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李烁此时正在陈太后寢殿坐著,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
谁想我了?
“怎么了永寧,著凉了?”陈太后坐在榻上,手里端著一盏热茶,微微侧头看著他。
她穿著一件半旧的深青色衣服,头髮也挽得简单,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这陈太后看著怎么和以前村东头的王老太太有点像啊。
“没有没有,就是鼻子有点痒。”他赶紧放下手,笑了笑。
但他心里却在打鼓。
陈太后找他来到底有什么事?
史载,陈太后平时深居简出,连宫宴都很少参加,怎么忽然想起找他聊天了?
但太后召见又不能不来,他只好跟著太监走了。
现在他虽然人坐在这里,心里却像热锅上的蚂蚁。
那小皇帝说是要走,可看他那一脸捨不得的样子。
万一中途变卦了呢?
那王氏不就危险了?
现在他不在,万历会不会趁机跟王氏搭话?
王氏会不会被他的皇帝身份嚇到,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然后就越聊越近,越坐越近……
李烁越想越坐不住,屁股在椅子上挪了一下。
陈太后一直在他耳边嘮叨,他一句也没听清。
“哀家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李烁回过神来,发现陈太后正看著他,手里端著茶盏,杯盖停在半空中。
他点了点头,但隨即又摇摇头。
陈太后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哀家说,你马上就要成亲了。日子定在年前,也就没几个月了。”
“哀家虽然不是你的生身之母,但这些年一直把你当自家女儿看待。”
“对了,你小时候在哀家这儿住过一阵子,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朱尧媖小时候李太后要管的事太多,有时候顾不过来,就把她送到陈太后这边住几天。
陈太后没有自己的女儿,对永寧倒是格外疼爱。
说著说著,李烁忽然明白了陈太后为什么忽然叫他过来。
李太后那边太热闹了。
万历天天去请安,几个公主也每天过去,慈寧宫里人来人往。
而陈太后这边,冷冷清清,连个说话的人都不多。
“母后,”李烁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声音放得很轻很认真,“您是皇太后,也是我的母亲。放心,以后我一定多来看看您。”
陈太后看了他一眼,像被戳中心事一般。
“永寧有这份心,哀家就知足了。”陈太后说著,眼眶有些红。
“哀家可怜啊,孤家寡人一个。一辈子也没给先帝生个一儿半女,这是哀家上辈子做的孽,哀家谁也不怨。”
“如今老了,什么也不想。”陈太后拿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
“只是盼著能有几个说说话的人就知足了。”
李烁听了,也有些动容。
自古一入宫门深似海。
以前他看过很多资料,后宫像陈太后这种孤苦无依的人不在少数。
远的不说,土木堡之变后正统皇帝被俘,钱皇后耗尽资財,日夜哭泣。好不容易盼著皇帝回来,又被幽禁於南宫,两人相依为命。
按理说,这感情基础没得说,可就因为钱皇后无后,宪宗继位后被周贵妃处处压制,落得个晚景淒凉。
有道是,有花无人赏,有泪无人识。
很多人就在这宫墙之中寂寞地度过了一生。孤灯清影,长门寂寂,独对寒宵。
但李太后对陈太后待遇这方面没得说,比一般人强太多了。
“母后,您就放宽心吧。”李烁把手放在陈太后的手上,“永寧就算嫁了也会时常回宫看您的。”
听了李烁的话,陈太后站了起来。
走到梳妆檯前,打开一个雕花木盒,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玉佩,不大,通体温润,上面刻著一朵兰花,花瓣的纹路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了,边角圆润光滑,显然被人贴身佩戴了很多年。
“这是哀家进宫时从娘家带来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跟了哀家大半辈子。”
她把玉佩放在李烁手心里,又用自己那双有些乾瘦的手把李烁的手指合拢,让玉佩稳稳噹噹地握在他掌心里。
“快成亲了,哀家没什么好给你的,这个就当是个念想吧。以后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就过来坐坐,跟哀家说说。”
李烁低头看著手心里那枚的玉佩。
他说了声谢谢母后,低下头,把玉佩系在了腰带上,然后抬起头笑了笑:“以后我每个月初一十五都来,您別嫌我烦就行。”
陈太后眼角绽开一丝笑纹,伸手理了理他的头髮,没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李烁一一应著,心里却还在惦记寢殿那边的情况。
好不容易等陈太后说乏了,他赶紧起身告辞,出了宫撒腿就跑。
春兰跟在她后边,看见李烁气喘吁吁地跑著,赶紧追上去:“公主,您跑什么呀?”
“別废话,赶紧走!”
李烁三步並作两步跑回寢殿,顾不上仪態。
万历已经走了。
王氏正弯腰收拾,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对他行了一礼,语气依旧那么温和平静:“公主回来了。”
李烁靠在门框上,眼睛却像雷达一样。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床铺还是整整齐齐的,地上也没有乱七八糟的痕跡。
一切正常。
李烁鬆了一口气。
他一边走进去一边笑著说:“本公主走了这一会儿,皇兄没为难你吧?”
“没有。”王氏低著头,把茶杯一个一个放回茶盘里,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稳。
李烁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自己之前没喝完的那杯凉茶灌了一口,目光隨意地扫过王氏。
王氏正弯腰去拿桌子另一头的茶壶,领口微微敞开了一道缝隙。
李烁忽然看见了一道红印。
不是抓痕,也不是蚊子包。
是一道细长的淤血印子,从锁骨上方一直延伸到脖子,在王氏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李烁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那道红印,又看了看王氏那张平静的脸,心里那头刚放下来的小鹿一头撞在了悬崖上。
难道是他弄的?
他放下茶杯,走到王氏面前,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王姐姐,你脖子上那道红印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