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整，平川县委常委会议室里灯光雪亮，椭圆长桌围坐了十一位常委。
空气里飘著新沏茶叶的气息和纸页翻动的细碎声响。
会议由县委书记郭琳娇主持，先过几项常规议题，財政预算调整、乡村振兴项目推进、信访维稳专项部署——
波澜不惊地滑过去，各家常委按部就班地表態，偶尔插两句不痛不痒的意见。
大约一个小时后，郭琳娇抬眼扫了一圈，轻轻拢了拢桌上的材料：“下面，討论人事任命。”
组织部长周家斌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那份装订整齐的考察材料，语速不紧不慢：
“各位，黑石乡的党委书记空缺也有几天了，按照县委主要领导的指示，我们组织部提出了三位考察人选。”
他说著，开始逐人介绍。混跡体制多年的常委们都心知肚明——
三个人选排在第一位的吴国权才是真正的人选，后面两位肖志康、马万军，不过是陪衬的“花瓶”，走个程序而已。
果然，周家斌介绍吴国权时功夫下得足：基层经验丰富，在副乡长岗位上抓过几个拿得出手的项目，群眾基础好，组织评价高……
每一项优点都铺陈得细致入微，像在雕琢一件即將亮相的展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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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轮到肖志康、马万军时，语速明显快了两拍，措辞也稀薄了许多，尤其对马万军，几乎是一笔带过，三五句话便翻过了一页。
介绍完毕，周家斌合上文件夹，目光投向郭琳娇，示意进入討论环节。
几位常委已经开始翻动面前的笔记本，准备发言。
但梁宇没有翻本子，他端坐不动，目光平稳地扫过桌面，开口道：
“郭书记，周部长——在正式討论之前，我想先提一个问题。”
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带著清晰的力度：“我作为县委副书记，今天下午开会之前，没有任何人跟我沟通过这项人事任命，请问，这符合组织程序吗？”
会议室的气氛骤然一紧。
有人端茶杯的动作顿住了，有人交换了一记快速的眼神，空气里那点从容的余裕像被抽走了一截。
周家斌的脸色微变，但很快便调整过来——他早已预备过梁宇会发难，只是没料到是在常委会上当眾掀桌。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保持平稳：“梁书记，您今天上午去市委了，不在家，我就直接向郭书记做了匯报，也是获得过郭书记同意的。”
藉口。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是藉口。
梁宇只是今天上午离开了两三个小时而已，而这项人事动议从酝酿考察到方案擬定，至少已折腾了三五天。
昨天、前天，甚至大前天，周家斌有无数次机会来跟梁宇匯报沟通，但他一次都没有。
梁宇没有给他留半点转圜的余地，目光直视过去，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
“周部长，我觉得这完全是託词。
其他时间你完全可以来跟我沟通，但你一次都没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常委会我专门提过，要求重大人事议题必须事前沟通，你当成了耳旁风。”
这话的分量重得像一块实心铁砧砸在桌面上。
周家斌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能接上话。
他堂堂县委常委、组织部长，被一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副书记当眾打脸，麵皮烧得发烫。
郭琳娇適时地伸手介入，语气温软带著一贯的调和腔：“梁书记，算了算了，这个问题我们私下再沟通，不必在会上过多纠缠，现在直接进人事討论环节吧。”
典型的和稀泥。
眾人听得明白——周家斌敢这般有恃无恐，倚仗的正是郭琳娇的默许和支持。
但梁宇今日偏偏不给这个台阶下。
他转向郭琳娇，目光不避不让，甚至带著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坦荡锋芒：
“郭书记，周家斌同志已经不是第一次违反组织原则了。
我认为这是严重的问题，建议向市委反映，调整他的工作岗位。”
满座皆惊。
有人手里的笔停住了，有人悄悄抬眼看郭琳娇的反应，会议桌上方悬著的日关灯灯光打在每个面孔上，將各人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这话太硬了，硬得不像常委会议上该有的说辞，倒像是某种摊牌。
郭琳娇的嘴角微微沉了沉，眉心拧起一道浅褶，挥手道：“这些事情会后再说。
另外，调整周家斌同志的岗位，那是市委该考虑的事，不是我们县委该操心的范围。”
她顿了顿，语速加快，试图把节奏拉回自己掌控中，“好了，下面进行黑石乡党委书记人选的討论，大家畅所欲言，各抒己见。”
她朝其他常委递了一圈目光，那意思是明確的——跳过这个环节，往下走。
梁宇倒暂时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轻轻靠回椅背，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对面的周家斌，又收回来，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已经落定尘埃的从容。
周家斌被他这一眼看得头皮发紧，莫名地觉得脊梁骨上窜过一阵凉意——
他不知道，一个决定他仕途走向的电话，此刻已经在市委组织部那边的通讯录上，被安排进了明天的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