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边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场上的对决,目光死死锁在球场上的两人身上。
谁都清楚,这场帝王对决的白热化阶段,才刚刚真正拉开序幕。
下半场的比赛,从第一球开始就直接进入胶著阶段。
真田的发球局。
他抬起头的瞬间,帽檐下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带著急躁的锐利,是一种更沉、更冷、更专注的光。
球拋了起来。
挥拍。
球拍挥动的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轨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明明看见他动了,却看不清拍面在哪个角度触的球。
“看不见的挥拍。”
场边响起一片压低的吸气声。
冰帝的普通部员们第一次见这样的发球,小声议论著。
“真田副部长那个发球……挥拍完全看不清啊。”
“我连拍面都没看到。”
“这怎么接啊?”
……
柳站在场边,笔记本翻开著,笔尖停在纸上。
他知道“看不见的挥拍”的数据。挥拍时速超200km/h,击球点藏在整个发球动作的最末端,对手几乎没有任何预判线索。
这项技术的难点不在球速,在隱蔽性。
这一招对普通对手极具压制力,但对动態视力和预判能力极佳的跡部来说。
应该不难。
果然,场上的跡部提前往左移动了半步。真田挥拍的瞬间,他的动態视力捕捉到了,真田手腕的细微角度变化。
在球还没离开拍面的瞬间,身体就已经开始动了。
球被回了过去。
真田追过去,回球,两人又陷入了拉锯。
望月凌站在场边,看著这一球从底线飞到网前,又从网前飞回底线。球拍的击球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钟摆。
他注意到了,真田的回球质量在下降。
不是技术问题,是心態。
场上的真田想验证一件事。
他想要知道跡部接住他的“雷”是不是偶然。是不是那一球的旋转不够强,是不是落点不够刁,是不是自己状態不好。
他到现在还不愿意相信,跡部已经强到,能正面破解他的绝招了。
所以他在试探。
每一球都带著“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接住”的意思,而不是“我要拿下这一分”。
这本身就是一种不自信。
真正的杀手鐧,是用出来就行的。不会在打完之后还去怀疑“他是不是运气好才接住的”。
望月凌看著真田在底线来回奔跑,每一次回击都带著那种“我必须证明点什么”的执拗,轻轻嘆了口气。
真田需要放下的,不是球拍,是那个“我不可能输”的念头。
……
真田依旧靠著风林火山的凌厉强势打法想抢占先机,也会在合適的时机打出自己的高速移动击球技。
“雷。”
球带著超高速旋转砸向跡部的反手位死角。
跡部没有接,他侧身让过了。
球落在界內,弹了两下,滚到围网边。
“15-0。”
跡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站在底线,球拍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他根本没打算接那一球。
真田的眉头拧了一下,不理解为什么他不接。
再一次多轮对拉后,他又使出了一记“雷”。
这一次跡部动了。
他迅速往左移动两步到了球的落点,同样的双手持拍,打出了一记仍然不算完美的“高速上旋球”。
这一次,真田早有准备衝上去,正手抽击,得分。
“30-0。”
跡部甩了甩手腕,表情一点没变。
望月凌在场边看得清清楚楚。
跡部不是接不住“雷”,是选择性地接。雷这颗球对手臂的负荷太大了,他不可能每一球都去接。
他再挑时机,挑对自己有利的球才出手。
这种审时度势的能力,比盲目硬接要聪明得多。
发球局最后一球,真田又打出了一记“看不见的挥拍”,落点在外角。跡部回球,两个人开始底线对拉。
一拍,两拍,三拍……第三十一拍的时候,真田失误,球出了界。
“40-15。”
真田深呼吸了一次,再下一球中他又用了“雷”。
跡部这次根本没有往那个方向移动。球从他身边飞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game,真田,比分2-2。”
真田拿下了自己的发球局。
望月凌注意到,真田走回底线的时候,脚步没有刚才那么快了。
雷的消耗太大了。
每一次使用都在加速消耗他的体能。
他的打法也从来就不是为持久战设计的。每一拍都要发力,每一球都要衝刺,“火”和“雷”这种招式对身体的要求极高,打出一次就要消耗大量体能。
之前他能在短时间內解决战斗,是因为对手撑不到他的体力下滑。
但跡部撑到了。
而且不止是撑到,他还把真田拖进了他最擅长的领域——持久战。
所以跡部根本没有选择跟他的“雷”硬拼,只是在有把握的时候才接,其他时候全部放掉,在默默积存体力。
这不是退缩,是战术。
跡部的战术很简单:
不跟你拼爆发,跟你拼耐力。你打你的“火”,我退后接。你打你的“雷”,我双手挡。你把球打到我够不著的地方,我追。你把角度调得再刁,我跑。
就是不让你一口气打死。
然后等你累了,等你动作开始变形了,等你不能再隨心所欲地发力了,我再开始反击。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战术,这就是耐心。
而真田,最缺的就是耐心。
他越打越急,越打越躁。
每一拍都想结束这一分,每一球都想直接打死。但他的体能在下降,发力不再精准,变线不再果断,以往密不透风的防守开始出现漏洞。
跡部抓住这些漏洞。
他就像一个老练的猎手,耐心把猎物拖进自己的节奏陷阱,一点点消磨对方的体力与心態。
不急不躁,一分一分地磨。
望月凌看著记分牌上的数字从4-4跳到5-5,又跳到6-6。
没有任何一方能拉开差距,没有任何一局能轻鬆拿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太阳渐渐西斜,光线从刺目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橘金色。空气里原先那股灼热也渐渐变得微凉。
赛场之上,只有球拍破空的声响、沉重的喘息、球鞋摩擦草地的沙沙声音。
全场观眾依旧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立海大这边,安静得可怕。
柳莲二的笔停在纸上,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从第三局开始就越来越乱。跡部的击球落点、回球线路、得分模式,全都不在之前的资料库里。
不是不想记。
是数据已经完全失控了。
是跡部已经进化到了他的数据覆盖不了的程度。
真田,同样也是。
笔记本上那一页关於真田的数据,从比赛开始到现在,已经被划掉了大半。不是数据错了,是真田打出来的东西,也跟数据对不上了。
可以说场上的两人,打的球,全部在他的数据之外。
他抬起头,茶色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眼底再没有半分轻鬆,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结。
仁王靠在柳生身上,狐狸眼里的光换成了一种很少见的认真。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绕著小辫子,绕了一圈又一圈,但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真田已经完全陷入了跡部的节奏陷阱。”
“就像一个蜘蛛织好了网,等著猎物自己撞进来。跡部就是那只蜘蛛,真田是那只飞蛾。每一次挣扎,都让网缠得更紧。”
“现在的情况相当不乐观呀。”
柳生听他这么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著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摩挲著球拍的握把,节奏很快,“跡部的战术很明確。就是把比赛拉长,越长越好,他也做到了。”
“真田知道这一点。”仁王看了一眼他,回了句。
“知道不代表能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切原扒在围网上,手指紧紧攥著网眼,嘴张著,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著那个无所不能的副部长,被跡部部长拖入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拉锯战。看著他的体力一点一点被榨乾,看著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切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副部长。
在他的记忆里,真田副部长永远是那个站在球场中央、不动如山的人。不管对手多强,他都能在三局之內拿下比赛。
从来没有被人拖成这样。
丸井从口袋里摸了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含著,一动不动。
桑原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攥成了拳。
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
如果跡部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那他们之前的认知,到底有多少是错的。
那份固有的王者傲气,正在被这场漫长的拉锯一点一点撕碎。
冰帝阵营却始终稳如泰山。
忍足靠在围网上,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眼底满是篤定。向日攥紧拳头,眼神坚定,丝毫没有半分慌乱。
日吉看著场上局势,唇角微微扯动,低声喃出自家流派的信念,“以下克上,本就该如此。”
凤望著始终从容掌控节奏的跡部,眼底满是真切的崇拜。
樺地依旧静静佇立,目光牢牢锁定著跡部,始终坚信跡部前辈必胜。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场拉锯战拖得越久,对跡部越有利。
胜利,只差最后一步。
……
抢七决胜局。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草叶的声音。
记分牌上的数字在跳动,1-0,1-1,2-1,2-2……
每一分都像是在刀尖上走。
真田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他的手臂发酸,每一次挥拍都带著沉重的疲惫。大腿的肌肉在发抖,小腿像灌了铅一样重。呼吸又急又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一次换气都要使劲。
他死死盯著对面的跡部,眼底翻涌著震惊与难以置信。
跡部站得还是那么直,呼吸还是那么稳,手上的动作还是那么乾净。好像打了快两个小时跟打了两分钟一样,看不出任何疲態。
真田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他的脑海里反覆闪过一个念头。
动用……“阴”。
那是他最隱匿的底牌,是无声无息、出其不意的绝杀。或许现在只有“阴”,能打破这场拉锯,能贏下比赛。
但他没有动。
骨子里的骄傲,让他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他习惯了风林火山雷的正面强攻,习惯以绝对实力正面碾压对手,习惯了守著自己的底线打。
也更不愿承认,自己已经被逼到需要动用底牌的地步。
抢七的比分一点点攀升,两人你来我往,依旧僵持不下。
真田一次次祭出雷与火的强攻,想要速战速决,每一次全力出击,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体力。
跡部却始终从容应对,不会每一球都强行拆解雷。
他分得清利弊,清楚硬接超高速迴旋球,会对手臂造成不可逆的负担。会审时度势选择避让拉扯,从不做无谓的消耗。
可只要真田露出破绽,他便会立刻抓住机会反击,牢牢把控赛场主动权。
比分一路纠缠到86-85,跡部再一次拿到赛点。
真田站在底线,把手里球拍攥紧,握把的吸汗带已经湿透了。
他看著对面的跡部,跡部也看著他。
然后跡部动了。
不是跑动,不是挥拍,是他周身的气场变动了。银灰色短髮被风轻轻吹动,抬眼的瞬间,眼底骤然泛起一层冷澈如冰的微光。
之后周身气场陡然绽放,一层薄薄的微光縈绕在他周身,无形的压制力席捲整片赛场。
望月凌在场边站直了身体。
“终於被逼出来了。”
这一招的內核和跡部未来会创造出的“冰之世界”是同源的。
都是预判,都是掌控,都是將对手的一切纳入自己的计算之中。
只不过“冰之世界”是洞察对手的死角,把对手的弱点冻结成冰。
而现在这一招,还只是雏形。
真田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是什么?”
他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
不是力量上的压迫,是心理上的。
跡部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盘已经被算尽的棋局。所有的棋子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所有的步数都已经推演过了,剩下的只是按部就班地走完。
真田不想承认,但他感觉到了。
潜意识也在告诉他,这一球,他的每一次跑动,每一次挥拍,每一次强攻,都会主动撞进跡部布下的天罗地网中。
跡部把球拋了起来。
不是唐怀瑟发球,就是一记普通的发球。但这一球落点的选择、旋转的强度、节奏的把控,全都精准到了一种近乎可怕的程度。
真田回球。
跡部早就等在那里了,球拍轻轻一抽,球落在真田的反手位死角。
真田追过去,回球。
跡部又等在那里。
又是死角。
又是追。
又是回。
真田满脸错愕,心底泛起一丝慌乱。
拼尽最后一丝体力再度催动“动如雷霆”,“侵略如火”的强攻接连轰出,可所有招式都被跡部提前预判,一一化解。
整片球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柳手中的笔,陡然从指间滑落,掉在草地上发出轻微声响。
他身形微微一怔,茶色的眼眸死死盯著跡部,下意识出声。
“跡部那是……才气焕发?”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切原站在他旁边,抓了抓满是啫喱的捲髮,抓了一手亮片,一脸茫然地看向柳。
“柳前辈,才气焕发是什么啊?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他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歪著头,满脸好奇,眼里满是不解。
仁王回过神,轻轻嘆了口气,小辫子在肩头晃了晃,语气带著几分感慨。
“如果真是才气焕发的话,跡部这次可真是藏得太深了。”
他抬眼望向赛场,把小辫子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国中网球界,目前踏入这个境界的,也就只有前狮子乐的千岁千里而已。”
柳生微微点头,附和著仁王的说法,眼底也带著几分讶异。
“確实。千岁千里的绝对预告,在国中网球界是独一份。”
丸井嚼著冰凉的薄荷糖,也跟著点了点头,“之前只在杂誌上看过报导,没想到今天能亲眼见到……”
忍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们旁边。推了推眼镜,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不少。
“跡部这应该就是才气焕发。”
“我以前看过一场千岁千里的现场比赛,当时的千岁也如场上的跡部这般发光,预判对手的招式。”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但不同的是,千岁的头髮会飞起来,而且会给出预言。什么『这一局我將在第几球得分』之类的。”
切原听得云里雾里,抓著头髮来回踱步,急得脸颊都微微泛红,“你们別只自己说啊,给我讲讲到底是什么嘛。”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慈郎和向日。两个人也是一脸好奇,眼巴巴地等著其他人解释。
望月凌站在旁边,看著这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就是不告诉切原,把小海带急得上躥下跳的。
他轻笑了一声,走到眾人中间,抬手轻轻拂过额前金髮,碧蓝色眼眸带著温和笑意。
“我来跟你们说说吧。”
“无我境界,分三大极限。”
“千锤百炼领悟之极限,也叫百炼自得。主打靠日復一日苦修突破自身桎梏。將全身力量集中在身体某一部位,大幅提升那一部位的能力。”
“才气焕发之极限,极致的脑力预判,提前推演比赛进程,锁定每一球的落点与得分。在对手出手的瞬间模擬整个回合的走向,找到最优解。”
“天衣无缝之极限,是至高奥义,隨心而动,无招无式,达到人与网球合一的境界。说是要回归网球最初的纯真快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赛场的跡部。
“现在的跡部,只是半只脚踏入才气焕发。”
“你们说的千岁千里,已经把这个境界修炼到完成模式,能精准模擬整场比赛进程,以最短路径拿下得分。”
“跡部现在还做不到。”
丸井听完轻轻嘆了口气,嚼著糖的动作慢了几分,眼底多了几分恍然。
“原来还有这么高深的划分。”
柳弯腰捡起地上的笔,拍了拍草屑重新翻开笔记本,轻声补充起自己收集的资料。
“根据我记录的数据,青学手冢国光已经触及千锤百炼,或许现在网上的这两人应该也摸到了门槛。
“当然,幸村也是。”
“千岁千里是国中界『才气焕发』的代表人物。”
“而最难企及的天衣无缝,目前已知的领悟者只有越前南次郎。他也是唯一一个达到这一境界的人。”
切原听得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的挠了挠头,“居然还有这么多隱藏境界,我打了这么久的网球,从来没听说过。”
桑原站在他旁边,笑了笑,拍了拍切原的肩膀。
“赤也,你平时只顾著打游戏吃零食,从来不看网球资讯。以后多关注赛事,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了。”
切原被他说得脸一红,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闷闷地“哦”了一声。转头盯著赛场,想多看懂几分跡部的神奇状態。
望月凌站在一旁,没有再插话,目光重新落回对决的两人身上。
抢七的拉扯还在继续。
已然是整场合宿以来最惨烈的一局。
真田在球场上来回奔跑,每一步都在跡部的计算之內。
他的体力在迅速流失。
他的动作在变形。
他的意志在被一点一点地磨碎。
心底依旧在纠结要不要动用阴,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始终让他迈不开那一步。
直到最后几分角逐,他依旧固守原本的风林火山雷打法,一遍又一遍强行强攻,一遍又一遍被跡部轻鬆化解。
黑色鸭舌帽在一次奋力接球中被风吹落,掉在草地上,他也无暇顾及。
观赛的眾人早已数不清多少次比分持平,多少次赛点互换。
跡部多次拿到赛点,都被真田凭著顽强的意志硬生生救回。
可体能的差距,心態的差距,境界的差距,早已註定了结局。
最后一球。
跡部的回球落在真田的正手位边线死角,角度刁得不能再刁。真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飞身扑救,依旧没能碰到网球。
球落在草地上,滚了两下,停了。
全场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裁判清亮的哨声划破球场。
“game ,跡部,比分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