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导致右眼瞎掉了。所以同龄小孩都骂我是独眼龙,不跟我玩。”
说到这,诺娃声音有些哽咽,仿佛有东西堵在喉咙里,让她难以继续。
鲁迪也意识到诺娃的状態和话语里不对劲。
倘若真將女孩內心最痛苦的地方像洋葱一样一层层拨开,那这件事不太好收场。
“如果你不想说,大可不必勉强自己,”
“不行。”诺娃深棕色捲髮不停甩动,语气很是坚定,“我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说出来,哪怕……哪怕事后你们觉得我是个怪物。因为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接下来的战斗里,你们会遇到什么危险,而我却因为自私选择袖手旁观。”
“诺娃,”鲁迪放下手里的烤肉,“如果我真的在意你是个怪物,当初我就不会选择跟你组队。”
说完,他朝一旁的达莉亚使了个眼色。
达莉亚心领神会,点点头:“对对对。你看鲁迪也是个怪物啊,就他那不懂累的体质……”
“不……我已经决定好了,你们不用再劝。”诺娃打断达莉亚的安慰,隨后深吸口气,吐出隱瞒內心的秘密。
“我父亲为了让我能重新看到世界,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眼睛给我装上。”
她顿了顿,从旁边拿起从没亮出来过的长銃放在大腿上。
“刚开始还一切正常,直到我在父亲的床底下找到它。”
诺娃將长銃的黑布束口绳解开,並把长銃拿了出来。
鲁迪和达莉亚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这支长銃与诺娃平时用的那支截然不同。
它的枪身由不知名的木材製成,能看到木材上盘旋如星云般的细密纹路,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起油光。
从枪托到枪口,蔓延、缠绕著繁复而华丽的鎏金雕花,整体看来充满了神秘与復古的韵味。
诺娃轻轻抚摸枪身,神色很是宠溺。
“它叫『阿里克斯的轻语』,是一支具有毁灭力量的长銃。”
言毕,她动作停滯了许久,好似在跟內心做著最后的抗爭。
最终她缓缓抬起手,將覆盖右眼的眼罩扯下。
剎那,鲁迪嘴唇微张,呼吸都放慢了些许。
视野中,诺娃右眼的整个眼白是纯粹的漆黑,而在漆黑的正中央,是一枚血红色的竖瞳。
鲁迪能感觉到,那只右眼没有丝毫属於人类的情感,只有冰冷与死寂。
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他瞥了眼身旁的达莉亚。
她左手捂住嘴巴,身体和双眼很明显因恐惧而在颤抖。
诺娃似乎早预料到两人会有这种反应,於是迅速將眼罩重新戴上。
“它叫『凝视的深渊』。如你们所见,它的確很嚇人。我曾经……试过用刀子把它挖出来,可总会有莫名的力量阻止我。”
她將阿里克斯的轻语重新用布罩好,语气也越来越低沉。
“长銃的枪托上,用上古文字刻著一句话——当深渊凝视阿里克斯时,世界將迎来毁灭。后来经过导师的確认,阿里克斯的轻语和凝视的深渊,它们是一个整体,也是枪手的神器。”
话音刚落,鲁迪和达莉亚几乎是同时从地上站了起来,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向诺娃。
队友竟然拥有神器?
鲁迪想过一万种可能,却从未想过这个看起来內向靦腆、甚至有些自卑的女孩,身上竟然藏著如此惊天的秘密。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重新坐了回去。
“既然是神器,你却不使用它。是不是有什么苛刻的前提条件?”鲁迪问道,“按常理来说,拥有神器的人应该是被举世瞩目的存在才对,不该出现在我这初级冒险者小队里面。”
“你猜得很对,鲁迪。”诺娃苦涩地点了点头,“假如我想使用阿里克斯发动攻击,就得用『凝视深渊』进行瞄准,只有这样它们才会產生共鸣。”
“可是……我不清楚是不是身体出现了排斥反应,只要我的右眼看到除了白色以外的任何东西,两秒之內,针扎般的刺痛就会贯穿我的大脑。甚至……甚至会流出血泪。”
“还有……只要我使用除了阿里克斯以外的长銃,对任何目標造成直接伤害时,我的眼睛都会痛疼。”
鲁迪听完,內心也有些不是滋味。
也就是说这件所谓的神器,对诺娃而言更像是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將阿里克斯带在身上。
但鲁迪还有想不通的点,需要诺娃亲口承认。
“你完全可以不用带它出门,但你还是选择將其带出。我猜的没错,你是担心队友或自己遭到危机,有个能获胜的底牌么?”
面对鲁迪的询问,诺娃只是点点头,不再多言。明白了。
就凭诺娃甘愿忍受眼部剧痛与血泪的折磨,也要救队友於水火的精神,就不该用异样的眼光去看待她。
“诺娃,”鲁迪声音温和而坚定,“我始终记得一句话,最深的黑暗往往孕育最亮的光。从你选择跟达莉亚跳下深渊来寻找我,以及跟我们坦白自己秘密的这刻起,说实话,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排斥你或者把你当成怪物。因为你在我看来,哪怕你背负黑暗,心底依然有著想要守护他人的光。”
“鲁迪说的对!”达莉亚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所以你完全不必在意,就算从地下层出去之后,我们都还是朋友,也是队友,你的事情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一个人!”
诺娃抬头怔怔望向眼前的两人。
那真诚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嫌弃与畏惧。
这是除了博格之外,第一次有人在看到她右眼后,还能如此平静接纳她。
暖流在诺娃心底化开,眼眶渐渐湿润。
“谢谢……谢谢你们不把我当怪物……”
“你说过想把它拔掉,”鲁迪换了个话题,试图让诺娃放鬆下来,“那这东西是你父亲给装上的,那你没有问过他吗?”
“他死了。”
“抱歉……我不知道。”
“我杀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鲁迪瞳孔骤然放大,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他看到诺娃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头也越埋越低,渐渐地,压抑、细碎的抽泣声在寂静的石室里响起。
诺娃猛然站起,左脸赫然流下倒映火光的泪珠,而右脸则流下带有红色纹路的血泪。
“要不是我翻出了阿里克斯,我就不会失控!”
“我是恶魔……我杀了自己的父亲母亲……”
她崩溃地嘶喊,双手用力捶打自己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自私,要不是我想重新看到这个世界,他们就不会死!是我害了他们!”
鲁迪知道再这样下去,诺娃的精神绝对会崩溃。
他下意识觉得自己总得做点什么。
於是鲁迪迅速站起身,走到诺娃身前时还无意踢到篝火溅起点点火星。
他张开双臂,將那个颤抖且脆弱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诺娃哭喊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瞪大双眼,呆滯的表情下有错愕也有震惊。
“听著,诺娃,那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一个渴望光明的孩子。你的父母只是用他们的方式去爱你。悲剧已经发生,但活著的人,需要背负逝者的爱继续走下去,而不是被愧疚压垮。”
“如果我是你的父母,我看到你这样子也不会好受。”
达莉亚晃过神,也迅速走过来从另一边抱住了诺娃,並笨拙地轻拍她的后背。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他们,就更该好好活下去!”
温暖的怀抱,坚定的话语,仿佛潺潺清泉,冲淡了诺娃即將崩溃的情绪。
好久……真的好久好久没被人拥抱了。
每当诺娃夜晚入睡时,她都会焦虑、恐惧。
害怕梦到父母亲,害怕想起暴走的场景。
虽说那天她被神器控制,无意识杀掉了自己的父母亲。
可她还是害怕……
每次被噩梦惊醒,她都想身边有个人能给到安慰,有个人能给到安全的拥抱。
儘管眼下的拥抱是暂时的,但诺娃已然心满意足。
“你们……你们真的愿意接纳我这个杀害父母的怪物么。”
“有个人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还是別太沉溺过去,我更喜欢活在当下』,所以诺娃,我不在乎你的过去,因为现在看到的是想要反抗命运的不屈女孩。”鲁迪语调不急不慢,充满耐心。
“谢谢……谢谢你们……”诺娃將脸埋在鲁迪胸口放声大哭,將所有的痛苦、自责与孤独,都宣泄在这迟来的拥抱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诺娃的情绪在两人的安抚下才逐渐平復下来。
“我父母亲死后,是博格导师接纳了我。”诺娃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他教我使用辅助型的长銃,教我翻译上古文字。因为我想通过知识,去解读阿里克斯和凝视深渊背后的秘密。如果可以,我想把眼睛取下来,变回一个正常人,哪怕……我是个不完整的人。”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鲁迪身上。
“所以导师就让我跟你一起来,他说或许能从其他神器的线索中找到解除诅咒的办法。”
鲁迪点点头,郑重地说道:“放心吧诺娃,从现在开始,寻找神器的真相,也是我们银荆小队的最终目標。”
“唉……”一旁的达莉亚长长嘆了口气,“真羡慕你们,都有各自伟大的目標。相比之下,我好像就是个只会吃饭和锻炼的废物。”
“要不你也定个找神器的目標?”鲁迪调侃道。
“你在说什么屁话!”达莉亚反驳,“你也不看看圣武士的神器在谁那里!那可是伟大的奥雷里安阁下!”
“那打败他唄。”
“想让我对偶像动手?这绝对不可能!”达莉亚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况且……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他。”
就在这时,三人围坐的旁边传来悉悉索索的轻响。
十几个圆滚滚噗嘰,正探头探脑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它们……它们不会被肉香吸引过来了吧?”可爱魔物的到来,也让诺娃恢復了原有的状態。
“应该是,况且我们消灭了牛头人,在它们看来我们应该没什么威胁。”
颇为有趣的是,有只胆子较大的噗嘰来到鲁迪脚边,不断伸缩圆嘟嘟的菌身。
甚至从不知道的部位发出“噗嘰、噗嘰”的叫声,好似想吃鲁迪手里的烤肉。
鲁迪面露微笑,撕下小块瘦肉递了过去。
噗嘰先是警惕地蹦跳后退,见鲁迪没有恶意,才飞快上前,望向烤肉歪了歪伞盖。
或许是在考虑怎么吃。貌似想到了办法,这只噗嘰就用白色菌身覆盖烤肉,一扭一扭地吃了起来。
有了第一只的示范,其余的噗嘰也纷纷围了上来,菌身在每个人脚边蹭来蹭去,就好像饿久的野猫,正等待人类的餵食。
於是乎,时间就在三人撕开牛肉和餵食的动作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噗嘰们吃饱喝足便排成一队,对著三人又是转圈又是点头。
鲁迪注意到有只稍大的噗嘰,走出队伍,弯下菌身不断点著前方,並噗嘰噗嘰叫著。
“它们好像想带我们去什么地方。”诺娃手点下巴说道。
鲁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跟上去看看,说不定它们能带我们找到出口,毕竟拿人手短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