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站在这里,不要走动。”
陆鸣岐扭头对苏杳杳吩咐,顺便数了数刚拿到手的四百大钞。
少女望著对方数钱,肉眼可见的心疼,却是咕噥道:“你只要四百就够了?”
陆鸣岐眉峰一挑:“你那儿还有多少?”
苏杳杳指节驀地一紧,將那只织锦荷包往身后藏了藏:
“没、没多少……”
“那你再借我两百天元,马上还你。”陆鸣岐平静地伸出右手。
少女一双狭长的狐目惊愕地瞪大:“你看见了?”
“看来那些世家少爷出手確实阔绰,你的荷包吃的挺饱。”
陆鸣岐自嘲笑笑,方才这女人解开荷包数钱时,虽极力遮掩,他却也看清了里面还有不少。
“你放心,我不是你。你这笔钱借给我,最迟半个时辰就能还你。而且我会给你应得的报酬,你可以当成是放贷,而且是高利贷。”
听到“我不是你”四个字,苏杳杳神色黯然,带著几分近乎卑微的希冀问:
“那……如果我借给你,你能不能原谅我了?”
陆鸣岐实在厌恶她装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但为了多两百筹码,不得不忍著噁心道:
“看你表现。”
苏杳杳纠结了片刻,终究还是又数出两百天元递了过去,问道:
“你到底要买什么东西,非得把我一个人丟在外面?”
“我去给你买点橘子。”
“橘子?”苏杳杳自然晓得对方是在搪塞她,“你不说便罢了,如今钱也给你了,我真的要回去了。”
“別急。”陆鸣岐叫住了她。
打假当然得靠他亲力亲为,但灰產之所以灰,恰说明还是有风险在的。
虽然如今是文明天庭,这里又是绝对的闹市区,据传还有一位金丹修士坐镇在此,但多一层保险总是必要的。
“我说了,你把钱借给我,我会给你一个赚钱的机会。
“待会儿我进了这家宝器轩,你慢点跟在我后面进,装作与我不认识,只是隨便乱逛。
“期间只要我离开你的视线超过九弹指(90秒),你就將场面闹大来找我。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笔不菲的报酬。”
苏杳杳狐目微闪,本能地嗅到了一丝不好的味道:
“鸣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要干什么?不会是干坏事吧?”
“我怀疑这家店售卖假货,要去打假。”
陆鸣岐瞥了她一眼,“你只需乖乖当好我的『眼线』,那就什么事都不会有,反而可以等著收钱。否则不仅这六百没了,也没人能帮你写修学纪略了。”
说罢,不理会苏杳杳在风中凌乱的眼神,陆鸣岐转身,大步迈入了宝器轩的门槛。
这条街算是益工坊的两条主街之一,人流量很大,店里已经有了不少客人,陆鸣岐心中稍定。
铺里的装潢確实有一股暴发户般的新簇感,货架上琳琅满目地摆著各种法器,而在最显眼的中岛台处,正供著几只大小不一的玉环。
“这位高足,可是来寻摸法器的?”
一个穿著制式素裙的店员见陆鸣岐一身学子服,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仔细一看,却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生得明眸皓齿,梳著个利落的单马尾,身上似乎还扑了香。
若说美中不足,就是身形有些瘦削,衬得素裙也有些宽大。
好在她笑起来两角梨涡格外甜美,倒是將人的目光都吸引在她热情洋溢的笑上了。
陆鸣岐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货柜最下方那只稍显陈旧的玉环上,旋即看向少女店员:
“我想看看映影环,不过手头紧,只有六百天元,买不起那些新款。但是听闻你们与梦蝶宗有合作,不仅有新款卖,以前的旧款也折价出售?”
“小哥倒是懂行!小店確实有您要的东西。来,你瞧瞧这款。”
少女两只手取下方才陆鸣岐盯中的那枚蓝玉环,口齿伶俐地讲解道:
“赤橙黄绿青蓝紫,此乃梦蝶宗的三代蓝蝶环,十八寸,入门款,內含九枚留影石。虽说是旧款,但看戏文、听曲儿绝对够用。
“市面上新款的四代蓝蝶环怎么也得一千二天元,鄙店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刚好还剩最后一只库存,清仓价,只要您七百!”
陆鸣岐装作十分心动的模样,接过那只映影环端详了片刻,隨即將少女领到角落,咬咬牙道:
“可我只有六百……我是学生,能不能再低点?”
少女顿时苦起了一张俏脸,纤细的眉头蹙成一团,露出十分为难的模样:
“客官,这货品已经是清仓价了,恐怕……”
话未说完,就被一人打断。
“不知小兄弟是哪家学舍的学生啊?”
一个穿著绸缎长衫、身形巨胖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给那少女使了个眼色。
“小祁,你退下吧,我来接待这位客官。”
名叫小祁的少女眼珠一转,立刻十分识趣地退到了后头。
陆鸣岐一眼就被来人那大胃袋给吸去视线,心中已有猜测:
“阁下是?”
“鄙人姓钱名有义,钱有义,宝器轩的掌柜。倒是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
钱有义生得肥头大耳,笑起来真叫一个和气生財。
“在下陆鸣岐。”
“好名字!好名字啊!让我猜猜。”钱有义一双圆眼在陆鸣岐身上打量一圈,“陆小友是江潯学舍的学生吧?”
陆鸣岐心中微动,这钱有义恐怕不是蠢人。
学子服上並不绣字,各学舍之间仅有细节差別。他故意发问,实则是早就凭眼力认了出来,绝非靠猜。
“正是,钱掌柜好眼力。”陆鸣岐拱手。
“哪里是我好眼力,实不相瞒,是在下久仰江潯学舍大名而已。”
钱掌柜一拍大腿,脸上的和气顿时又多了三分,“方才听陆小友说想要买这件宝贝,却差了一百天元?”
“確实是囊中羞涩。”
“学生嘛,正常。”钱有义体谅地笑了笑,“这宝贝再折一百確实是亏本卖了,不过我与陆小友一见如故,就当朋友价也无妨!”
“真的?”陆鸣岐故作惊喜。
“那是自然,只不过老哥也有个小小的私心。”
“您说。”
那钱有义一边说,一边领著陆鸣岐走到了柜檯,凑近道:
“我这小店新张不久,陆老弟回去用得好了,还请务必在学舍的同窗间帮我宝器轩多宣传宣传。
“你们学舍的富贵子弟多,若是能引得几位公子小姐来赏光,老哥往后定有厚报!”
闻言,陆鸣岐暗忖这钱有义確实是个精明人。
江潯学舍的学生背景几乎都是这江潯城的上流阶层,这一百的gg费却怎么也不能说是宝器轩亏了。
“钱掌柜这么痛快,宣传的事自然好说。就是这六百天元,可是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
“哎哟,陆兄弟把心放肚子里!”
不等陆鸣岐说完,钱有义一拍胸脯,豪气干云:
“我宝器轩开门做生意,讲的就是一个信誉!门口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假一赔十,城司都认的!”
“那我就放心了,只要东西是真的梦蝶宗正品,学舍里想添置映影环的同学可不在少数。”说著,陆鸣岐就取出六百递了过去。
“好!爽快!”
钱掌柜哈哈大笑,亲自给陆鸣岐收银、开收据,盖上宝器轩的红印,吩咐道:
“小祁,去给陆兄弟把宝贝包好咯。”
“誒,先不用。”
陆鸣岐叫住了紧跟身边的少女,隨后仔细吹乾了收据上的印泥,將其叠好揣进贴身的衣兜,笑道:
“钱掌柜,这法器我带回去之前,想先验验货,不介意吧?”
柜檯前人流量不小,这钱有义模样本就吸睛,两人还称兄道弟,此时又听要验货,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好奇。
钱有义面色一凝,却立马笑呵呵地摆手:
“小兄弟对老哥还不放心?你拿回去验,坏了事老哥一样给你负责!”
陆鸣岐却不罢休:“那怎么行?带回去若是出了问题,那可就掰扯不清了,岂不是坏了我与钱掌柜的感情?
“依我看,不如就当面验货好了。六百不多,我却也不想买到劣品。钱掌柜,你介意否?”
“哈哈,自然不介意,小兄弟请便!正好,也叫大家掌掌眼,我宝器轩绝不玩虚的!”
原本逛店的人也凑上来看热闹,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女则藏在角落,好奇张望。
钱有义大手一挥,在柜檯前扫出一片空地。
他敢开店便有底气,这样当场验货的也不在少数,一个学生撑死也就能测试一下画面亮不亮、声音响不响,能验出什么花来?便是隔壁曾经派人来悄咪咪查验,也未曾瞧出端倪。
然而,陆鸣岐的下一举动,却让钱有义脸上的笑容一僵。
只见陆鸣岐並没有注入灵力去激活映影环的画面,而是指尖精准地扣住了玉环內侧的一个隱蔽接缝。
他不知从哪摸出一根极细的探针,手法快得令人眼花繚乱,顺著玉环的纹理左挑右戳。
只听“咔噠”一声脆响,那看似浑然一体的映影环,竟被完美地拆卸下了后盖,露出了里面如同珠子一样串联的小型阵盘!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学生能有的手艺!
一旁的小祁脸色骤变,脆声道:“这位客官!你直接把我家的宝贝给拆了是什么意思?!”
“小丫头,你搞错了吧?这宝贝已经被这小兄弟买下来了,人家拆自己的东西也不行?”旁边有看热闹的人帮著解释。
看热闹的人自然都不嫌事大,陆鸣岐无声笑笑,心里则迅速对老己下达了指令。
“老己,帮我匹配梦蝶宗三代蓝蝶环的標准构造图,找出与我眼前这枚蓝蝶环的区別,並分析钱有义最有可能在哪个环节做手脚。”
陆鸣岐过往关於这款映影环的记忆,迅速被老己翻找出来一一比对。
很快,一篇详细的对比报告就生成了出来。
看著详细报告,陆鸣岐心中大定,並惊讶地发现拥有神识之后,老己的微观扫描能力也大大提高,以往除非他离得很近,否则绝做不到这般细致入微。
他收敛心思,第一反应,却是抬起眼皮,与正紧紧盯著他的钱有义对上了一个玩味的眼神。
旋即,他引著对方的视线缓缓下移,直至那枚处於蓝蝶环正下方、正散发著幽幽微光的青荧石上。
只此一眼,钱有义肥硕的面颊便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哪里还不明白,这位年轻后生,是真的把他的命门给看穿了!
眼见陆鸣岐指尖的探针作势就要探往那块青荧石附近,钱有义反应极快,霎时拦住他的手:
“哎哟!陆兄弟,万万不可乱来啊!”
他脸上堆出一副心疼表情:
“虽说是你的宝贝,但这验东西可不是毁东西,你这探针粗细都不对,若是一时不慎把这上宗宝贝弄毁了,总是得不偿失。
“来,让小祁领你去后室,老哥那儿有专门的拆解工具,你挑几样顺手的再来拆,绝对让老弟放心!”
说罢,钱有义赶紧催促小祁:
“还愣著干什么?还不快请陆公子去后厅!”
陆鸣岐心中冷笑,他自然清楚这胖掌柜心里在盘算什么。
对方急著把他往后屋领,恰恰是想找个没有旁人的地方,用钱来消灾。
这也是他用眼神示意对方,而不是直接点破的目的。
他今天来本就无意做那匡扶正义的圣人,真在正厅闹个鱼死网破,反而拿不到最大的利益。
“钱掌柜说的是,倒是在下工具粗糙了。”陆鸣岐微微一笑,顺手收起了探针。
在转身隨小祁走向后帘的剎那,陆鸣岐的目光在喧闹的人群边缘掠过,精准与那双狐目对上了视线。
他暗暗点了点头,这才隨之进入了后室。
有这么多双眼睛在看,他倒是不害怕对方会下黑手,至少从目前的接触来看,那钱有义不是个蠢人。
小祁刚一合上木门,后室的隔音阵法自发运转,瞬间將前厅的嘈杂隔绝在外。
“啪、啪、啪。”
她轻轻鼓起了掌,老气横秋地长嘆了一口气:
“陆高足这手艺、这毒辣的眼力,绝不是寻常官学里能教出来的。我家掌柜开门一个月,今天算是撞见真神了。高足是道上专门干这个的打狗人吧?”
原来职业打假人在道上叫打狗人。
陆鸣岐摇摇头:“是不是打狗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收据上的白纸黑字可做不得假。
“假一赔十,六百买的,六千天元。给钱,我走人。否则,我就拿著这东西去西城司击鼓。
“这正街上人来人往的,一旦闹大,宝器轩的牌子可就彻底碎定了。哪个更划算,你与你家掌柜自己掂量。”
小祁却只是无奈地撇了撇小嘴:“陆高足,你这事儿干得,多少有些不地道啊。你分明就是衝著我家掌柜这破绽来的,这和明抢有什么分別?”
“彼此彼此。”陆鸣岐回敬道,“你家掌柜拿残次品当正品坑那些平头百姓的血汗钱时,地道吗?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好一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今日叫打狗人盯上,宝器轩认栽。六千天元,我家掌柜给得起。不过——”小祁拉长了音调。
“不过什么?”陆鸣岐提高警惕。
“不过这钱,你不能就这么悄咪咪地拿走。”
陆鸣岐微微眯起眼睛,隱隱感觉不妙:“你想反悔?”
“陆兄弟误会,钱一分不会少你。”
小祁特意离远一步,身姿轻盈,“实不相瞒,我家掌柜早有吩咐。打狗人拿钱可以,却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陆兄弟得继续把那宝贝拆好咯,还必须得將它何处作假说的明明白白。然后这钱,得在咱们宝器轩的大门口,当著整条益工坊过往客商的面,敲锣打鼓地交到你手上!”
陆鸣岐一愣,有些诧异地皱了皱眉。
不消多想,他就想明白了钱有义做下这个吩咐的意图。
宝器轩主动选择公开赔付,这是要將售假被抓的丑闻,逆向转化为严格履行“假一赔十”承诺的正面宣传。
在这鱼龙混杂的益工坊,一个敢於当眾赔付巨额违约金的商铺,將瞬间获得无与伦比的关注度。
这六千天元確实是赔给陆鸣岐了,却也是一笔极高收益的宣发费用。
陆鸣岐想起入门前的观察,这宝器轩的位置极其特殊,左右各有一家江潯闻名的大店,堪称夹缝求生。
想要从它们口中抢肉吃,那確实得用点奇招才行。
而若说他是手持打狗棒的打狗人,那么钱有义此举,就是用他的打狗棒还来了个撑杆跳!
这肥狗真够精的啊……
小祁那双俏美的眼睛一弯,就知道陆鸣岐懂了她的意思,补充道:
“咱们对外的说辞是:我们宝器轩进货时被上游供货的给坑了,误將某个次品当了正品。多亏了陆高足你火眼金睛给验了出来。
“我们宝器轩知错就改,绝不推諉,当场兑现『假一赔十』的铁律!如何?”
陆鸣岐却是扬了扬眉:“你家掌柜的就不怕那些卖出去的假货全来找你们赔?”
“这就不劳烦陆高足掛念了。”
小祁娇俏地哼了一声,“我家掌柜早就想过东窗事发后的对策,不下五条。总结就是两句话——
“我只无意卖过这一次假货;可以赔第二次,却绝不能赔第三次。
“再说我家宝器轩本就是真的假的掺著卖的,如今叫人点破,那假的不卖就得了。
“然后可以借著这波名声,免费替那些觉得有问题的客人修復换新,陆高足觉得如何?”
“钱掌柜確实是个人精。”
其实这少女也格外的伶俐,陆鸣岐心里想。
“借势苟活罢了,陆高足才是真正掐著我家掌柜脖子要肉吃的人啊。”小祁轻声笑。
“那第二个条件呢?”陆鸣岐问。
小祁收敛了笑意,原本灵动的五官透出一股子远超年龄的认真,脆声道:
“这第二嘛……便是我家掌柜,想跟陆高足交个朋友。”
她顿了顿,拱手道:
“真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