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说一句,声音就低一分。
“可是我不知道她会动手。我不知道她会去找太后,会去调动黑甲兵,会去找三个十境杀手!”
他抬起头,看著李长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寧晏,我母妃她——”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说道:“她只是想保护我。只是方法错了。”
他用很诚恳的眼神看著李长:“所以寧晏,我愿意代她向你说声对不起!希望你不要记恨她?”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李长安没有说话,他想起那晚长街上的血,想起那二十多个燕北兄弟的尸体。
想起自己差点死在青铜面具的掌下。
淑妃想保护自己的儿子,就用別人的命来填。
劳资操你妈逼。
那可是二十多条命,二十多个家庭。
还有——如果六珠菩萨没有出现,他自己的命。
“你母妃要杀我。”
李长安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太后帮她,调动了几百黑甲兵,三个十境高手。在京城长街上,眾目睽睽之下。”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目光直视周乾的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六珠菩萨没有出现,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周乾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死了,你父皇会怎么处置你母妃?会怎么处置太后?会怎么处置你?”
周乾的脸色白了一分。
“他会杀了她们。”
李长安替他回答了。
“他会杀了我母妃?”周乾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李长安摇了摇头,“他不会。他会把这件事压下去,会找几个替罪羊砍了,会对外说『刺杀燕北王世子的歹人已经伏诛』。”
“然后你母妃继续做她的淑妃,太后继续做她的太后,你继续做你的安南王。”
“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你父皇手里会多一个把柄,一个可以隨时要你母妃命、要太后命、要你命的把柄。”
周乾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长安直起身,后退一步,看著周乾。
“你不爭,你母妃替你爭。你不想杀我,你母妃替你杀。你以为你可以置身事外,但你从来就没有置身事外过。”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四皇子,生在帝王之家,不爭即是爭——你说得对。但你没有说后半句。”
“爭了,可能死;不爭,一定死。”
他跨出门槛,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赵铁山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院子,走出安南王府的大门。
月光如水,洒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亮得像是铺了一层霜。
李长安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安南王府的方向。
门口的灯笼还在亮著,四个侍卫还在站著。
那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回了台阶上,手里拿著那壶酒,正慢慢喝著。
他抬起头,看了李长安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长安也点了点头,然后策马朝燕北王府的方向走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巷子里迴荡,一下一下,像是在敲在人心上。
安南王府的书房里,周乾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对著一盏孤灯。
那封信还摊在桌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放在烛火上。
火舌舔上纸面,字跡在火光中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看著那些灰烬,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母妃啊!母妃……”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你为什么要替我做决定?”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打乱了我的计划,你不该出手的!燕北王世子这么好的棋子,让给太子,我是真不甘心!”四皇子发了疯了一样,推倒了所有东西。
就在这时一位美艷的贵妇出现,那位贵妇长相绝美,俏脸自带一抹忧伤。
她咬著嘴唇走过去扶著儿子,“都是娘的错!”
四皇子被自己母妃扶起,他眼神充血但是却用很温柔的语气对著母亲说:“谢谢母亲为我做的一切!”
“但下次要做什么事情,请跟我商量一下!”
“好,娘都听你的!”
书房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
燕北王府。
李长安回到书房的时候,陈亮还在等他。
看到他的脸色,陈亮没有问什么,只是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李长安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著,感受著杯壁上传来的温度。
“怎么样?”陈亮终於开口了。
“四皇子不是主谋。”李长安说,“主谋是淑妃和太后。四皇子不知道这件事。”
陈亮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不知道?”
“不知道,淑妃背著四皇子乾的,太后帮的忙。”
李长安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把四皇子的原话是——都说了出来。
陈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
“淑妃护子心切,可以理解,但她选的方法,太蠢了。”
“不是蠢。”李长安摇了摇头道:“是被人利用了。”
陈亮看著他。
“你想说——太后?”
“太后是淑妃的亲姑姑,淑妃相信她。但太后真的只是为了帮淑妃吗?”
李长安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太后在后宫经营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不会不知道,在京城长街上刺杀燕北王世子,一旦失败,后果有多严重。”
“她知道。”
“她知道,但她还是做了。为什么?”
陈亮想了想。
“因为不管成功还是失败,她都不亏。成功了,你死了,燕北群龙无首,朝廷少了一个心腹大患。失败了,背锅的是淑妃和四皇子,她可以全身而退。”
李长安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亮摇了摇扇子,又问:“那皇帝呢?皇帝知不知道?”
“知道。”李长安想起周乾说的那些话,“四皇子说,皇帝让他在京城看著我,必要时推我一把。但刺杀这件事——皇帝知不知道,不好说。”
“你觉得他知道吗?”
李长安沉默了很久。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什么事?”
“不管他知道不知道,他都不会处置淑妃和太后。”
李长安的声音很平静说道:“因为她们还有用,淑妃是制衡皇后的棋子,太后是制衡整个后宫的棋子。只要她们还有用,皇帝就不会动她们。”
陈亮嘆了口气。
“所以那二十多个兄弟的命,就这么算了?”
李长安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夜色深沉,月亮已经偏西了,掛在屋檐上,冷冷清清。
远处的皇城方向,灯火渐稀,只有几盏宫灯还在亮著,像夜空中最后几颗不肯落下的星星。
他看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不算。”他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二十多个兄弟的命,不能白死。”
“那你想怎么做?”
李长安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著陈亮,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陈亮从里面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先让他们以为我认了。”李长安说,“让他们以为我怕了,以为我不敢动了,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然后呢?”
“然后——”李长安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户,看向远方,“等他们放鬆警惕的时候,再要他们的命。”
陈亮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那就等。”
秋风乍起,吹落了院子里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
叶子在风中打著旋,落在地上,落在台阶上,落在李长安的肩头。
他没有拂去那叶子,只是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中的京城。
这座城,比他想像的要大,也要深。
大到他走了这么久,还没看到尽头。
深到他试探了这么多次,还没探到底。
但没关係。
他有的是时间,和这些狐狸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