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坐在会议桌正中的位置上,手指轻轻摩挲著杯沿,嘴角勉强牵出一丝笑意,主动接过话头打了圆场:“梁书记刚来,熟悉熟悉也好,大家往后多配合。“
周礼斌垂著脑袋,目光死死盯著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像是要把纸面灼出两个洞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可攥在桌下的拳头已经绷得指节发白。
若梁宇如果不调任过来,那个县委副书记的位置本该是他的。
他在组织部长任上苦熬了三四年,郭琳娇过来担任县委书记后,他又鞍前马后、紧跟郭琳娇,从无二心。
你梁宇才来几天,连椅子都没坐热,上来就给我立规矩?
他牙根微微咬紧,心里已盘算妥当:往后重要人事,仍旧先向郭书记通气。
至於你梁宇,面子上我应付你,里子上的真章,你休想拿到半分。
梁宇自然听不见他心底的翻涌,可对面那股压抑的戾气,像潮湿的暗流一样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扯——不舒服?忍著。
是你先视我如无物、直接绕过我这个主管领导,我敲打你几句,怎么了。
若往后真敢齜牙,別怪我不客气。
他的目光在周礼斌低垂的头顶上停了一瞬,像冰面上掠过一道细痕,没有停留太久,便收了回来。
钢笔重新游走於纸面,沙沙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谁也不知道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
接下来的议题,两派人马短兵相接。
两派系之间,你来我往绞杀了將近一个钟头。
言语如刀,你来我往,会议室里的菸灰缸都渐渐满了不少
最终没有爭出结果,只能举手表决。
一只只手臂举起来,像一片参差的树林。
最后,郭琳娇一方的票数,仅仅比对方多出一票。
教育局长的任命,就这样以最微弱的优势,险险通过。
郭琳娇宣布结果的时候,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可坐在她侧手边的几位老常委都注意到,她握著文件的那只手,指腹已经把纸角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朝梁宇的方向看似隨意地瞥了一眼——那一眼很轻,像一片落羽掠过水麵,內里却藏著打量、掂量、试探,复杂得让人后背微微发紧。
但她也仅仅只看了这一眼,什么也没说。
初来乍到,不表態、不站队,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梁宇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低头继续在笔记本上画著谁也看不懂的线条。
散会之后,梁宇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著打旋,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叠搁在腹前,回味著刚才那一场暗流涌动的交锋,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初来乍到,不表態,不站队,坐山观虎斗。
先这样过一阵子,等水彻底浑了,才好下网。
同一时间,县委书记办公室的气氛阴沉得能拧出墨汁来。
郭琳娇一进门,便將笔记本“啪“地一声摔在桌面上,封皮一角翘起,几页纸散落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背对著门站了片刻,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才把胸口的火气压下去半分。
堂堂县委书记,一把手,推一个教育局长居然要险胜。
这常委会,什么时候成了角斗场,而不是自己一言九鼎!
她眉头拧紧,脑子里飞快地筛了一遍常委名单——梁宇,常务副县长唐世峰,政法委书记韩东来……
这些中立派,每一个都是她必须爭取的棋子。
只要再拢过来哪怕一人,天平就会彻底倾斜。
正盘算间,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没等她应声,门已经被推开。
周家斌大步跨进来,反手將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咬进锁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没有外人在场,他的脸色便彻底垮了下来,脸颊涨红,眼角都绷出了细纹,声音压不住地拔高:
“书记,他梁宇太过分了!常委会上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讲那种话,这哪是给我立规矩?这是在打您的脸!“
郭琳娇转过身,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蹙,抬手乾脆利落地截断了他:“行了。“
周家斌一噎,张著嘴愣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她缓步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语气放缓,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定:“周部长,暂时忍一忍,不要放在心上。目前不宜把关係闹僵,梁宇这个人,我们要爭取。“
“爭取?“周礼斌几乎是咬著牙缝挤出的这两个字,“书记,您亲自找他谈一谈,他还敢不识抬举——“
“不必。“郭琳娇再次打断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他是聪明人,我若以县委书记的身份压著他谈话,反倒把他推远了,倒是你——“
她抬起眼,目光沉静里透著洞彻,“我提醒你一句,暂时放低姿態。
该尊敬的,必须尊敬,毕竟梁宇是你的直接领导,面上不能让人挑出错来。“
周家斌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嘴唇翕动了几下,那些翻滚在嗓子眼的不甘和怨气,最终还是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盯著自己皮鞋的鞋尖,背脊僵得像一块铁板。
他明白,郭书记要拉拢梁宇,他便只能忍气吞声,做出恭敬的模样。
可这份憋屈堵在胸口,像吞了一团烧红的炭。
郭琳娇看著他这副模样,心底无声地嘆了口气——气度太小。
若非需要用他那一票,她何曾愿意扶这样的稻草人。
她耐著性子又温声宽慰了几句,才目送他耷拉著肩膀退出办公室。
门合上的瞬间,郭琳娇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色,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这盘棋,才刚刚开局。
一晃眼,几天过去。
梁宇对县委的运转脉络已经摸得七七八八。
前两天,县委办副主任石长平曾专程来探过口风,询问他对通讯员人选有什么考虑——说是通讯员,其实就是秘书。
梁宇只笑著摆了摆手,说不急,等遇著合適的人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