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耳朵。”
罗南语气十分认真。
“虽然它现在看起来有点惨,但它活著的时候確实长在哥布林头上。”
洛德推了推眼镜。
“我不怀疑它曾经是耳朵。”
“那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它现在是否还具备完整的可回收性。”
洛德说著翻开了一旁写满委託单的册子,翻看片刻,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委託:长期素材回收。”
“委託人:三猪镇西街,灰塔药剂工坊,註册法师,梅尔维尔先生。”
“委託內容:收集完整哥布林耳朵。”
“回收標准:耳廓完整,耳根残留不得超过半指,腐烂、焦黑、严重撕裂、缺失耳尖、无法辨认种属者,不予回收。”
“回收价格:每只完整哥布林耳朵,支付一枚银狮鷲。”
“特別备註:只收右耳。”
洛德读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罗南。
罗南也看著他。
两人沉默了两秒。
罗南缓缓低头,又缓缓抬起头。
“只收右耳?”
“只收右耳。”
“为什么?”
“委託单上没写。”
“法师老爷收哥布林耳朵就已经够奇怪了,他还挑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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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师通常都很挑。”
洛德平淡地说。
罗南一时间竟然没法反驳。
毕竟无论是从原主那点贫瘠的常识,还是前世无数火爆的网文来看,法师这种存在,確实一直都和“麻烦”“昂贵”“不要招惹”这几个词绑定在一起。
他们会买蜥蜴尾巴,夜鸦眼珠,食尸鸟羽毛,沼泽蛙的黏液,以及各种正常人光是想像自己触碰到了就会把自己手剁了的东西。
相比之下,哥布林耳朵甚至朴素的有点可爱。
可问题是,朴素归朴素。
这东西刚才差点害他被木矛捅穿腰子。
罗南指著那只被洛德夹起来的耳朵,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冷静。
“所以你现在的意思是,这只耳朵不完整?”
“是。”
“它哪里不完整?”
洛德把那只耳朵转了个方向,铁钳尖端轻轻点了点耳根处那一片被刀割得乱七八糟的肉边。
“那里本来就是耳朵和脑袋连在一起的地方!”
“但你割得太深了。”
“我当时正在被另外两只哥布林围攻,没时间给它举行告別仪式。”
“这和回收標准无关。”
洛德合上册子,语气依旧平稳。
“標准就是標准。”
罗南盯著他看了片刻。
然后深吸一口气。
很好。
非常好。
他就知道这该死的世界不会因为他流血,就对他稍微宽容一点。
“行。”
罗南咬著牙点了点头。
“九只就九只。”
“是七只。”
洛德指了指委託册,再次重申了一遍。
“只收右耳。”
罗南沉默了。
他还真忘了自己割耳朵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底割了哪边的耳朵,尤其是最开始那几具被他砸烂的尸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铁盘里那些灰绿色的耳朵,又抬头看了看洛德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行。”
罗南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算你厉害。”
洛德没有露出胜利者的表情,只是低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然后从柜檯下面取出七枚银狮鷲,一枚一枚摆在桌上。
清脆的金属声落进罗南耳朵里。
真好听。
比哥布林的惨叫好听多了。
虽然一想到今天的曲折他就有些腰子疼。
罗南確认数量没错后,伸手把银幣收进钱袋,转身就走。
今天的饭钱有了,得去张罗明天的了。
走出几步后,罗南又停了下来。
刚才还能靠憋著一口气强撑,现在那口气一松,伤口就开始重新彰显存在感。
罗南脸色不太好看。
明天再钻林子杀哥布林?
算了吧。
受伤的时候还去接討伐任务,那不叫勤勉,那叫提前给食尸鸟准备盛宴。
罗南嘆了口气,转身朝旁边的任务板走去。
任务板最上面掛著的,基本都是护卫,討伐,清剿一类的委託。
报酬看著诱人,风险也写得十分含蓄。
比如“疑似有野兽活动”。
通常翻译过来就是,已经有人被咬死了,但委託人不想多付钱。
罗南直接略过那些看起来很有上进心的任务,把目光投向最下面那一排。
那里掛著的都是些报酬低,事情繁琐的杂活。
【採集苦根草】
【寻找走失的山羊】
【清理西沟渠堵塞物】
【替药剂工坊收集五捆乾燥蕁麻】
罗南的视线在“清理西沟渠堵塞物”上停了一瞬,然后立刻移开。
虽然他现在確实很需要钱。
但人还是要有一点底线的。
最后,他伸手摘下了那张【採集苦根草】的委託单。
地点在镇子东边的矮坡附近,离三猪镇不远,通常不会有太危险的东西出没。
这点在报酬上也能体现出来。
十株苦根草,三十枚铜戈尔,至截止日期前上不封顶。
如果採到品质不错的,可以额外加五枚。
罗南看著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单株才三铜幣......
连一碗像样点的肉汤都买不起。
但好处是不用跟哥布林互相捅腰子,这点在现在的罗南看来,非常有吸引力。
他拿著委託单走到任务柜檯旁。
“艾莉娜,这个帮我登记到明天。”
柜檯里面坐著一个穿著公会制服的年轻女人,浅棕色长髮在脑后松松挽起,脸上总是带著笑意。
她性格十分温和,说话也特別好听,笑起来让人很难继续生气。
再加上长得漂亮,属於那种只要往柜檯后一坐,冒险者们排队接任务时都会下意识把背挺直一点的类型。
正低著头记录的艾莉娜听见动静,抬头一看,隨即笑道:
“这不是罗南嘛,要接任务吗?”
“嗯,帮我登记到明天。”
罗南把手里的委託单往柜檯上一放。
艾莉娜低头看了一眼,刚准备伸手去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露出一个有些抱歉的笑容。
“稍等一下哦,我这边还有一位冒险者的手续没有处理完。”
“啊?”
罗南愣了一下,这才发现柜檯前面其实还站著一个人。
只是对方个子不算高,又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柜檯侧边,罗南竟然完全没注意到。
齐肩的黑髮用一支细簪简单別著,身上穿著那件有点像旗袍的利落服饰,正是刚才在公会门口问他“你不进去吗”的那个少女。
少女也转过头,看见罗南后眨了眨眼。
“啊。”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点头。
“门口走神的人。”
罗南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什么记人方式?
虽然好像也没错。
艾莉娜看看少女,又看看罗南,笑容变得更明显了一点。
“你们认识?”
“不认识。”
罗南回答得很快。
黑髮少女也跟著点了点头,语气认真。
“刚认识。”
“那不还是认识了吗?”
艾莉娜笑著说完,重新低头翻开手边的登记册。
“总之,罗南你先等一下,我先帮这位小姐把临时冒险者登记手续办完。”
罗南看著那名黑髮少女娇小的身形,心里下意识冒出一个念头。
这傢伙也是冒险者?
看起来不像啊。
不,说起来,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大概也不像。
不知道当初公会里的其他人是不是也是这样看著自己的......
“不不不,所以说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啦!”
艾莉娜那有些无奈的声音,打断了罗南的思绪。
罗南回过神来,才发现柜檯前的黑髮少女正认真地看著艾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