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还没到除夕,小羊山上的成年鸡就见了底。
张老三在东边的尼龙网里追得气喘吁吁,老胳膊老腿跑不过那些满山乱窜的跑山鸡。
他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扣住两只大公鸡的翅膀,连滚带爬地退出来,把鸡塞进竹编的鸡笼里。
“燁哥,这网里就剩最后五只了,抓完这窝,山就空了!”张老三拍打著身上的乾草屑,衝著外头喊。
刘燁站在秤前,手脚麻利地拨弄著秤砣。秤盘上绑著三只肥母鸡,正在扑腾。
“六斤八两,算你六斤半。一斤两块,十三块钱。”刘燁报数。
买鸡的是隔壁清塘村的汉子,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和一块两块的零票,数了三遍才递过去。
“刘燁,你这鸡养得是真好,羽毛水滑。要不是过年,真捨不得吃这么贵的肉。”
“贵有贵的道理,吃的是苞谷和山里的虫。”刘燁接过钱,隨手揣进胸口的暗兜里。
这几天,小羊山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国营饭店的马经理財大气粗,拖拉机开过来,一口气拉走了七百多只。
剩下的三百只,徐喜弟让留著一百只孵蛋,两百只全被五里八乡的村民买去过年尝鲜。
下一批鸡,也被马经理全部预定,开了春就陆陆续续送货。
送走最后几个买鸡的,太阳已经偏西了。
刘燁把秤一收,“老三叔,今天收工。鸡笼全刷洗乾净,明天不用上山了,回家过年。初六再来上工。”
张老三一听这话,乐得合不拢嘴。他走到水井边洗手,刘燁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递过去。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二十。喜弟交代了,过年发红包,多给你两块。”说著又递过去两张一块的毛票。
张老三双手接过钱,眼眶发热。“替我谢谢喜弟,也谢谢你。这年,我家几个娃能吃上肉了。”
打发走张老三,刘燁进屋换了身乾净的蓝布褂子,贴身揣著卖鸡的厚厚一沓钱,大步流星往镇上走。
徐喜弟坐在砖房的堂屋里,张学文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她手里拿著个旧算盘,最近几个月也啪啪学起算帐来。
这半个月,钱像流水一样进帐。她心里有个底,但具体多少,还得等刘燁从信用社回来。
天擦黑的时候,刘燁回来了。
他推开门,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皮小本,直接推到徐喜弟面前。
“存好了。”刘燁的声音粗哑,透著股压不住的火热。
徐喜弟停下拨算盘的手,视线落在那本农村信用社的存摺上。
红色的封皮,边缘有些磨损。她翻开。
上面一排手写的数字,盖著信用社的红公章。
九千六百二十块。
徐喜弟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十八年,她手里唯一藏钱就是上次刘燁偷塞给她的五十块,后来去治张国海,还花了十五。在张家,她就是个不用花钱的牲口。现在,九千多块钱就摆在她面前。
“这批鸡,散卖的价格好,加上马经理给的结款。”刘燁拖了条长凳坐在她对面,两只大手搓著膝盖,“加上之前卖猪钱开支剩下的,全在里面了。”
徐喜弟合上存摺,推回刘燁手边,“燁哥,这帐咱们得算清。这九千六里头,有六百是你的底钱,剩下的九千咱们按之前说好的,五五分,四千五是我的。”
刘燁没接存摺,由著它在桌上放著。
“分什么分。”他盯著徐喜弟,“这钱我拿著没用。你全拿著。五千块给范金花,剩下的你留著。明年咱们一百头猪出栏,钱只会更多。”
徐喜弟抬起头,对上刘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全是实打实的热切,像一团烧红的炭,要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她心里发酸,也发沉。
“燁哥。”徐喜弟语气平稳,没有波澜,“亲兄弟明算帐。我拿四千五,这是我该得的。剩下的五千一,是你拿命搏出来的。你拿去把老房子盖一盖,再娶个媳妇。”
“我不娶媳妇!”刘燁猛地拔高嗓门,“前几天那个李媒婆的事,我还没跟你掰扯清。我说了不娶就是不娶,你別拿这事来逼我。”
“你三十六了。”
“三十六怎么了?我能干活,能养家。”刘燁双手按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逼近徐喜弟。
“喜弟,现在钱有了。五千块,咱们拿得出来。你明天就去找范金花,把钱摔她脸上,分户,咱们单过。”
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带著几分祈求,“我一个绝户头,要钱干啥。你拿著,这是你的底气。”
“你……要是不愿意嫁我,那我也不要什么名分。你就当我是个长工,我给你养一辈子猪,行不行?”
徐喜弟看著这个粗壮的汉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是个女人,这十九年是怎么屈辱过来的,谁对她好,她比谁都清楚。刘燁把整颗心掏出来捧给她,连带全部的身家。
可她不能要。
她跟刘宇寧,是见不得光却又割不断的情。
要是拿刘燁的钱去赎身,以后怎么面对刘燁?怎么面对刘宇寧?
“不行。”徐喜弟把存摺拿起来,硬塞进刘燁怀里,“四千五,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明天,你去镇上取出来给我,再借我五百块。”
“这个年,我都不跟范金花一起过了。借你的五百块,卖下一批猪钱就还你!”
刘燁拿著存摺,手背上的青筋直跳。
“你就是分得这么清,连个机会都不给我。”他低著头,声音闷在嗓子里。
“燁哥,这是我说过不止一次了,你永远是孩爹,但咱们之间也只能是合伙的关係了。”徐喜弟站起身,去摇篮边看孩子。
“等过了年,我拿了户口本,就从张家搬出来。孩子跟我,但我会让他隨你姓刘,这事我会在村里坦坦荡荡认下来。”
“燁哥,人得往前看。以后小羊山的买卖,咱们还照做。但其他的,就別提了。”
刘燁红著眼站了许久。
他没再说话,转身推门出去了。
风灌进来,徐喜弟打了个寒颤。她走过去把门关严,靠在门板上。
之前还想等明年那批猪,可她现在就迫不及待要跟范金花一刀两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