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执事有话直说便是。”
陆南行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老爷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周敏远隨手拿了尊小炉在手中把玩,却是又立马放了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但笑容始终掛在脸上。
“我知道您这几天早出晚归,是在想办法搞青木引灵液,急著修復那批阵基。”
陆南行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我还知道,您应该是动了点关係,想从別的地方调一批青木引灵液过来。
“毕竟江州本土没什么玉圭產业,每年从祁州能拿的青木引灵液就那么点,何况是现在这特殊时期?別的地方,总归要比江州便宜些。”
周敏远嘆了口气,好似无奈,好似惋惜:
“但我要告诉您的是,趁早断了这个念想吧。”
“那我要不要对周执事说声谢?”陆南行不太客气。
周敏远却似没听见,继续笑道:
“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您一个消息。今早上仙督府开了个会,观星楼的仙官说了,今年北方翼宿星域有异动,导致炎气提前南侵,所以要比往年热得更早。
“这天乾物燥,自然要小心火烛。因此,云泊司决定將往年小暑才施行的甲级灵火安检,提前到后天,也就是五月二十九。”
陆南行的脸色终於变了。
周敏远则话语不停:
“从后天起,所有包含木属性易燃灵材的货物,无论进出,都必须走云泊港的慢速通道。
“开箱、测灵、登记,一套流程走下来可耗时不短,这货物一多难免囤积,后来的货物少说也要滯留个两三天。
“您也知道,江潯云泊司的人就那么点,很辛苦的嘛,咱也只能体谅仙官不易。
“您若不信,大可等明天,最晚后天,公文应该就放出来了。我提前来知会您,也是不希望您还抱著不切实际的念想。
“毕竟……您从京州万里迢迢调来的那批引灵液,明天肯定到不了嘛。”
陆南行闻言,一双老眸中闪过精光。
周敏远的言下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就算你搞到了青木引灵液,却还有出乎你意料的滯留期,而你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因为距离还贷日,只有五天了。
修復阵基也是要时间的,变现同样要时间,更何况是那么大一批货。
若是运气再差些,可能五天过去连那批青木引灵液都拿不到手。
“周执事还真是神通广大,连我去信何处都能知晓。”
“哈哈,猜的,猜的嘛。”周敏远赔笑道。
陆南行瞟了这笑面狐一眼,隨手敲了敲菸袋,嘬了一口道:
“只是老头子我实在费解,周执事何以有这么大的能耐?还能左右仙督府的政令?”
“你老言重了!周某区区小民,哪里有那本事?便是我家大老板,在一城仙督眼中也不过池中游鱼。
“只不过云泊司要更改防火时令,自然要先听听江潯进货量最大的几家商会意见。
“周某不才,恰好是恆通商会在今日大会上的代表,这才能提前获悉消息。这不,第一时间就想著来告诉您老人家了。”
“那可真是劳烦周执事掛念了。”陆南行撇了撇嘴。
“应该的,应该的。”
“不过货物提早囤积不是小事,各家商会未必都愿意看到。想必周执事於大会之上,也是早有准备吧?”
“老爷子果然火眼金睛。晚辈当著一眾江潯的大人物,確实斗胆说了几句话。”
“哦?说来听听。”
“一言以蔽之——如今天庭重商,讲究生產,但安全,却是生產的底线。”
陆南行沉默了片刻,忽地嘆息道:
“你还真是把天庭律法背得滚瓜烂熟,这些仙官怕什么,你搞得一清二楚。”
“前半句周某坦然受之,后半句却是受之有愧。”
“呵……我倒是愈发好奇,周执事是何修为?出自哪宗啊?”
周敏远没想到老人会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
“晚辈不才,开光五重,出自青萍州冼云宗。”
“冼云宗?”陆南行皱了皱眉,“没听过。可是上宗?”
周敏远笑了笑:“確实是上宗。”
陆南行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既是上宗出身,又如此精通律法,何以不去考个仙官?”
周敏远嘆了口气:“老爷子想错了一点,恰是因为我没做官,才更需要精通律法。”
陆南行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
“那你一个上宗出身,又有如此才干,又怎沦落到江潯来做个小小执事?”
周敏远苦笑一声:“老爷子有所不知,家妻正是江潯人士。晚辈年少时自视甚高,以为上宗出身就如何如何,玩物丧志荒废了大好光阴。
“期间唯有家妻对我不离不弃,如今人到中年,已有妻小,自是该收心为家人拼上一拼。”
他这番话不可谓不诚恳,眼神里甚至流露出几分真实的落寞。
“不是说上宗出来的修士,都是人中龙凤吗?”陆南行问。
周敏远闻言笑了起来:“老爷子此言差矣。上宗只是成才多,却不代表一定能成才。一样有许多上宗修士,混得还不如晚辈。”
“早知道你们上宗出来也就混这鸟样,我家孙儿也没什么好去的了,那五万真是白瞎了。”老爷子吐了口烟。
“关键还是得看人。我观陆公子就有真才实学,您大可放心。”
陆南行听了,下巴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你这话我倒是爱听。只是你就不怕,將来我家孙儿成了才,找你算帐?”
“天庭治下,法网恢恢,我与陆公子並无血海深仇,陆公子总不能提刀杀人。若是別的手段,周某一应接之。”
周敏远微一拱手,不卑不亢。
“还是杀人好。”老人隨口说道,“若是两千年前,你把我爷俩都杀了,这店也就是你的了,哪儿需要这么麻烦?”
“我能杀人,人也能杀我。那样强者恆强、弱者恆弱。天庭治下,有了规则,弱者反而有了一线生机。依我看,还是不杀人好。”周敏远对答如流。
陆南行瞧了他一眼,驀地问:“真是如此吗?”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周敏远脸上笑意却微微一凝。
他抬起视线,试图探究老人的眼神,却发现老人已经放下菸袋,自顾自倒起了茶:
“你前日趁我不在带人来抢东西,今日又趁我在孤身一人来与我长谈。如此软硬皆施,看来我这家旧物修造坊,你是势在必得。”
周敏远只当方才那个问题是无心之言,不再放在心上,更正道:
“不是您这一家——是百艺坊这条街。”
他开诚布公道:
“百艺坊日益冷清,再过几年,只怕是铺子更不值钱,恆通给的价格,已足以让你们另寻谋生手段,何不及时止损?可你们偏不鬆口。
“因此周某並非有意针对陆老爷子,只是您与钟爷,都是这条街上颇具资歷的老人。周某只能从你们下手,只要你们鬆了口,这条街上其他人一定会跟著响应。”
“若我猜得不错,这百艺坊就是你家大老板给你的任务吧?要是真能看齐花潯夜市,只怕你也不会再是一个小小的执事了。”陆南行说。
“您確实是明白人。这也是我会单独找您的原因。”
周敏远目光定定地看向老人:
“我只是个生意人,只是想和您做生意,绝不是要搞垮您。我周敏远可以保证,只要您肯松嘴,我一定给您一个心满意足的价格。
“您拿了这笔钱,带著陆公子去別处安顿,好好供他读书修行,总比在这儿守著强。不是吗?”
经过耐心的铺垫,周敏远终於图穷匕见,他给出的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陆南行没有急著答话,而是先砸吧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百艺坊啊……是条老街了。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在这儿开店,一代传一代,传到了我的手里。
“如今东天庭日新月异,那些新奇的法器,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可我不能甘心啊,不能甘心就这么被甩下,这修造的手艺,我是一刻不敢放下。
“这儿的人,也大多与我差不多。
“这些被送来百艺坊的法器,多是些陈旧的、损坏的、被换下的,可总是还有些价值的,不至於直接就成了城外熔炉里的渣滓。
“百艺坊就是这些旧法器的容身之所,也是我们这些旧人的。所以这不是钱的事,至少在我看来不是。”
陆南行拿起菸袋,在桌沿磕了磕灰,然后对著周敏远吹了吹,笑道:
“周执事还是请回吧。五天后,你再来收债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