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陆鸣岐彻底把自己埋进了地下室里。
除了吃喝拉撒,他几乎寸步不离工作檯。
老己在黑星星的神识加持下运转如飞,一张张设计图纸被推演出来又推翻。
从最初的离卦解构,到散灵口的设计,再到初步的阻灵阀雏形。
每一步陆鸣岐都踩得实在,绝不含糊了事。
沈令仪同样每天照常练剑,去地下室看书,並没有丝毫觉得被陆鸣岐冷落。
事实上江潯大部分地方她早就与世兄去过,有意思的地方往往不是那个地方本身,而只是因为那是世兄带她去的而已。
所以沈令仪反而觉得这样的世兄很好,专注、昂扬、眼里有光。
她甚至觉得世兄握著刻刀的样子,和宗门里某些师兄很像——仿佛握著剑就是为了顛覆什么。
有惨案在前,师尊並不希望她变成这样的剑士,却希望她有那样的勇气。
这似乎有些矛盾,她並不明白。
午后日头正毒,她想著世兄该渴了,便独自出了门。
绝不是因为她嘴馋了。
那家她与世兄常去的冷饮铺子並不算远,她早已轻车熟路。
走在街上,却瞥见一道靚丽的身影从旁边的香囊铺檐下走出。
她眸光微凝,朝那身影走了过去。
“沈姑娘?好巧呀!”
是个靛蓝衣裙的少女,笑容热络,正是之前在靖安司有过一面之缘的徐如心。
沈令仪並不知晓她的名字,只是注意到她似乎与苏杳杳走得很近。那么那天在一起议论世兄的人里,是否也有她一个呢?
好在她还记得自己,那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你好。”沈令仪在她面前停下。
徐如心显然对这个来歷非凡的佩剑少女印象深刻,见少女朝自己走来心中就有了计较。
她若能把这位东华州来的神秘少女拉进自己的圈子,往后在江潯这些小姐面前,自己的分量可就不一样了。
“沈姑娘是来买香囊的吗?这家我熟,我帮你介绍呀!”
徐如心笑盈盈地凑上来,十分自然地想去挽沈令仪的胳膊,但被少女不著痕跡地躲开。
她笑意微僵,马上就换了个方式拉近关係:
“你是来问杳杳的吧?杳杳刚刚让我先来,估计马上就会过来了,我们正好可以一起逛逛呢。”
“我不是来找她的,我是来找姑娘你的。”
“找我?”
沈令仪微微抿了抿唇,她不太擅长跟人谈论这些事情,但这件事她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该说出来。
因为她可以不在意別人对自己的看法,却没办法不在意別人对世兄的看法。
“我来是想告诉姑娘一件事,我世兄从来没去过天上人间这样的地方,关於他的这条传闻是误会。”
徐如心眨了眨眼,没想到对方绕了一大圈是为这个,她噗地笑了出来:
“这事啊,我知道啊,只是因为陆鸣岐回家的方向正好在那边而已吧。”
沈令仪微微蹙眉,还是点头:“是的,谢谢你能理解。”
她想了想,又问:“大家都知道吗?”
徐如心笑了一下:“沈姑娘放心好了,你家世兄的风评很好啊。他只是有些不太合群而已啦,大家之间没什么误会。你要不要我带你进去逛一逛?我跟你讲,这家店……”
沈令仪则郑重地朝徐如心欠了欠身:
“多谢姑娘好意,这份情我记下了。”
话罢,她便转身离开了。
瞧著少女的清瘦背影,徐如心一阵莫名其妙。
不多时,一道娉婷身影款步走来。
徐如心没有隱瞒,將方才与沈令仪发生的对话尽数吐露,似乎想请教苏杳杳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杳杳听完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知道了。”
这让徐如心有些不悦,反而更感好奇,她忍不住凑近半步:
“杳杳……你跟那个陆鸣岐,到底是怎么了?以前你们不是还走得很近么?怎么从某天开始就忽然不说话了?”
苏杳杳並不回答。
“他……那天是不是找你告白了?被你拒绝之后恼羞成怒,就不再跟你往来了?要我说也是,他哪还有脸吶,以为有一个厉害的世妹就……”
苏杳杳的脚步忽地停住了。
徐如心连忙剎住,发现苏杳杳转来的那双狐目里没什么怒意,却带著一种近乎失望的神色。
这妖女什么意思?她不是总与人笑脸相迎吗?她怎么敢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徐如心满心的不悦。
“如心,被人告白从来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被人思念才是。”苏杳杳看著她,“不是吗?”
说完,她就继续往前走了。
徐如心撇了撇嘴,心想不是你拒绝了人家吗?装模作样……
……
入夜已深。
百艺坊的老街一片寂静。
陆鸣岐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九个时辰了。
而在他的掌心,正紧紧攥著一枚白葵金阵基——上面盘绕著密密麻麻却异常整洁的纹路,没有坎、没有离、没有震巽艮兑,只有阴与阳。
陆鸣岐深吸一口气,將灵石嵌入预留的孔位。
清亮的蓝光缓缓从阵眼处流出,一直流满了所有的秋藤引灵液。
陆鸣岐忽地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这一刻他终於如释重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大笑:
“哈哈哈成了!道爷我成了!”
而就在他笑得忘乎所以的时候,手心里那块白葵金阵基也忽然发出一阵震颤。
隨即,一道与他一模一样的声音从中钻了出来:
“哈哈哈成了!道爷我成了!”
“哈哈哈成了!道爷我成了!”
陆鸣岐笑声一噎,低头看著阵基。
他喵的老己你怎么设计的迴路,还整上循环播放了?
他盯著看了两眼,却又哑然失笑,笑得越来越开心,这点小问题根本无足轻重了。
终於可以安心睡觉了。
白葵金却还在不知疲倦地嚎叫著:
“成了!道爷我成了——”
……
第二天,天光才刚亮透,陆鸣岐就被陆南行从床上薅了起来。
“哎哎哎干什么!让我再睡会儿!”
陆南行却置若罔闻,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外扯:“把衣服穿好!家里来客人了!”
“客人?”
陆鸣岐一脸懵,如果是买东西的客人,那根本轮不到他来出面。
那么就只能是——专程来找他的某个身份尊贵的客人。
陆鸣岐顿时清醒了些,果真看见自家堂屋中央,坐著一个人。
五十岁左右,面容坚毅,一身玄铁色的短打劲装,腰间束一条乌金革带,虽身形有些瘦弱,气质却带著一种久居高位的厚重。
沈令仪正坐在他旁边,微微侧头与他说著什么,看上去两人似乎认识。
见陆鸣岐被揪出来,那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在下丁守拙,东天庭兵部观风使。今日冒昧登门,是为寻找潜龙玉牒的备选之人。”
他坐正身子,双手自然地放在桌前,一股无形的压力却骤然笼罩过来:
“陆公子,可听说过潜龙玉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