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金册异动,赵玄朗神识凝定,端坐於玉像深处。
那来自李清照的一缕文炁,沿著金册脉络游走不息。
说来也异,寻常香火入册,多有杂念牵缠,须一遍遍涤净。
可这一缕文炁不同。
它不求富贵,不求寿数,不求姻缘。
它生於胸中一点清明,发於口舌一声不平,自是端方正气。
赵玄朗此前只知国运可修真,却未曾想到,国运竟能有这般形貌。
山河疆土是国运,兵甲仓廩是国运,百姓安居是国运,士林文脉亦是国运。
李清照今日一言,压下向家气焰,护住皇室体面,亦护住了赵清媛那点初生的威信。她身上这道文炁,便由此与圣祖殿香火相接,入了金册。
金册震鸣渐盛。
那原本被金光遮掩的空白处,终於浮出一枚古篆。
“神降”
赵玄朗神念触及的一瞬,便有万千细流涌入识海。
神降之术。
以香火为桥,以愿力为凭,神识短暂寄託於信者之身。可借其耳目观世,可稍定其心神,亦可在对方心念相合时,引其一言一行。
此术並非夺舍。
受凭之人若心存抗拒,法门即散;若无香火牵繫,亦无从降临。且每一次动用,都耗费极大。
以赵玄朗如今的位格,纵然借金册施展,也不过片刻光景。
可对他而言,这已是破开玉石之身的第一道缝隙。
赵玄朗垂眸,心中浮起一丝明悟。
先前他虽能感应殿中香火,调动些许愿力,可终究隔了一层。如今有此术在手,赵清媛便不再只是外头奔走的代理人,亦可成为他短暂临世的凭依。
金册之上,那枚“神降”古篆渐渐稳固。
与此同时,圣祖殿內残存的香菸忽然轻轻一盪。
殿梁阴影中,有一线淡金之气悄无声息地游出,越过供案,越过紧闭的殿门,沿著夜色深处那道最为清澈的愿力牵繫,向宫城而去。
……
圣瑞宫偏殿。
赵清媛回宫之后,仍未能安睡。
她屏退宫人,独坐灯前,將李清照留下的那方素帕取出,又看了一遍。
“愿將一点清明意,照破人间万里尘。”
多好的词句。
今日若无李清照,她或许早已被向大娘子逼得乱了方寸。她虽有圣祖赐法,可殿中人心复杂,言语机锋更如暗箭。
圣祖能显神跡,可她自己也须站得住。
李清照看出了这一点。
所以她试探她,却不逼她,提醒她,却不居功,明知风口险恶,仍愿与她相交。
赵清媛从未有过这样的朋友。
在宫里,姊妹间各有生母,各有宫人,各有倚仗。人人都教她谨慎,教她少说,教她避让。
唯有今日,李清照告诉她,若风吹来,那便站稳些。
赵清媛將素帕贴在掌心,忽然抬眼望向景灵宫方向。
“圣祖在上,清媛今日幸得李娘子相助。她虽问及金烟缘故,清媛未敢全言。圣祖赐法之事,清媛必守口如瓶。”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可清媛觉得,她是可信之人。”
话音落下,阁中灯火微微一静。
赵清媛心头忽然生出感应,眉心像被一滴温水点过。那感觉庄严清明,令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圣祖来了。
这个念头方起,她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分明了些。与此同时,她心底深处,仿佛有一道清冷宏远的目光静静垂临。
赵清媛双手合於膝上,一动不敢动。
赵玄朗借她耳目,看见了这间偏殿。
灰白墙壁,旧木窗欞,炭火不旺,案上还搁著抄到一半的《延生真经》。一个长公主,住处竟比他想像中更冷清。
她不过十五岁。
却已在宫中学会把委屈咽下,把恐惧藏起,把所有孤勇都放在一场祈福之上。
赵玄朗神念微动,並未急著驱使她的手足,只在她心湖中落下一字。
定。
赵清媛眼睫轻颤,原本乱纷纷的心绪竟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仿佛又回到那片浩渺云海之中,白袍仙人立於三丈之外,周身清辉流转,静观世间起落。
赵清媛俯身叩首:“清媛谨记。”
赵玄朗收回神识时,金册上的光芒略暗几分。
第一次神降,虽只片刻,耗费却远胜调动金烟。可这片刻足够了。他已经確认,此术可行,赵清媛也足以承载他的神识降临。
此后若局势生变,他便不再只能困守神像。
今日的金烟必定会传出宫墙,会传入相府,会传入慈德宫,也终会传到福寧殿那位病重天子耳中。
而赵清媛明日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第一道关。
殿外夜色深浓。
福寧殿方向,一盏灯却久久未熄。
赵煦披著一件素色常服,半靠在榻上。案上奏牘堆得不高,却皆是要紧事。西北军报、三省札子、台諫弹章,折角处被他指尖压得微微起皱。
他今夜本该早睡。
太医再三叮嘱,官家不可劳心,不可动怒,更不可夜间久坐。
可他自亲政以来,早已习惯在病痛里批阅天下。大宋万里山河压在案头,哪里容得他真正歇下。
冯內侍在旁小心添了灯油,低声道:“官家,蓝都知在外候著。”
赵煦抬眼:“让他进来。”
蓝內侍入殿,先行大礼。
赵煦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景灵宫的事,说吧。”
蓝內侍不敢怠慢,便从长公主下帖说起。
哪几家到了,哪几家称病,向大娘子如何先入殿,诸贵女如何观望,长公主如何请眾人为官家祈福,李家娘子又如何出言相助,他都说得极细。
赵煦听到向大娘子质问赵清媛“另起炉灶”时,眼神微微一冷。
待蓝內侍说到殿中金烟骤聚,一缕绕赵清媛,一缕落在李清照肩头,满殿女眷皆惊,连向大娘子都失了仪態时,福寧殿中陷入一片沉寂。
烛火轻轻爆了一声。
赵煦垂眼,许久没有说话。
冯內侍心中忐忑,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事太巧。
若说有人装神弄鬼,偏偏景灵宫早已冷落多年,圣祖殿的宫人也都是些不得用的老弱。
若说確有祥瑞,赵煦少年至今,最厌恶那些借鬼神蛊惑朝堂之人。
可这异象偏偏发生在他妹妹为他祈福时。
赵煦轻轻咳了两声,拿帕子掩住唇,半晌才缓缓道:
“向家这些年,日子过得太顺了。”