起来似乎是藉助白乘霖之手保护苏家,但其实他还有另一个目的,而这个目的很可能与他那不愿屈服於命运的心息息相关。
白乘霖目前就只剩三个问题了。
一是柏言到底隱藏在了哪里,或者说,他到底偽装成了谁。
二是柏言到底打算对苏家做些什么。白乘霖可不相信他的目的仅仅是让自己的徒弟上官绝偽装成叶寻、让苏浅雪体会到爱恨难辨的感觉而已。
第三,则是白乘霖还不清楚叶寻打算怎么做。
不过,白乘霖有预感。
这场雨下不了多久了。
……
白乘霖离开白玉京,回到房间。
略微思索后,他打算去找一趟苏浅雪。
上官绝不仅仅是被苏浅雪一个人当做了叶寻,从苏家眾人反应来看,他显然是被整个苏府甚至清火城都当做了叶寻。
这说明,这种能改变认知的术法並不是施展在苏浅雪身上的,而是施展在了上官绝身上。
按理说,这种术法应该会隨著施术者的身死而消失,上官绝已死,白乘霖便打算去找苏浅雪確认一下,看看她对“叶寻”的记忆是否有所变化。
白乘霖推门走出房间,来到院中。
凌霄雁还在练拳。
看到白乘霖出来,她停了下来,吐出一口浊气:
“你今日还要出去?”
她的声音一贯清冷,却比平日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是苏家之事?”
白乘霖对凌霄雁肯定没啥好隱瞒的,当即点了点头。
凌霄雁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
“说来,我今早发现了一件事,不知对你有没有帮助。”
凌霄雁从不会主动过问白乘霖要做什么,只会站在他身后默默支持,所以她若说“发现了什么”,那便一定是她觉得重要的事。
白乘霖有些好奇,当即开口询问:
“何事?”
“今日晨间修炼结束后……”
凌霄雁微微一顿,目光在白乘霖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带著几分幽怨。显然是为白乘霖又用阴媚掌强制中断修炼而感到不爽。
白乘霖面不红心不跳,甚至还对凌霄雁微微一笑。
凌霄雁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跟著微微上扬:
“修炼结束,我將你留下的那些炼化后,便上院中练拳,隱约听到外面有喧囂声,似乎是苏府在查一件事。”
“昨晚……府內可曾有外出之人。”
白乘霖当即微微蹙眉。
调查外出之人?
这是何意?为何要突然调查这个?
是和……林晚棠有关吗?
“霄雁,你可听到苏府为何要调查此事?”
凌霄雁摇了摇头:
“不清楚,只是隱约听到,是苏家老祖之意。”
苏家老祖……归海大圣?
白乘霖心中一动。
一想到归海大圣,他便接著联想到了昨夜三位大圣的混战。
会不会与这场混战有关?
白乘霖还没来得及细想,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扯回了他的思绪。
“篤篤篤。”
白乘霖挥手打开院內阵法,神识一扫,便感知到了来人的气息。
苏远山。
白乘霖眸光微动,上前开门。
果然是苏远山。
一见到白乘霖,他便微微弯腰,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
“白公子,晨间真是抱歉。明明是我出门后碰见您给您打的招呼,结果我却匆匆走开了,实在是失礼。还望白公子见谅。”
白乘霖眸光在苏远山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张脸上满是真诚,看不出半分破绽。
白乘霖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远山先生何须道歉?你当时离开前不是已经和乘霖好生告別过了吗?况且事出有因,乘霖岂会计较这些。”
苏远山苦笑了一下,连连拱手:
“那远山就多谢白公子体谅了。”
白乘霖点了点头。
见状,苏远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露出几分忧虑来,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隱,犹豫了片刻,才嘆了口气:
“白公子,实不相瞒,远山此番前来,是有事相求。”
“不知白公子这会儿是否方便?”
白乘霖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苏远山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声音里带著几分压抑的愤懣:
“那苏天渢,不知怎的,方才突然闯入了浅雪的別院。几个侍女要拦他,还被他打伤。他骂骂咧咧的,一路闯进了阁楼里。侍女们生怕他对浅雪不利,这才急匆匆来寻我……”
苏远山顿了顿,双手攥紧,指节发白。
“可白公子,您也看到了,我们整个苏府上下,又有谁敢去拦那苏天渢?他是苏幕遮的嫡公子,身后站著苏幕遮,我们得罪不起啊……”
苏远山抬起头,看著白乘霖,眼中满是哀求:
“白公子,浅雪是我苏家的掌上明珠,是我从小看著长大的。她乖巧,懂事,知书达理,从不让长辈操心。万一……万一苏天渢那个混帐东西对浅雪做了什么——”
苏远山猛地抬头,看向白乘霖,眼中满是恳求:
“白公子,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来求您!”
“求您救救浅雪!”
听到这里,白乘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完全不在意苏浅雪的下场。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这才缓缓开口:
“还请远山先生稍等乘霖片刻。”
苏远山大喜,连连点头:
“好,好!白公子儘管去准备,远山在这里等您!”
白乘霖转身走入小院。
院中凌霄雁正静静地看著他。
“霄雁,你先进入白玉京。”
凌霄雁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白光一闪,她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白乘霖这才回到门口,对著苏远山开口: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
苏远山急忙点头,侧身引路。
……
苏浅雪的小院也在晚枫厢,距离很近,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二人便来到了庭院外。
庭院门口確实有些狼藉痕跡。
青石板地面上有拖拽的印跡,几根折断的花枝散落在地上,原本雅致的小院此刻显得一片凌乱,看不到一个人影。
白乘霖放出神识,隱隱能感觉到阁楼內有两道气息。
白乘霖却並未急著踏入小院,反而是在原地等待了片刻。
“白兄!”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乘霖扭头,只见刘横江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掛著笑意,步伐轻快:
“我这一修炼便忘了时间,醒来才发觉都这么晚了。”
他走到白乘霖身边,笑著说:
“还以为白兄已经出门逛去了,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了……”
刘横江话语一顿,面露疑惑地看向四周,目光在那片狼藉的地面上停留了一瞬:
“哎?不对啊?这不是那姓苏的小院吗?怎么……”
他挠了挠头,一脸疑惑地看向白乘霖。
白乘霖这时却笑了起来。
那笑容不深,却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伸手拍了拍刘横江的肩膀。
“横江,你来的正好。”
“你可识得苏天渢?”
“苏天渢?”
刘横江喃喃了一句,摇了摇头:
“听这名字……天字辈,莫非是苏幕遮的弟子?”
“白兄你有所不知,我虽被称为京都四秀,但我已经很久没回过京都了。除了各家那些天骄外,別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白乘霖点了点头,也不在意,语气依旧平淡:
“这苏天渢是苏幕遮的嫡公子,京都有名的紈絝。就在方才,他打伤侍女,闯入了苏小姐的庭院,欲要……”
白乘霖没有接著说,只是看向刘横江:
“横江,你觉得,此事我们该怎么做?”
刘横江一愣,隨即大怒。
他二话不说便取下腰间短戟:
“奶奶的,光天化日之下,这臭不要脸的敢做这种事?仗著有点身份便直接在人家府內图谋不轨?”
“白兄你放心,横江明白你的意思!”
“这狗东西,就交给横江便好!”
闻听此言,白乘霖再次拍了拍刘横江的肩旁,笑容愈发温和:
“去吧,横江,这个机会你可一定要把握住。”
“日后……我定会將此事在阿娇面前敘述一番的。”
刘横江眼中精光一闪,脸色大喜,看向白乘霖的神情更加敬仰。
白兄当真是个好人啊!
他重重点了点头,二话不说,拎著短戟就冲向了阁楼。
待他身影消失,白乘霖这才扭头看向身旁的苏远山,浅笑开口:
“远山先生,有横江出手,你大可放心了吧?”
苏远山脸上掛起感激庆幸的模样,仿佛对此没有丝毫意见,连连拱手,语气里满是感激:
“放心,远山自然放心!今日之事,多亏了有白公子和刘公子啊!远山在此就谢过二位了!”
他深深弯腰,行了一礼。
直起身后,他的脸上却又露出几分忧色,眉头微蹙,似是无意般低喃:
“不过……这苏天渢毕竟是苏幕遮的嫡系,化雨大圣如今就在苏府。刘公子虽然名气在外,可远山观其行事,似乎不如白公子稳重。若是他稍不留神下手重了,让苏天渢出了什么意外……”
苏远山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白乘霖,眼中满是担忧:
“白公子,这苏天渢確实该死,可化雨大圣绝不会对此坐视不理啊!”
白乘霖的脸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压根就未曾听到苏远山的呢喃一般。
只是负手而立,静静看著眼前的阁楼。
不多时。
阁楼內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轰——”
伴隨著撕心裂肺般的嘶吼,一道身影宛若破抹布般,从窗户內飞了出来,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倒在地,激起大片尘土。
正是苏天渢。
他满脸是血,鼻樑歪了,嘴角裂了,原本华贵的蓝色长袍皱成了醃菜,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蛇。
而后,又是一道身影破窗而出。
刘横江精准的一脚踩在苏天渢胸口,力道之重,让本就狼狈不堪的苏天渢没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刘横江踩著苏天渢的胸口,看向白乘霖,咧嘴一笑:
“白兄,幸不辱命!”
“不过……”
刘横江略带犹豫开口:
“白兄……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误会?”白乘霖轻喃一声,“什么误会?”
刘横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我进去后確实看到这傢伙欲对一女子行不轨之事,但那女子却並非姓苏的,而是一个叫什么……冬草的婢女……而且,这傢伙嘴里还一直在囔囔,说什么他和姓苏的已经定下了婚约……”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天渢已经缓过神来,嘶声大喊,声音沙哑,带著无尽的悲愤:
“没错!本公子来清火城,就是为了向苏浅雪提亲的!”
“归海大圣已经同意了此事!苏浅雪如今已是本公子的未婚妻!她的丫鬟,自然就是本公子的通房丫鬟!”
“本公子今日想在通房丫鬟身上解解闷怎么了?合情合理!”
他猛地抬头,那双被打得青紫的眼睛死死盯著白乘霖,里面满是恨意与怨毒:
“白乘霖,刘横江,你们两个欺人太甚!!”
“我苏天渢和你们势不两立!”
刘横江眉头一皱,二话不说,抬起脚,一脚塞进了苏天渢的嘴里。
那脚踩得严严实实,將苏天渢的嘴堵得死死的。
“你个臭不要脸的!这种话还他妈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刘横江一边踩一边骂:
“谁规定婢女就一定是通房丫鬟了?就算她是,你踏马不还没成亲的吗?就这么急著扎你的小银针?”
“臭不要脸的,不把丫鬟当人看?”
说著,刘横江似乎更来气,脚下愈发用力,靴子又往苏天渢嘴里塞了几分。
苏天渢何时受过这种屈辱?
目眥欲裂,拼命挣扎却起不到半分作用,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嘴里“呜呜呜”说不出一句话,两行屈辱的清泪终於从眼角滑落。
这给刘横江看乐了:
“还哭鼻子……怪不得喜欢玩你那绣花针,娘们唧唧的。”
白乘霖看著这一幕,脑海中却想起了晨间大殿上化雨大圣说的那句“苏家机缘”。
看来,指的就是这婚约一事了。
那么……这件事,苏远山知情吗?
白乘霖心里有了答案。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苏远山,却见那个方才还站在他身边、一脸感激的人,位置上已经空了。
白乘霖的眼神並无太多变化。
也就在这时,天空变了顏色。
一层粉色的光罩,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將整个晚枫厢笼罩其中。
光罩上有无数细密的纹路流转,如同戏台上的水袖,明灭不定,妖异而诡譎。
阵法。
不知何时,整个晚枫厢都被阵法包围了。
下一刻,苏远山的声音响起。
却与往常討好恭敬的语气截然不同,平静,阴柔,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哀婉。
“白公子,刘公子。”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他无处不在,又仿佛他从未存在。
“本皇此行,只是想了断与苏家的过往,並不想与二位为敌……所以,便只能出此下策了。”
“还请二位在阵法里等候一段时间,待天色继明,晨曦初露之时,此阵自会消散。”
话音最后,还带著一折悠长的戏腔,余韵裊裊,绕樑不绝。
然后,声音缓缓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
刘横江听得一脸懵逼,疑惑地看向白乘霖,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白兄,这……这是怎么回事?”
白乘霖轻轻嘆了口气。
他虽然猜到了苏远山的身份不对,始终戒备,可还是低估了柏言的手段。
或者说,低估了一位大圣的手段。
他已经暗中將整个晚枫厢都布置了阵法,並非是只布置在了苏浅雪的阁楼中。
很显然。
柏言已经做好了与苏家摊牌的准备。
只是白乘霖不太清楚,柏言为何要选择在现在摊牌。
他这么做的契机是什么?
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察觉出端倪了吗?
刘横江收回了脚。
苏天渢已经气晕过去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刘横江看了他一眼便不在意了,走到白乘霖身边,压低声音:
“白兄,这到底怎么回事?”
白乘霖看向苏浅雪的阁楼。
“一边走一边说吧。”
他轻声开口,迈步向阁楼走去:
“我有预感,苏小姐还在阁楼里面。”
刘横江见状,急忙跟在白乘霖身后。
留苏天渢倒在泥地上,人事不省。
粉色的光晕在头顶流转,花瓣飘落,戏腔裊裊。
雨还在下。
这场戏,似乎即將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